第135章 亮刃(2)
「……南境沿海戰事連綿,孤不忍妄開兵禍,然鄒吾不思外擊三苗,反煽動東南內亂,危及社稷,禍亂天衍,是可忍,孰不可忍,故請天下臣民與百官將署……」
倒霉蛋驚疑地抬起頭,「共,討伐之。」
議事書房後側的檀木屏風珠簾,忽地輕輕一動——
西旻側耳聽著,忽地瞠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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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澗私下對她寵愛非常,允許她自如行走書房寢宮重地,昨夜驚魂,今晨的議事她當然不能錯過。
早從今早第一份上報開始,她就在迷惑和驚詫,因為她想了無數種可能,都沒有想到昨夜居然是悲門要救她,還因為她逗留落子門許久才被齊二樊邯等人捉到行跡,鬧出這麼大的陣仗。
難道就是因為她是辛鸞曾經議定的太子妃嚒?她不敢想像,不敢想像辛鸞鄒吾居然為了她這個幾乎沒有什麼用的孤女,花這麼大的心思。
並且悲門她是知道的:江湖豪傑,能人異士,這類的英雄是最不受規訓的,他們可以在重重包圍的神京中如入無人之境,卻不會輕易地向誰效命。
可是他們居然為了她,上下一致地要救她……
她忽然就有些汗顏,為她曾在垚關曾向辛澗獻出的、讓他絕地翻盤的險惡毒計,同時想起那方她費勁心思得到的一盒骨灰,想著還好還好,當時她一念之差沒有一起交給辛澗……
「不追究辛鸞,反而追究他身邊一個近臣?」
屏風之外,臣子議事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鄒吾是普通的近臣嚒?麻煩各位好好看看線報,他是悲門中人,和紅竊脂、仇英合稱悲門三傑,出身西南林氏國王族外戚,實打實的亂臣賊子!鄒吾身上又有弒君的罪名,人人聞而誅之,這樣好好一個靶子,諸位不好好用起來,蒙頭亂射什麼箭呢?」
「可……」
「可若是辛鸞直接把鄒吾的腦袋砍了呢?那豈不是打不起來了?」
辛襄聲音淡淡,「那才是不幸之大幸,辛鸞主動認錯,刺殺先帝的賊首伏誅,他身邊不再有小人進讒,南境有望化干戈為玉帛,天下共慶之。」
「難不成御史大夫想打?北方還有戰事,設封地為直轄更事關陛下國政,我們天衍朝廷腹背受敵,就是你想看到的?」
西旻握著衣襟的手倏地絞緊。
又是這一招!
公子襄費盡心機,她是真的沒想到,到了現在他還不肯放棄。
或許在許多人看來,垚關之時,辛襄放聲喊出鄒吾是亂臣賊子時,已經是站在自己父親這一邊,可是西旻在和他共度完那一夜才知道:他不是,他從沒有放棄過他的阿鸞。
她垚關前夜與辛澗的秘奏,辛襄並不知情,事後她再回想才知道辛襄臨時的應變是真的驚人!他在當時亂成一片,幾乎算是鐵板一塊局面里,在天下人面前,生生撕開了一線轉圜的餘地,他那一句鄒吾的亂臣賊子,並不是要置辛鸞於死地!他是在將罵名推到鄒吾身上,保全辛澗,也保全辛鸞!哪怕將來真有萬不得已,他還可以有最後一條線來輾轉騰挪!
更可怕的是,哪怕都到了這個地步了,他居然仍此心不熄,仍然鍥而不捨。
屏風之外,辛澗不動聲色地看著辛襄侃侃而談,看這個驕傲又嚴密的兒子把所有異議之聲,一個一個全部壓了下去,最後,書房之內,再無人說話。
辛澗抬了抬眼皮,一錘定音,「那就按公子襄說的,定策,傳檄,布告天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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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鸞從大朝會下來,已經餓到虛脫了。
他寅時被推醒就沒有進食,穿完朝服洗完漱就直奔赤炎行營定策,之後又連軸大朝會和南境眾臣子商議。
就像他想的那樣,申不亥、向繇等人早就一早接到消息,若不是他留了一招先手,恐怕朝會上文臣直接就要炸鍋了。
「先吃飯,不行,太餓了……」
下了朝,辛鸞簡直是邊進殿邊脫衣服,高聲就喊,「翠兒!飯好了沒有,沒好就讓我先墊點能吃的。」
翠兒是鄒吾送來的婢女,也是那日在極樂坊為她侍酒的小姑娘,他從武道衙門那天前腳灰溜溜回鈞台,後腳鄒吾就著人把這姑娘贖身送了過來。
「讓她照顧你起居吧,小姑娘知趣又嘴嚴,更主要的是機靈,放在極樂坊那種地方,埋沒了。」
傳上鈞台宮的字條上如是說,辛鸞當時還吃了一驚,他沒有想到鄒吾心細如此,任何一枚閒棋都不放過。
小姑娘被送來時戰戰兢兢,辛鸞看著她還跟她開玩笑,問她,「你之前和我說極樂坊不興說真名字,現在能告訴我了罷?」
小姑娘惶恐跪倒,沒想到辛鸞還記得當時一句戲語,「做殿下的奴婢,名字當然是殿下來定,奴不敢作主張。」
辛鸞看了看她,很是寬容,「沒關係,我讓你做這個主張,又不是貓兒狗兒不能說話,你自己的名字,就自己來定。」
小姑娘是貧苦人家賣到極樂坊的,原名就是翠兒,她也想不出別的,便叫了回去。
辛鸞讓她不用怕,先跟主事學著規矩,還送了她一句,「富貴貧賤都是你自己的緣法,今日你從極樂坊登這鈞台宮,不是誰給你的寵幸,只是你自己做到了罷了——若是將來不能謹小慎微,關鍵時抓不住機會,那眼前浮華,也都只是一時的罷了。」
翠兒目光有一霎的動容,領了這指點,俯首磕頭。
「早膳一直溫著呢,知道殿下會餓,這就上來!」翠兒爽朗的聲音從內室傳過來,緊接著是小跑催促的聲音,辛鸞剛坐上飯桌,她就領著幾個使女手腳麻利布好了菜,「還以為殿下在朝堂議完事會再回行營呢,奴不敢讓小廚房做午膳,怕做完又沒人吃,就一直熱著早膳。」
「有一口熱的就行。」辛鸞餓得胃已經開始絞痛了,接過一碗湯先壓了一壓,道,「我是要等會兒再去趟行營,朝會事情比想的棘手,但是這不是還有事情沒聽嚒,你去把那個誰給我叫來。」
辛鸞說得又急又含糊其辭,偏偏翠兒知道他的意思,立刻領命去了。
今日朝會上,其實也也不是一切一帆風順。
一聽說東境赤炎軍事調動,朝臣也有一瞬間的騷亂,但是辛鸞立刻將準備好的策略撿能說的說了說,著重強調了「辛澗調了重兵去北方平叛,此事更事關他的國政,因而對南境出兵大有可能只是乘勢而起,將後援無力」,且將悲門已經營救出何方歸的親眷和赤炎八番何方還將軍,不動聲色地說了說。
果然,朝臣看他們十六歲的主君都如此有數,心中定了定。
申不亥聞言立刻主戰,向繇也在旁點頭附和,這兩位一表態整個朝會的風向也就定了,一班文臣也慷慨道:「南境尚武,不容挑釁,若有進犯,舉國奮勇。」辛鸞點點頭,半顆心放了下去。
緊接著就是缺兵和缺錢的問題。
要說申家真也是在南境經營多年,影響力非同凡響,原本在赤炎行營焦頭爛額的缺兵和缺錢的問題,他拍著胸脯就敢擔保。
「缺兵?」
「哪裡就沒有兵?我們南境養了那麼多的百姓!怎麼會沒有兵!老臣六十有四,仍有一片拳拳愛國之心,殿下剛滿十六歲,也要承擔起家國壓力!故依老臣之見,凡事國中男子,上與老臣同歲,下與殿下同齡者,全部徵發,違令者,按照往常,殺無赦!」
辛鸞眉梢驚懼地一跳。
「缺錢?」
「家國大事,怎麼能在錢上短缺?我們南境朝臣上下就是砸鍋賣鐵也不能委屈了前線的士兵,同時,我們可以向民間發起借貸和征款,朝廷若是打了勝仗,將以二倍的錢帛奉還……」緊接著,申不亥立刻說出如何籌錢一二三,操作看得是辛鸞眼花繚亂,每聽一句,都要在心裡慨嘆一下:這也行?
但是朝堂上朝臣如此振奮已是難得,他真的不好潑涼水,只能在幾個過分的決策上往回輕輕地收了收。同時,他也知道,自己的確沒有申不亥在南境的動員能力,錢與人,申不亥主動請纓,他只能領他的這個情。
所以在申不亥舉薦自己的麾下的江風華時,他也只能同意。
說到現在渝都三位赤炎將軍,和即將救援回來的何方還將軍,辛鸞有意排遣他們和這位江風華一起出兵,但是沒想到的是,渝都臣子一致不同意將巢瑞、申豪與何方歸外派。
「若是中境為辛澗借道,就相當於會有大軍從北面直插渝都而來,陸路還有行軍延遲,水路只有勢不可擋!這三位將軍在渝都已有段時間,更能為渝都布防,他們不能走!」
「是啊!他們不能走!垚關距離還遠,可渝都是南境心臟,這裡有殿下,還有左右丞相,渝都不能失!」
「殿下不是說悲門已將何方還將軍救出嚒?前線戰場不如等何方還將軍休整之後,再去策應江風華,殿下推論若中,那就是辛澗只派了四番良成業,我們這邊何方還與江風華兩員大將,想來應對起來綽綽有餘!」
辛鸞聽著心中蒙上陰雲,雖然知道和赤炎打仗不是互相數人頭這麼簡單,但還是在他們提到中境的時候,當庭修書一封,傳信使報往西境,讓西境留意著中境動靜,必要時做以挾制。
但是他的心中很不安,雖然西境他的母舅家這些日子也派人來朝賀了,但是並沒有派他的直系親屬來探望,他不知道若是局勢有變,西境會幫他多少。
朝臣眾口一詞,辛鸞也不好強拗,暫時定下了渝都三位將軍駐守,前線由何方還與江風華帶兵的布局,若有意外,再派申豪、何方歸出兵的計策。
他心裡打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從來沒有親身經歷戰爭的原因,一顆心砰砰地,總感覺要跳出嗓子眼了,一下朝,就命人去赤炎行轅報告巢瑞將軍等人朝會消息,自己先回自己的寢宮吃頓飯,壓壓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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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鸞風捲殘雲地吃著煎包小菜,「那個誰」很快就被翠兒領進來了。
那是個挺精神的年輕小伙子,穿著鈞台宮守衛的服制,是辛鸞在親衛里選出來、識字最多的人。
姓胡,名字有點拗口,家中排行十三,辛鸞有時候喊他十三,有時候著急了就跟翠兒喊「那個誰」。
只見胡十三一手拿個筆,一手拿著個小本子,站到辛鸞的桌前,恭恭敬敬地一句,「殿下,我們今天開始嚒?」
辛鸞吃得顧不上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胡十三見狀清了清嗓子,翻開小本,開始大聲朗讀:「鄒吾這麼橫行無忌,不就是因為有小太子給他撐腰嚒?……武道衙門那天,小飛將軍都沒有出聲,結果他自己倒是上了台,在那狺狺狂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