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大災(3)
「公侯伯子男,殿下,您直接就要晉封鄒吾為武烈侯,這個是不是,略高了些?」
隔天的鈞台宮三人議事,申不亥就直接提出這個疑慮,「何方歸、申豪、巢瑞這樣的赤炎名將都只是加伯爵頭銜,鄒吾之前名不見經傳,只是在武道衙門內任職教頭,就算封賞也該循序漸進,況且此次出兵是否正當仍然存疑,朝廷就給這樣高的加封……」
「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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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鸞立刻放下手中的熱酥酪,抬起眼,一臉無辜地截住他的話頭。
申不亥也是老吏了,輕飄飄幾句話,就將鄒吾的封侯事說得是禮不符,情不合,名不正、言不順。
辛鸞心頭一跳,不知道這是真的有誰知道了鄒吾無令而出,還是只是有人在猜測,只能立刻把態度給出來,「鄒吾是正經奉了我的印信出擊東境的,不然赤炎怎麼可能聽他調配?……右相,現在朝野又出了什麼新謠言了?」
申不亥見辛鸞態度如此堅定,偷瞥了向繇一眼,見向繇沒有要幫腔的意思,只能繼續道:「殿下這個安排此前並未透露,臨事乍變,的確引得眾人揣測。」
「我朝臣中有警覺之心是好事……」
辛鸞捻著手指,輕緩地眨了眨眼,緊接著,又怕冷一樣,揣住了兩隻手,「不過評人論事,不能本末倒置,不顧大局。那些質疑鄒吾出兵正當性的人,孤不知道他們是在哪又聽了什麼風言風語,大捷當前,搬弄這樣的口舌攻擊朝廷的功臣,顯得嫉賢妒能不說,失了格局,也失了大氣。」
向繇坐在下首,聞言輕輕瞥了辛鸞一眼。
「……至於右相說的』封賞過高』,自古封侯拜將,皆是有能者居之,一個人有多大的功勞,自然應得多大的侯爵俸祿。此一役,赤炎出兵不足六百人,南陽遊俠一千人,端掉的卻是三萬大軍的糧食補給、痛擊垚關門戶前虎視眈眈的勁敵——如此以少勝多之奇戰,便是史家刀筆也留的,鄒吾怎麼就不能得一侯位之封呢?」
辛鸞看著一時語塞尷尬的申不亥,慢悠悠地掏出左手,去端那盞他還沒喝完的酥酪,隨口道,「設若不滿封侯事的是滿朝臣工,那就有勞右相替我去說說,問問大傢伙兒是不是已經忘了幾日前人人自危、勸殺鄒吾的時候了?」
前幾日大朝會的局面仍未過去多久,乍然聽到這話,左右丞相當即都是心裡一突。
申不亥則更是理虧,當日逼殺鄒吾的三名朝臣,其中一員還是自己的麾下,結果朝會沒開完就被捷報當庭打臉,而武道衙門的都統,卻實打實地被辛鸞當庭發落,貪瀆腐敗直接押入大牢候審……辛鸞今日捏著三寸打人,也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不過這個少年好似自己又並不介懷,說完這話,居然又笑呵呵地要給他們各續了碗酥酪,說這款酪加了杏仁和櫻桃,口感很是綿密清爽。
緊接著懇切道,「家國安定不易,咱們這些人坐守後方享福,卻也不能辜負為我們拼殺衝鋒的國之干城,孤最近身子不爽利,朝堂上還要左右丞相幫我都安撫費心。」
左右丞相聞言只能端著酪,一起揖手,應承下來。
·
這是前幾日辛鸞和陸數談論過的。
「殿下,您現在在南境朝廷無人可用,這個局面可不太妙。」
辛鸞聽陸數說話,就仿佛在聽什麼笑話,支頤而笑,「那依陸卿所見,我該親近朝中誰呢?」
陸數一張臉不紅不白,清楚答道:「以陳嘉為首的一眾直臣諍臣。」
「哦,今日逼宮殺鄒吾的,都是直臣諍臣,」辛鸞笑了一下,「那看來塗罡的獄,孤是不該下。」
他口氣隨意,聽起來仿若玩笑,陸數卻明明白白聽出辛鸞的防備之意,只能耐下心來對答:「殿下誤解臣了,臣說的是公意之心,並非指某一個人。」
「公意之心?」
辛鸞輕嗤:「僅僅五日,不必有人居中聯動,就同聲一氣,眾口一詞?乖乖,南境朝廷,萬眾一心吶!」
有些事情他不願意明說,就是給彼此留著體面,他是真的沒有想到,下了朝還有人要在他眼前蹦躂討嫌!百官階下齊聲相脅,陸數是真當他這個主君不介意嚒?!
陸數抬頭,眼神有了幾分鄭重:「在天災或是政局動盪的時候,本來人心浮動,風言風語迭起,這齣於恐懼焦慮,也不能說是全部因為臣子們的居心叵測……倒是殿下,您今日心中已起了成見,來日同朝議事,這豈不是要推拒百官與您為敵?」
辛鸞的眉梢輕輕一跳,這一次,沒有做聲。
「殿下敏情善察,今晨那個情況,您的確算得穩,做得到,以有心,壓無心,之後又有鄒將軍捷報,一勝壓住百丑。可您想必也知道,很多人嘴上雖不說,心裡卻是不服的,您今日捏住別人的小辮子贏得今日這一場,難保來日別人不會尋您的短處。」
辛鸞眸光忽地一利,刀一樣射向陸數——
陸數毫不畏怯:「陰謀之君,才有陰謀之臣,您的心就是偏的,又怎麼能怪朝臣有失公允?以暴制暴,往往不能解決問題,這樣的衝突多了,能傷害對方,也能傷害自己。您尚且未握獨斷乾綱之權柄,就不怕眾人真有一日聯合起來,把局面鬧到不可收拾?」
辛鸞的臉色越發不好看了,坐在榻上緩緩直起身來,一字一句,「陸數,你要給孤看的本事,就只有危言聳聽嚒?」
他用人頭數來壓他?他將來會面對什麼,他掂量得清楚,還不用這麼個沒輕沒重的官吏來提醒:事關鄒吾性命,哪怕讓他從來一遍,他還是會這麼做。
「這不是危言聳聽。」
陸數的桃花眼,也流出幾分凌厲森寒:「殿下您今日相強百官是事實,言之鑿鑿,立論煌煌,看似占理,其實誰都看得出您意欲何為,可一個之前未發過一條政令、說過一句準話的小太子,之前一直默然不語,因為事關自己親信了,就忽然在家國大事前指手畫腳,您要臣工,又如何能服?」
辛鸞登時坐不住,掀開被褥,趿著鞋直接氣勢洶洶站了起來——
陸數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居然會覺得小太子會打他,忽地一個避讓,抱住自己珍貴的頭臉,「殿下可不能動手啊,臣好歹是有品階的臣子!您也是個斯文人……」
辛鸞被他氣得胸有激雷,站在陸數的面前喘了好幾口氣,最後還是大步繞過陸數,幾步走到窗下,面朝窗外,一語不發地急劇思索。
陸數在胳臂的縫隙中扭身看著辛鸞的反應,見狀,他眉梢輕挑,知道自己賭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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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九日是祭神大典,在那之前,咱們的功臣也回來了,為免勞民傷財,有功之臣的封賞嘉獎就在大典之後一道行了吧,將南境的大捷上高於天,也不必分著舉辦兩次了。」
向繇:「是。」
辛鸞:「這次祭典就祭壇就不要設在鈞台東側的祈神台了,設在中山城。君民同樂的喜事,不要只是南境公卿權臣來觀禮。」
這倒是出人意料了。申不亥解釋道,「可南境自天衍開國以來,都是在祈神台祭祀奉神的。」
「歷來?」
辛鸞心平氣和地反問,「南境之前也像今年一般有高辛氏駕臨?」
申不亥:「……」
「時移世易啦右相,」辛鸞輕輕地笑了下,「您就沒想過祈神台為什麼在巨靈宮東殿的鈞台宮的最東側?面朝東方,這不就是要遙拜高辛氏的三足金烏,遙拜真正的帝王之氣嚒?」
這個解釋,有誰敢說不是?
申不亥砸了砸嘴,只能啞口。
向繇緩緩插口:「殿下說得是,遠的不說,南境朝廷這十幾餘年的確是供奉三足金烏與東皇。」
向繇別有用心加了「朝廷」兩個字,辛鸞只當沒注意這個詞,順著話道:「現高辛氏正統血脈就寓居渝都,那也不必再起用東側的祈神台了,就在中山城最大的萬人場搭祭台、燃祭火,可開放讓百姓前來觀禮。」
天衍朝每年的祭祀儀典從來極為莊重,為表對上天與鳥圖騰的赤城之心和極致敬意,往往由身份貴重之人上台領舞祝禱。
辛鸞:「這次獻舞的也不用選別人,我親自領舞祝禱,右相你回去找負責禮樂和歌舞的官員來和我談具體的。」
申不亥長大了嘴。
向繇睜大了眼睛:「啊?這……」
「敬神的儀典事關帝王的氣數,是整個國家的核心和象徵,前幾年領舞者不是天子,全是因先帝日理萬機少有閒暇,才逐漸演化成擇一身份高貴的世家子弟領舞。新朝該有新氣象,式明王度,正本清源,兩位丞相按我說的做就是了。」
辛鸞這局棋下得東一榔頭,西一棒槌,乍一看都沒有什麼問題,結果一步步把他們帶溝里了,直到現在,略窺全貌向繇才隱約聽明白他的全盤意圖。
祭祀乃家國大事,可這些年渝都信奉蛇圖騰居多,向繇暗中推波助瀾,連續幾年的鳥圖騰祭祀都極為含糊敷衍。辛鸞先是要把大捷封賞定在祭神大典上,緊接著又轉移祭神場所,要百姓觀禮,最後又要親自下場,這幾招下去,所有人都會忽然意識到,蛇祭不過是民間的淫祭,只有他高辛氏的鳥圖騰才是正統,才能上大雅之堂。
辛鸞初來乍到的時候嘴上說著並不插手干預民間的風俗祭祀,現在卻忽然動了這個心思,向繇心中有鬼,想著是不是那天地宮的事情,並沒有瞞過去?他將地宮方位擺成巨蛇受萬人供奉,這些年又潛心經營民間蛇廟,就為了安哥兒能身體康健,多受些香火……這個小太子,是不是終究起了疑?
而辛鸞這一系列舉動在申不亥眼裡又成了另一個意思:果然是要開這麼大的排場抬舉鄒吾嚒?前幾日陸數說鄒吾與殿下有染,結果下午進鈞台述職後做臉頂著個巴掌印出來的,說之前是自己胡說?這真相撲朔迷離,這小太子到底是什麼態度?他們之間到底有沒有苟合之事?
申不亥的眼珠轉了轉,恭謹道,「家國祭祀非獨舞,天子八佾,六十四人,神祭十佾,百人,領舞者既然是殿下這般身份高貴的,那陪舞人自然也不能普通舞女,臣請自家小女為殿下助舞。」
他有試探之意,若是傳言為假,那帝後祭神大典上共舞,也算提前為女兒封后造勢。
辛鸞居然連遲疑也沒有,直接就點了頭,「可以。」
申不亥反倒愕然了。
「右相左相還有其他問題嚒?」辛鸞態度平和,以目詢兩個人。
向繇知道申不亥討了好處,只會把百姓放進來愈多,便遲疑著開口,「家國大典上殿下的安全還是第一等重要的,觀禮者必得是經過篩查,是無害良民才好,臣請巨靈宮古柏的禁衛與武道衙門共同節制防衛,護殿下與右相愛女之安全。」
乍一聽,這說法也沒有毛病。
這兩人已經率先答應了自己的要求,辛鸞也沒必要不答應他們的,當即從善如流。
三人從大朝會之後就是如此了,辛鸞看似一時強勢,卻突然急病,緊接著就是主動向左右相溫言示好,申不亥剛被打壓,不會胡亂招搖,向繇另有所圖,自己心裡有鬼還來不及,三人彼此維持著一派緊繃易碎的君臣和諧,能彼此答應的,絕不相互為難。
·
可對於辛鸞的心思,這兩個人猜得對也不對,雖然辛鸞這步走都合了他們的考量,但是他真正意圖並不在此。
他病倒那天,陸數一句「殿下未發過一條政令、說過一句準話,之前一直默然不語,因為事關自己親信了,就忽然在家國大事前指手畫腳」刺到了他的心,他一下子反應過來,是啊,他在幹嗎呢?
陸數那天該是故意說的,他是「刀筆」「輿情」的高手,他真正獻的是扭轉渝都對鄒吾的風氣誤解的計策,方略面面俱到,雖然沒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他願意全力一試,臨走前還自己扇了自己一個巴掌,桃花眼嫵媚風流地一眨,若有所指地跪安了。
但是辛鸞站在窗前卻開始不斷思索,猛然意識到自從他在渝都平穩安頓下來,他就懈怠了。浮散的人心,沉重的稅賦,暴虐的小吏,這些弊端他都看到了,他說要查貪腐,清吏治,可是從頭到尾沒有明發鈞令,只是用暗中查訪接觸的還是根本沒有朝職的申良弼,他顧盼忸怩,嘰嘰歪歪,只搞那些小動作,只耍那些小心機,終日營役,不見成功。
辛澗挑釁,他第一次經歷戰爭,第一次親自為戰爭負責,結果處處露怯,捉襟見肘,可想也知道,這次衝突只是一道前菜,正餐還未端上,若來日真的要面對全面戰爭,這樣傷痕累累、百弊叢生的南境,它頂得住嗎?
他太被動了,畏畏縮縮,不能向前,整個人立場飄來忽去,毫不堅定,所有的招數都是防禦,事發之後才去找補,好像一隻被牧羊人驅趕的羊一般,被動地、忙亂地往前亂走。說好的國富民強,說好的安居樂業呢?他不戰不能予民休息,戰不能威懾對方,他之前居然還懵然不覺?
嘴上口號不斷,實際上毫無作為。
這不僅可笑,還雞賊可鄙。
祭神大典於他不過是個儀式,站在一個顯眼的地方,朝著臣民重樹新氣象,緊接著把他的人挨個封賞抬起來,讓他們可以左右朝局,輔助自己將來推行新政,其餘的,就是申不亥和向繇……想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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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鸞傳信是讓鄒吾申豪等人五月五日歸都。
五月二日這天下午,卓吾正在寢宮裡和辛鸞玩鬧,辛鸞光著腳,抱著個織錦靠枕,正和卓吾玩下山城的小棋盤。
「巢將軍那天之後問你什麼了嚒?沒罰你罷?」
「沒有,我還是整日該怎樣怎樣。」
「嗯……這個棋還怪好玩的,沒有那麼多格子,我腦子還能玩明白。」
「你先學學,等學會了,我們多喊幾個人,這個人多更好玩!」
「成,對哦,最近有沒有什麼有意思的事情啊,跟我說說。」
「沒什麼有意思的啊,哦,對,有一件,你知道東境急了開始懸賞了嗎?申豪、何方歸、還有我哥,說是擒住了他們,每人封金五十萬兩,還要劃地呢!」
「叫什麼申豪何方歸呢?」辛鸞聽得直皺眉,「叫將軍!」
「誒,都差不多嘛……」卓吾等著辛鸞落子,看著他一直抱著抱枕不動的右手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辛鸞只當他想搗亂,揮開他,「誒走開走開,癢……」
「磕噠」一聲,粗糙的骨石讓他落在了盤面上,「該你了!」
鄒吾是這個時候奔來的,甲冑沉重碰撞聲掃過了殿門,外間的翠兒驚喜地喊了一聲,「鄒將軍?」卓吾悚然一驚,慌張中竟然直接從榻上蹦了下來,猛地回頭看。
辛鸞又驚又喜,高興得棋盤差點掀了,大聲喊:「誰?翠兒你說誰?」這才抻著一條腿從鮫綃帳外探出頭,正見了一身戎裝還未整理的鄒吾——
「你怎麼這就回來了?!」
辛鸞的眼睛霎時迸出數千道光來,「不是大後天嚒?我還說要去碼頭接你呢!」
鄒吾眼裡根本沒有其他人,進了寢殿,大步流星地就邁了進來,憂急地抓住辛鸞的肩頭,左看右看,「哪受傷了?我在外面聽說你病得都起不來床了,現在好些嚒?」
辛鸞仰著臉,手掌攀著他的臂甲,眼睛笑得彎彎的,「阿呀!我沒事!」
聲音嬌楚可愛,根本不是平時與人說話的樣子。
鄒吾眉頭卻緊蹙著,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看他一遭,目光掃到他右手,托著他的手臂問,「那這是怎麼回事?」
「沒事啊,就是治病的時候開了一刀!」
鄒吾神情嚴肅,看了半晌辛鸞紅潤的臉色,這才悠悠道,「我接到消息你病了。」
語氣很是糟糕。
「是有些不舒服嘛……」辛鸞不由自主地就扭了扭,還矯揉造作地搓了搓胸口,「但都是他們說的嚇人,其實沒什麼大事……」
他說完這些才意識到寢宮中還有別人,偏頭看看漠然站遠的小卓,忽地就有些尷尬,開口道,「小卓,你要不回行營吧?我跟你哥說會兒話。」
鄒吾這也才反應過來,自己關心則亂,進寢宮這大半晌了,竟然沒理會弟弟,「小卓……」
「殿下是讓我去喊巢將軍嚒?」
卓吾根本沒有看鄒吾,負氣一樣,防備疏離地站得離他倆很遠,像是陌生人。
辛鸞一下子沒轉過來彎兒,只問,「叫巢將軍幹什麼啊?」
卓吾這才抬眼看了鄒吾一下,又飛快地把目光扭開,「我哥不是回來了嚒?軍務什麼的不用和老將軍商量嚒?」
辛鸞本能地就想拒絕。
鄒吾卻道,「小卓長大了,知道為大人考慮正務了。」
卓吾眼神飄忽地看了他哥一眼。
鄒吾:「也罷,你去喊吧,我和殿下在這兒等巢將軍來。」
辛鸞有些不想,鄒吾剛回來,就算討論軍務也不急在這一時,鄒吾沒有看他,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卓吾冷眼看著他們親昵的小動作,哪裡不知道是自己礙事,深深地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扭頭就走。
辛鸞扯著鄒吾的手腕小聲抱怨,「他怎麼了啊?忽然這麼大脾氣,你倆還生氣呢啊?」
翠兒眼見著這個局面,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含笑著和辛鸞對了個眼神,關上門。
這點小小不愉快當然不足以影響辛鸞的好心情,他隨手把榻上的棋子扒拉開,棋盤挪開,扭著腰端過來榻里小桌上應季的荔枝,「快坐快走,你嘗嘗這個,又甜又冰,好吃的!」
辛鸞穿著薄薄的寢衣,頭髮只攏一根繩。
鄒吾拖過來個繡墩,根本也不肯坐在他的寢具上,「我剛回來,風塵未掃,身上髒……」
辛鸞不由分說,自己咬了一個荔枝,迅疾地探身塞進他的嘴裡——
鄒吾被餵得一愕——
辛鸞又迅疾地退開,看著他的眉眼彎彎里,盛著滿天的星辰:「好吃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有點喘,額角也冒出了汗,鄒吾咬了咬那甜膩的果肉,吞下,忽地毫不相干地問:「誰給你看的診?」
辛鸞覺得他不解風情,噘著嘴把碗一擱,把頭朝著床沿,躺倒下,「那個記不住名字的御醫呀,就是給我調面脂的那個咯!」
他的發繩在他不規不矩的臥姿中散開,長發一攏,水一般順著床沿披散下來。
鄒吾彎下腰,一把青絲握了滿手,幫他攏在榻上,眉頭不經意中又蹙了一下,「我今晚讓時風月來給你看。」
「不用了吧……」
辛鸞仰著下巴,像翻著肚皮、毫不防備的貓,「這鈞台宮裡人來人往,請外面的人,擺明不就是不信任人嘛,我這些日子貶黜了武道衙門的都統,又拐帶了一次安哥兒,我可不敢瞎蹦躂,難免又和誰生了隔膜。」
辛鸞長得乖乖的,心眼兒卻多的跟蜂窩煤,他抬起手去夠他的手,「再說了,我才在朝堂上那麼威風,你又立了功,如果咱們什麼事兒都沒有,才會招人恨的吧?」
鄒吾這幾日水裡火里,運石脂,打水戰,炸亭崗,好幾個夜都是衣甲不卸的囫圇睡覺,此時被辛鸞那又小又軟的手一抓,不禁抓得他心頭一盪。
「我賭巢將軍現在在處理軍務。」辛鸞小聲道。
鄒吾:「嗯?」
辛鸞認真地看著他:「小卓就算喊他過來,也需要兩刻鐘。」
這充滿暗示的話讓鄒吾愣了一下,「你要……現在?」
辛鸞哀哀地皺眉:「鄒哥哥……」
這一句,把鄒吾心口都喊燙了。
辛鸞那天的話言猶在耳,不知有多傷鄒吾的心,可是這個時候,鄒吾緊張掙扎的卻不是這個,他掃了一眼緊叩的門,低聲蹙眉,「我手都沒洗,會把你弄病的。」
他運石脂的時候很是艱難,手背上現在還帶著紫紅色的瘀傷和凍傷。
辛鸞立刻抓緊了他的手。
鄒吾同時抓住辛鸞的手腕,「別使性……」
他們在彼此的眼中倒扣著,天地萬物都在他們眼中顛倒,這是他們第一次親吻的地方,上一次金輝灑遍,這一次夕陽西照,而他們還沒有在這張床上過……
辛鸞目光堅定,鄒吾在那熱烈的凝視中節節敗退,最後只能任由著辛鸞抓過他的手指,張嘴含了進去——
口腔中濕熱溫軟,濕漉漉的舌頭立刻就舔住了他,鄒吾悶哼一聲,眼見著辛鸞眼錯不眨地看他,嘴裡裹住他的手指,認真地舔動著他的指甲和骨節,一下一下地輕吮咂動。
讓人暈眩的倒懸里,辛鸞繃緊了自己的脖頸,獻祭一樣地親吻他,舔舐他,品嘗他,含過他的淤血和傷口,給他難以想像的羞恥和忠誠。
鄒吾心頭猛撞,只道那一刻,便是行房,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