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大災(2)


  「怎麼樣?沒被懷疑罷?」

  向繇抱著安哥兒神色匆匆地返回巨靈宮東殿,久等的夏邊嘉立刻迎上來。

  剛剛地宮那一幕將他也嚇到了,他急中生智想了法子,把失血過多的辛鸞說成昏迷,趕忙讓人找了糜溪御醫,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一定要幫著向副搪塞過去。

  向繇卻不說話,抱著安哥兒直奔內室小間供奉的天衍帝牌位,將孩子放在身側,當即三叩九拜地跪倒。安哥兒無知無覺地坐在蒲團上,透明的瞳孔滑過那靈位,又「咿呀」著轉過身子,以後背相對,伸出胖胖的手,朝著門外夏邊嘉奶里奶氣道,「……爹……爹。」

  夏邊嘉的手臂猛地滾出一層寒氣,腳下生風,立刻閃開身子。

  那方拜倒的向繇,還只以為安哥兒在喊他,欣喜若狂地將穿過安哥兒的腋下,把他舉起在天衍帝的靈位前,目色動情,聲音哀切,「主子,您別怪我,我也是有孩子的人,辛鸞……」他咬了咬牙,狠狠道,「向繇來日對不起他的,等將來我下了九幽地獄,願世世為您和您兒子當牛做馬!」

  說著他放下安哥兒到另一個蒲團上,哄勸一般搖了搖安哥兒軟綿綿的身子,「來,安哥兒,咱們給先帝磕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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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過向繇口上這樣說,卻沒有強迫他,只自顧自俯下身去,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而癱坐在安哥兒轉動著他透明的眼珠,輕輕的,緩緩的,露出一抹鄙夷的冷笑。

  ·

  東朝,神京,鐵獄通天牢。

  自三月二十二日「華容道捕殺」後,東朝興起「弭謗」大獄,明堂師保與其率領的明堂學生首當其衝,

  死四十一人,傷一百八十餘人,其餘盡數投入詔獄,牽連家人,中層、上層幾方活動求情,至今月余,仍久久不釋。

  不過,神京的通天牢並不是來關押這些不知天高地厚、妄議朝政的讀書人的,那些文人書生區區柳營監牢就已經夠他們消受,不必鐵獄這麼大的排場——只有一人例外:莊珺。

  通天牢。顧名思義,能關押緝拿在這裡的,每一位都是「通過天」,「上報過天子案頭」的欽犯,能在這裡有一席之地的,個個不是尋常人物。

  「莊先生,這些書帶給您這麼久了,您還沒有打算翻一翻嚒?」

  獄中無日月,日光亦可稀,齊二身披漆黑的兜帽斗篷,悠哉悠哉地走到莊珺的鐵柵前,目光掃過牢房中的一豆燭光和光下一沓古書。

  莊珺閉著眼,厭煩地轉過身去:「強行催動常人化形,鍛造一大批非人的武士……你這個想法,老夫勸你去白日做夢來得更快些。」

  齊二揣著手,「我不成也就罷了,您也不成?」

  莊老頭:「老夫是個閒人,只會教書彈琴,你說的那些匪夷所思之事,自然不成。」

  齊二輕輕一笑,「莊先生,您也太過謙了,後生十日沒來給您請安,難不成您真的以為我毫無準備地就來了?」

  面對石壁的莊珺,聞言輕輕地睜開了眼睛。只聽身後,那梟狂不羈的少年,冷笑著漫漫道:「十六年前,北方戰場,您連先王后的死胎都能救得,如今只是求您助我使常人化形,您說不會?」

  ·

  「春生草,是春生草……我早該想到的……」

  向繇此時的情緒已穩定了太多,他抓著夏邊嘉的手臂,不斷地用力收緊。

  他們剛剛闖入地宮時,正看到安哥兒趴在辛鸞的身上分食他的血肉,他像是吃著什麼掉渣的甜食一般,吃得個滿臉滿嘴,看到向繇的時候,忽然咧嘴笑了起來,用孩子的稚聲咿呀了一句,「爹……」

  當時向繇感動得險些落下淚來。

  五年了,安哥兒沒有說過一句話,更沒有喊過他,他看到這個場景沒覺得可怕,只想著:是啊!辛鸞也並非正常分娩的孩子!辛鸞當年從先王后腹中產出來時才七個月大,根本就是尚未成型,是莊珺、況俊嘉祥、西君三人聯手,莊珺化一灘模糊的骨血成非生非死之態,支撐了四十九日,拖延到西君帶來西南的春生之草,況俊嘉祥又以巫覡秘術存其精神,塑其骨肉,才勉強讓辛鸞活了下來。

  當時先帝為救這和妻子唯一的血脈,更是以三足金烏之身,舍掉了自己部分的陽壽。

  他們這些追隨先帝王帳的老人,他們都清楚辛鸞的身體是怎麼回事。

  「東北有地日之草,西南有春生之草,辛鸞能活下來,還不是西君走運!讓他真的找到了春生草,真的救活了辛鸞,這才有他高辛氏與開明氏的血脈!讓他這麼多年穩坐這西境封君!」

  向繇的身體都在顫抖了:「我早該想到的!春生草,春生草!當年的一株春生草救了辛鸞這個死胎,那辛鸞的血肉,當然可以幫我兒找回神志!」

  ·

  「我從小就覺得奇怪,先帝一世英名,為什麼要那麼溺愛含章太子?這個小子就算走路摔跤,手臂愛脫節,那他也是太子,不是公主!十五歲了,既不讓他騎馬,也不讓他習武……」

  齊二冷冷地笑了兩下,搖了搖頭,「我直到前幾日才明白過來,以死追生,含章太子血脈凝滯,血行速度比常人要慢上兩倍還多,活著已是難得,先帝擔心他年命不久都來不及,哪裡敢放手讓他折騰?」

  這是天衍朝王室最大的秘密。

  如今知道這件事的人不是已千乘、萬乘之尊,就是已經去地下見了先帝,莊珺確定,莫說是齊二,便是他的父親齊嵩也未必知曉其中內情。

  齊二今日能得知這件事,除了是辛澗告訴他的,別無其他可能。

  他緩緩地閉上眼睛:對於辛鸞,曾幾何時,他們這些老人都傲慢地以為他註定是先帝一生的包袱,別說指望這個孩子建功立業,就是讓他的文武達到中人之姿都很困難。

  天衍三年,他們想讓先帝再孕育一個聰明靈巧的孩兒,大禮教案發,先帝不肯,天衍十二年,他們想讓先帝收養辛襄於膝下,先帝與公子襄皆不肯……天衍帝深愛先王后,莊珺無望地想,除非含章太子逼宮竊位,不然先帝一生恐怕都不會廢他太子之位。

  是他沒有想到,這個本不該降生、天分極低的孩子,居然在經受了天衍十六年初宮變這樣一場大亂之後,在絕無生還的可能里逆命而起,協調南境各方勢力,挾兵於垚關,傲然與東境對抗。

  是他看走了眼。

  是他看走了眼……

  古之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卻必有堅忍不拔之志,去歲天衍帝請單獨為辛鸞上經筵、開窗課時,他就不該嚴詞拒絕!

  「莊先生,我也不想為難您,」齊二陰鷙的豺聲,悠悠響起。

  莊珺被關得消息還是滯後了,如今東境索亭港被炸,垚關新敗,赤炎幾番人心浮動不可信,他急需做出些成績給辛澗來看:「只要你能助我鍛造一批化形武士,事成之後,我定請旨讓陛下放你出去,再不遭這牢獄之苦。」

  莊珺這才轉過身來,嚴厲道,「用秘術熬煉武士,強行催動常人化形,這樣訓練出來的人兇猛殘暴,根本不是小兒你可以輕易控制的!」

  齊二坦然而笑,「那這就是我的事情,不勞莊先生費心。」

  「小兒猖狂,不知深淺!」

  莊珺冷漠地朝他投去目光,「神靈所生,其物異形,或夭或壽,唯聖人能通其道!你已焚千年古木,如今仍不肯回頭,這般逆天而行,就不怕引來上天之譴?!」

  「天譴?」

  齊二桀桀而笑,晦暗闃靜的地牢,他這才掀開兜帽,張開五指直直地深入鐵柵之中,「莊先生您看看啊,看看我的手……我齊策!如今還怕什麼天譴?!」

  ·

  「邊嘉,寫信!讓主公回來!」

  美艷的男人臉上閃出的而胸有成竹的光來,那一刻的表情,幾乎瘋狂,「炎帝的第三女死於西南,屍身埋於地底,化春生之草,服之,有轉生為死之奇效!服過春生草之人,也該當有此奇效!」

  向繇熬著安哥兒的秘密熬得太久了,也太苦了,他為了這個孩子,毀天滅地他也願意,「能救我兒,我也只能對不起他辛鸞了——」

  夏舟心有餘悸地蹙眉,可是不敢勸,他知道,向繇這是下最後的決心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住他,殷切而狂熱,「我們現在就定策,看看怎麼才能想辦法把辛鸞給埋了,等過個幾年,想來他的屍骨也能長成春生草!」

  內室的聲音隔著一堵牆,總是不真切,只恍惚聽到是向繇激動了起來,使女們站得遠遠的,只有外間的安哥兒聽了這一聲,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道緊閉的門,緊接著,又若無其事地扭過頭,「噫呀」一聲,開心地抓著刀插入了一顆碩大的牛頭。

  ·

  與此同時,鈞台宮的辛鸞正歪在榻上,起不來身。

  剛才他就頭暈,好容易把亂糟糟的一群人攆走了,寢宮一靜下來,他又害怕了,一定要讓守職的女官進來陪他。辛鸞心裡打著突,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女官們聊宮中御醫。

  無他,他直覺這個糜溪御醫不靠譜。

  他剛來渝都水土不服,就是這位糜御醫照顧他的,結果亂給他服藥,弄得還不如下山城的土方子青草茶好,之後又想方設法地給他調配面脂,一副不務正業的庸醫模樣……他累昏了,這個時候倒是不謹小慎微,倒不說不能損傷御體了?怎麼手起刀落,說給他放血就放血,還放得這麼痛快?

  「御醫們都是學藝精深的杏林高手,巨靈宮的更是花好大功夫從外地挖來的,應該不會出什麼錯吧……」女官們對辛鸞的疑問也很遲疑。

  辛鸞聳聳肩膀,知道問她們也是白問了。正要聊點別的,忽聽翠兒在外面傳喚,「殿下,廷尉署官陸數陸大人,在殿外侯旨請見——」

  辛鸞眉心輕輕一蹙,煩躁道,「他來幹嘛,我是不是讓他去寫褒獎鄒吾的文章去了?」

  翠兒:「陸大人說寫完了,正請罪跪在殿外,等殿下閱覽呢。」

  辛鸞懶散地掀了掀眼皮,難以置信:「寫完了?」

  ·

  這還是幾個時辰前他在大朝會安排的,鄒吾的一道捷報讓辛鸞揚眉吐氣,他當即就下令讓人印出單頁邸報來,登斥候帶來的軍報不說,還要要寫一篇褒獎鄒吾此役戰功的文章,他當時沒點別人,點的在大朝會上關口跟他較勁最厲害的陸數,說必須寫到讓他滿意為止,刊印完畢還要讓人廣為張貼,快馬縱橫中山城、下山城來奔走呼告,必須要做到家喻戶曉,人人皆知。

  這有氣話的成分。

  主要是辛鸞想敲打敲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吏,按照他的猜測,想的是這個刺頭肯定心不甘情不願,還不知要跟他玩什麼水磨功夫,沒想到也就他昏迷的功夫,陸數就送上來了。

  辛鸞散著頭髮,只用一根紅綢帶綁著,自己半倚著床榻,垂頭看著文章。

  陸數莊重地跪伏在寢殿榻前——

  辛鸞已經做好生氣的準備了,想著這頌詞要麼陰陽怪氣,要麼暗箭捧殺,只是他翻來覆去好幾遍,沒想到整個文章流暢中平,客觀公道,他難以置信,結果又重頭看了一遍,還是沒有挑出錯處。

  他抬眼,看了看榻前這個男人,避實擊虛:「愛卿的刀筆倒是麻利得很。」

  陸數笑著抬起一雙桃花眼,也沒跟他客氣:「詞章文不加點,自然可倚馬而待。」

  辛鸞:……

  他嘴角抽動了兩下,瞥了這自吹自擂、自視甚高的陸數一眼,找茬,「不過朝會上孤是讓你為鄒吾寫頌詞,你這平鋪直敘,怎麼回事?」

  「殿下請容臣解釋。」

  陸數直視辛鸞,笑意可掬:「殿下頒發邸報之意,無非是想為鄒吾正名。鄒吾此人萬眾矚目,一身已處於血雨腥風之中,朝廷有意……不,是殿下有意為他封侯褒獎,可如今渝都民風輿情阻力甚大,朝廷就算不能疏導,卻也不能強自逆行,由臣將鄒將軍的功績一五一十、毫不點染地羅列出來,自有事實真相震撼人心,如此勝過溢美之詞無數,也免得適得其反。」

  辛鸞沉默了。

  他沉默到是不是因為陸數這番話有多高明,只是他意識到,這個陸數從大朝會排眾而出的第一句話,就在努力吸引他的注意,而緊接著這連環般的示好,也顯然是早有準備。

  想來也是,整個渝都,向繇陰鷙薄情,申不亥任人唯親,陸數這個叨陪末流的小官,除非老天開眼時來運轉,不然縱使他青絲熬成白髮,也將終生不得顯達。

  只不過……辛鸞很厭惡這麼個人,居然敢拿自己和鄒吾的事情譁眾取寵。

  想到此,他抬手,朝著女官們擺了擺。後者會意,緩緩步出寢宮,叩緊殿門。

  緊接著,辛鸞放鬆身體,漫不經心地向後靠住軟墊,聲音低徊,「我麾下從不收無用之人,你既知我憂慮,那便說說罷,且讓孤看看,你的本事……」

  ·

  以歷史記,天衍四月二十二日至四月末,東南兩朝,陳兵垚關,控弦不發。

  索亭港大勝在前,鄒吾與赤炎等主將很清楚,如今雖然大勝,但危機並未完全撲滅,垚關還是需要人去鎮守。何方歸和申豪換了個防,申豪提溜著江風華從垚關回來,得到的辛鸞消息是:「慢慢行,難得大捷,如今朝廷正議封議賞,且挑個良辰吉日歸都,孤動員渝都官員百姓張燈結彩,於碼頭相迎。」

  而歷史未記的是,一連近十餘天,含章太子纏綿病榻,難出寢宮,每日只在榻上聽鄔先生講課,還有和左右丞相議一議大事,其餘一切都操持不了。

  但別的也就罷了,議封議賞,但凡和鄒吾有關的,辛鸞都一切小心,不肯假他人之手。

  錢財珍寶一類,辛鸞看得比較淡,按照舊例,合適就行。而有功封侯,有能任職,任職之事不急,封侯的品階,這麼多雙眼睛看著,辛鸞不好太胡來,那他能全權做主的就只有封號。

  他先是讓宮中選了許多擬定的封號上來,看了看覺得不好,就開始親自挑選。

  他挑得細,一天下來,一打美稱,最後只恨不得將鄒吾的封號拼出八個字,一念念一串……冷靜下來,他又開始在其中重選。

  其實在辛鸞這裡,鄒吾並不是什麼公忠體國擎天保駕的臣子,他只是他愛人,論風度,鄒吾典則俊雅,論人品,鄒吾崖岸高潔,他從給他選封號開始,就註定他客觀不了。

  「貞」「雅」一類的,他選完自己就開始害羞,不那麼引人耳目的吧,他又嫌「忠」太俗,「榮」太老氣,「穆」太嚴肅……兜兜轉轉,他選到最後都要不認識字了,攤在小桌上,動也不想動……

  最後他乾脆換了個思路,朝著他對面的徐守文打個響指,問,「守文,你說,我要是死了,別人會給我定什麼諡?」

  徐守文習慣了他的天馬行空,也不覺得犯了忌諱。

  認真地想了想,答,「殿下脾氣秉性好,嗯……或許是』文』,或許是』昭』,或許是……」

  「停停停,不用那麼多……」

  再多他就又糊塗了,辛鸞咬了咬筆桿,低聲沉吟回憶:「文,昭……《國語》有言,』成王,明文昭,定武烈』……文昭、武烈……好的。」

  故而未來的昭帝,用尚能活動的左手,歪歪扭扭地寫下了「武烈」二字。

  讓這個封號,第一次,寫進歷史。

  當時,沒有勘破過這兩個字。

  辛鸞名臣愛將無數,可是誰都沒想過,那兩個字,其實寫的,是辛鸞的私心。

  辛鸞一直很清楚他和鄒吾的感情。他知道他和他的恩愛,在正史中永遠不會出現,他們之間的情誼,會隨著一代一代時間的逝去,永遠無法被人考證,但是十六歲的辛鸞,懷著少年的心思,在那動輒生死,下筆千言的冰冷史書之上,埋下了一個小小的,小小的伏筆,期待著後世的無聊之人,在閒來翻閱史書的時候,靈機一動,然後像打開什麼秘密一般,最後長久地感嘆一句: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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