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大災(9)


  騷亂是忽然傳來的。

  辛鸞親手捧著疊有肩妝花緞、大輅之服托盤遞給鄒吾——

  祭壇上,以他二人之半圈合圍的禮官手中,授封的賞賜分別有鉤、樊纓、大旆等諸飾,亦有彤弓、彤矢等賜爵冊命之物,鄒吾以軍禮單膝著地,雙手托舉著接過辛鸞的托盤,緊接著,又行君臣三爵,禮官躬身拜興,為二人斟酒,辛鸞與鄒吾一站一跪,相對而飲——

  第三杯將將飲過,辛鸞眼波一掃,就等禮官宣布禮成,誰知三合之外觀禮人群中忽地傳來一陣喧譁——

  「怎麼回事?」百官紛紛回頭張望——

  辛鸞眉心一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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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得高,眼見著人群之外忽地不管不顧地沖入了一灰衣男子!那人人高馬大,似乎還掛了彩,衝起來不管不顧,站在後面的登時被撞倒了一片,從他的角度看來仿佛是一柄快刀陡然切入了人群!而這還不止,那男子身後還有十數人與追逐的禁衛扭打纏鬥,人群驚叫著,被撲倒的慌亂地往前爬,一時間人群倒伏,南拳北腿,哭號驚叫,全然亂了!

  「怎麼回事!」南陰墟之慘狀驟然衝上心頭,辛鸞汗透巫衣,迅速地上前一步,提聲一喝:「禁衛呢?給我把那人拿下!」

  鄒吾眼見亂局,從半跪的姿勢霍然回身,展臂抓來托盤上的彤弓彤矢,拔掉箭鏃——

  「侯、侯侯爺!這是禮器——!」

  手捧彤弓的禮官已經驚了,他這一聲驚叫中,眾人又驚駭投來目光,只見高台上的武烈侯毫不遲疑地搭弓上箭,「嗖」地一箭便射了出去——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還以為這家國大典上就要血濺人命,卻見那彤雲箭准准地穿雲破月,狠狠地打在了那灰衣男子的頸側,卻沒有扎進去,只衝得那人一個巨大的踉蹌!緩住了他兇猛的步伐!

  變起肘腋,肅立巍然的場合,各個文臣看得都是面容失色——

  向繇和申不亥無一不是心頭驚亂,抬聲便喊:

  「古柏!」

  「武道衙門!」

  「捉人——!」

  今日大典,古柏節制防衛,渝都剩下兩支武裝卻也都在!那粗布百姓高大驚人,卻也像個無頭的蒼蠅,根本分不清方向來,此時挨了鄒吾一箭,搖搖晃晃地只胡亂相西沖,一路用兩手推開阻攔,高聲喊著「殿下呢?殿下!殿下——!」活像是一條爛醉泥鰍闖入了鱔魚群里,只攪動得平靜的人群人仰馬翻!

  百姓太多,一群禁衛一邊圍追堵截,一邊投鼠忌器,一時間竟然拿他不得!

  申豪眼見著這局面越來越亂,也不矜持身份,瞧准了地方飛身撲了過去——

  「都讓開!」隨著他高聲一喊,百姓應聲而開,通宵浪蕩了一宿的申豪動起手來毫不含糊,踩腳一蹬,空中涌身旋了一圈,凌空一把抓住了那男人的肩膀——

  百姓根本看不清這赤炎名將的動作,待申豪雙腿一彈、穩穩站住的時候,那男人已被他用力地往頭上一送,直接從一眾觀禮人的頭上扯飛了出去!九尺高的成年男人被四兩撥千斤,跟只雞一樣撇了出去,又「砰」地一聲巨響,死豬一樣摔在過道上!

  百姓一驚、又一喜,抬起巴掌,就要喝彩了!

  「別動!」

  武道衙門的人此時終於抓到機會,左右就近協攻,手疾眼快地壓住了那亂民!

  那人被摔得眼冒金星,卻仍本能掙扎,才剛抬起上半身低吼叫罵,一個乾瘦的百夫長立刻快步上前,一個巴掌狠狠抽了過去!

  那耳光抽得實在響亮,驚天動地的,一尺見方里竟抽乾了所有的雜鬧!

  申豪在人群中拍著手,一時愕然。

  待他撥開人群定睛一看,這才發覺那百夫長有些眼熟,正是那日見縫插針迎著自己叔公報信的那位,只見他點頭朝他討好一笑,當即高唱著朝祭壇上尖聲唱聲,「稟報殿下,稟報右相!侄少爺飛將軍擒住了這歹人!」

  「我不是歹……」那男人不服。

  「押上來!」申不亥在另一端大喊。

  「啪——!」又是一記耳光,百夫長冷笑著揉了揉手腕,看著那那鬧事者噴出半尺的鼻血,還在哈巴著朝申豪笑,「嘿!侄少爺您瞧,這人這臉可真噁心啊!」

  申豪眉心輕輕一皺。

  那男人臉上其實滿是膿包,兩個巴掌下去,直接破了相流出不詳的鮮艷的黃濃來,那百夫長也不以為意,往褲線處蹭了蹭那手心的穢液,興奮高聲地回聲應和,「是——!」

  繃成一根弦的氛圍此時總算是鬆弛了下來。

  倒伏的百姓緩緩站了起來,外圈沒有衝進來的亂民也被控制住了,武道衙門的捷足先登讓古柏有些汗顏,他迅速調整守衛,劍戟齊出,在百姓與百官之間,又加了一層防護。

  巢瑞沒什麼表情地看著剛剛一場鬧劇,待申豪緩緩步回來,兩個對視一眼,抱著手臂,皆是意味不明地聳了聳肩膀。

  灰衣男子很快就壓到了辛鸞的面前,兩根長棍架在他的脖子上,抬起的臉紅紅黃黃,慘不忍睹。鄒吾看著局面控制住,早就知禮地退下祭台,此時辛鸞迎著那張慘不忍睹的臉,矜持地上前一步,沉聲問道,「你是何人?為何鬧事大典?」

  辛鸞發臉俱濕,只眉心一點丹砂還嫣紅著,端正宛如凜然神明。

  那男子抬頭見他一眼便是一愣,憑著一口意氣才能扯住嗓子繼續叫囂:「我不是來鬧事的!我今天就只是來問問下山城醫署都關了!怎麼壬區的醫署不關?」

  辛鸞沒聽明白這飛天一句,不過目光卻輕輕滑過那武道衙門的兩個人,不輕不重地掃了那百夫長一眼。

  「殿下!此人就是下山城的頑劣刁民而已!」申不亥迎上一步,急不可耐,「我看什麼醫署關門也就是他的說辭,故意小題大做衝撞大典!」

  「我沒有!」

  脖頸上的棍棒卸下了,那男人朝著申不亥困獸般怒吼,「反正我也快要死了,我沒事鬧事做什麼!我今日就只是想向殿下問個清楚,壬區東境來的是你的百姓,那我們渝都是不是你的百姓!」

  火辣辣的熱地里,一絲風也沒有,辛鸞站在祭台上,垂著頭,鐵鑄般巍然不動。

  「什麼叫做快死了?」

  辛鸞看著他,眉心微蹙,「你是因為生病了,沒有醫生可看才來找我的?」

  這人說得沒得個章法,辛鸞被他說得一頭霧水,惻隱之意卻仍然自然而然的形於顏色。

  這人何其的「好漢」,幾十多病人,就他一個衝上祭台之上,刀斧加身猶自不服,偏偏辛鸞這簡單的一句,居然逼得他忽地大聲哭了出來,痴沉道,「對,我染病了!我們醫署還關了!我幾天前就該去領藥的!」

  申豪眼神一動,有些失措地看著辛鸞。

  鄒吾抬頭給了高台上一內侍眼神,立刻有人小跑著遞給那人一方乾淨的手帕去。

  申不亥登時急了:「殿下,封侯大禮未畢。此人又語無倫次,狀若瘋子,既然已經拿獲,從速處決也就是了,自不必多做糾纏!」

  底下百夫長同時跪倒:「殿下容稟,這人剛撞傷好些人,更踩踏了好些人,身後更是夥同了幾十個人壯漢衝擊大典,事情恐怕沒有他說的那麼簡單——殿下明查!」

  那男人的氣焰已經沒有了,面對這樣的局面,只抬頭盯著辛鸞,重重地搖頭:「我不是,我沒有……」

  「讓他閉嘴!」

  申不亥皺眉,交手身前,「咆哮慶儀已是大罪,刁民再敢胡言,就地正法!」

  局面變得太快了。

  乍然面臨這樣的事情,任誰要搞不清楚,辛鸞最開始還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被人攪了大婚般的不痛快,上次他和鄒吾合個宮被打擾他也就打碎牙和血吞了,怎麼這次精心準備封個侯還是有人打擾?從這個灰衣男人出現,他喉嚨里就含著一口甜腥,心頭急劇地思索,這次又他媽的是誰?!是沒事兒要給他弄個不大不小的難堪?還是故意安排的由此發難?……但是和這人說了兩句,他又猶疑了。

  此時,底下人又唱喏一樣一人挾著一句速速處決,搞得他更分不清楚這是什麼路數了,他只能往回輕撥了撥,「有病就看病,看完病再細問,怎麼就就地正法了。」

  台下的鄒吾難得地插言,把整個帶跑的節奏又拉回來些,「殿下,還有這人說的醫署無故關閉,也值得一查實情。」

  「嗯……」辛鸞點了點頭,「交由有司罷。唐突至此不容不聞,儘快問清楚了回報。」

  直覺告訴他事有蹊蹺,可是他一時間就想不出蹊蹺在何處,眼前人說不明白話,搞得兩方隔著的那層窗戶紙硬是捅不破。

  事緩則圓,申不亥立刻穩住了,神在在地垂下眼。

  有司衙門立刻出列,表示三日之內必有答覆,武道衙門陪著,一左一右地協起那男人,欲將他拖下去。無數百姓在遠遠地伸著脖子,三合之外並聽不清他們的處置,還以為是發落結束了,就當此時,人忽有一聲喧譁,「殿下,民女時風月,有上奏!」

  一片碎碎低語中,這一道女音就尤其地清明!無數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只見禁衛的刀戟之下,一身深藍色布袍的女子手握捲紙,正急切地扶著劍戟的木桿欲從人流中擠出來,揮手叫喊!

  「放她進來!」

  人聲與呼喝聲相交雜亂,鄒吾一見是她,當即想也不想地下令。

  剛穩定住的局面頓時又亂了。

  時風月眼見著那病人被人毫無防護地拖下去,也顧不上別的,立刻矮身鑽過刀斧,舉著紙卷邁著大步往前跑,「殿下容稟,這人不是瘋子,是病人!他身上的病狀可以傳人,不能這麼拖走!」

  她的話不啻於驚雷烈火,震得所有聽到的人都如被火焰燙到般,猛地抽出一口驚恐冷氣!

  「站住!」

  「蒙面的什麼人——!」

  「快抓住她——!」

  百官之中,居然是糜太醫趁亂怒吼!

  「殿下!下山城內除壬區外二十一處醫署關閉已有六日!這人是自救心切這才衝上中山城,求您顧念人憂懼常情,儘快為他安排就醫,隔離所有與他接觸者,從輕發落!」

  時風月大步地往前跑,深藍色布袍衣帶當風,搖曳宛如佛前蓮花,可她想不到,這祭壇的紅毯石階,居然有這麼長,從百姓到天子,居然有這麼遠!

  古柏眼見著又有擾亂大典者,知道今日自己這差事是砸到不能再砸了,想也不想就提劍沖了過去,衝動下出劍之快,幾乎欲置人於死地!

  鄒吾眼見不好,還想取箭阻攔,猛然回頭只見那禮官抱緊了彤弓彤箭,盡職盡責地一口氣退出好遠!情急之下,他只能求援:「申豪,別讓人傷了她!」

  祭壇之下,時風月已奔至七十步外,申豪聽此聲音,腦中一個遲疑,竟然沒有來得及反應!

  他見微知著,知道這已是圖窮匕見,只是今日事發,不知已有多少方捲入此中!

  劍刃如風,古柏拼盡全力,直劈時風月後心!

  身後的百姓發出驚恐的叫喊,本來時風月說出病症傳人已經讓他們惶恐難安,又見當兵的立時就要殺她滅口,一時間人人自危,蹬地推搡,此起彼伏!

  「古柏我讓你住手!」

  好像滿樹的緋紅色斑蝶突然轟飛,漫天的桃花猛地炸開!最柔軟的花萼繞住劍鋒,古柏受困於迷障被蒙住了眼睛,那劍鋒的全力一刺,竟瞬間走空!

  百姓捂著口鼻,驚呆地看著眼前景象,連禁衛的喝止都無暇去顧,只見祭壇主路之上,一大團斑斕的粉色雲霧凌空升騰,炸開時宛如柔軟的雲海,散開時,變幻出浩大而迷人的色層!

  鄒吾有些驚異地看著辛鸞,第一次……他們第一次見他,好像也是這樣……

  桃花木芳香沁人,乾淨的草木席捲整個祭壇,清爽得讓人心頭一盪——

  「申豪!」

  辛鸞氣勢如虹,在高台上大聲點兵。

  「在!」

  「奪了古柏的禁衛節制權!」

  時風月已在險情中逃得一命,辛鸞這突然的命令,讓想要四下逃竄的百姓暫時止住了腳步,驚疑不定地看著高處的局面,遲疑地放下捂住口鼻的手。

  辛鸞揚起聲音,給申豪聽,也給百姓聽:「立即安排祭典百姓有序退場歸家,無故不得上街走動,把所有剛才接觸過那灰衣男子的百姓篩查出來,開放中山城醫署,立刻安排隔離就醫!」

  這是當務之急。不針對任何一方,只意在疏導百姓。向繇沒有做聲,古柏慌亂中惹得民情浮動,奪情免參必罰不可,可因為承接的是申豪,他沒有任何意見。申豪也懂這個道理,立刻大聲應承:「是!」

  他不想把自己變成刀,握在三方的任何一方,砍向三方中的任意一方,辛鸞意在摘出他來,這也是辛鸞在一片亂局裡能給他的最好的安排。

  這一向,他們這群官員終於可以好好地說話了。

  趁著百姓捂著口鼻緩緩地退場,鄒吾接過了時風月手中的紙卷,胡十三和幾個東宮衛頗有眼力地抬了一把沉重的交椅送上祭台,剛剛那闖大典的灰衣男子被人脅著率先被安排就醫,唯獨剩下剛才那個扇人巴掌的百夫長,不安地站在原地,像是害怕被申豪撞見一般縮在一角,不斷地在褲線上蹭著自己發紅髮熱的掌心,好像多蹭一蹭,就能把髒東西弄掉一般……

  交椅椅板浮雕開光,扶手刻有雲紋如意,端莊凝重。

  辛鸞大病未愈,連番的情緒激盪此時也的確是快站不住了,他展袖而坐,慢慢展開時風月那封手書——

  時風月端正跪在祭台下,屏住呼吸——

  「殿下,現在所謂病情只是這位女醫師的一家之言,是否屬實尚且不能確定,如此隔離就醫,勢必人心惶惶,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辛鸞垂著眼眸,隨口答:「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沒事當然最好,難道要真等到都染病了再來放馬後……」

  話到此處,他忽地輕輕一頓,「……炮。」

  時風月呼吸一緊,有些為難:其實辛鸞手中的那根本不是手卷,她來得匆忙,那只是她混亂中隨手扯的一張記病例的紙,剛才為了看起來像個樣子才把它舉起來!她好不容易闖到祭壇前,鄒吾又親自過來幫他轉達,她總不能不給,現在交到了辛鸞面前,她簡直無法預料這位年輕的主君看見上面滿滿藥材塗畫的表情……

  辛鸞:……

  我的天爺啊,悲門的人可真是一個一個地來考驗他啊……

  辛鸞高深莫測地看了會兒那病例單,所有人都屏息看著他,剛剛插嘴的官員,在申不亥的嚴厲目光中早早地轉為噤聲,各個睜大了眼睛,等著看這個醫女曝出什麼驚天消息。

  待辛鸞一本正經地看完,兩手趕緊將那紙卷一折,目光鋒銳地掃過列班太醫署那一列,不輕不重地看了眼糜太醫,卻不喊他,只提聲道:

  「下山城醫署負責人,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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