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大災(10)
一場大疫的防控,比起疫症本身,更難的其實是人性、輿論、國家、官員與民眾——那個時候的辛鸞並不能完全體悟這一點,但是他也能敏銳地猜測出,單就是官員這一關他就不好過。
黃壺剛才站在在太醫署那一列陣的極邊上的後面,一聽是醫署的事情,已然是滾出好幾層的冷汗,此時聽到傳喚,三步並作兩步往祭台前跑,跑到距離辛鸞二十步前倉皇跪倒,「臣黃壺,叩見殿下!」
「嗯……」辛鸞以手支額,沒什麼情緒起伏,隨手把那紙卷放在一邊,隨口一問,「下山城的的醫署這些天是關閉了嚒?」
這一查一問就跑不了的事,黃壺只能開口說實話:「回稟殿下,下山城的主要醫署,的確……已是關閉多日……」
辛鸞又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能說實話的這就好辦了,有司衙門和時風月對質著說,總能把實情說個明白,他目光輕柔地瞥過台下,「都平身吧,時醫生,你把你知道的先跟諸位臣工說說。」
「是!」
終於不用擔心那張要命的紙卷了,時風月清晰地迸出一個字,當即利落地站起:這個局面她並不怕,她謝小太子未做與她熟稔之態,也謝小太子沒有公然問她紙上的內容,更謝這小殿下乾脆地另起話頭,直接把這位不見廬山真面的黃壺黃大人拎出來直接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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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女是從上個月開始發現下山城百姓這種病例,起初患者是身體出現紅斑,發熱,同時伴有有輕度的乾咳、乏力、呼吸不暢,民女按照傳統的春夏之交時病進行診療,六成病人痊癒,四成病人的病情急轉直下,身上紅痕全部蔓延,出現囊胞,變黃,破裂時流出黃漿和白漿,若觸之,觸之者快則七日,慢則十四日後會產生同樣病症,病情洶洶,難以遏制,嚴重者直接喪命……」
「時醫生,我無意冒犯。」官員中忽然有人插言,「你說六成痊癒,四成重病,有沒有一種可能,是因為你醫術不精,所以才造成病人病情加重,有人喪命啊?」
時風月聽著這坐在岸上看帆船的口氣,眸光就跟著一利,她看了那官員一眼,並沒有理會,不動如山地繼續陳述,「我這幾月一直在壬區醫署坐診,單是壬區一家便已經是人滿為患,經我手疑似病情七十餘人,現在新增病人扔在持續增加,這位大人可以質疑我的醫術,但我也要提醒您一句,單是壬區,這樣的病例規模已經足夠引發一場大疫,各位大人,還不警惕嚒?」
「你這是危言聳聽!我公幹的衙門距離下山城的醫署也就是一條街,你說的病人人滿為患,我們怎麼不知道?」
「一街之隔也有天地迥然,」時風月回身,目光冷利,「大人日理萬機,平日裡真的有去了解過那隔街的民生嚒?」
「或許……只是熱症呢?」有官員溫和地質疑,「看你說的病情,也有可能是熱症,你初來乍到不清楚,咱們渝都哪一年沒有因為熱症病死過人呢?」
「是啊!胡大人說得有道理!」又一個人開口了,他朝著辛鸞用力地叩首,慷慨道,「殿下,每一年都有人將災情無限誇大,然後從朝廷的賑濟款中謀私利!實際上所反映的災情的人數與實際嚴重不符,這下山城到底是否為女醫師的所言這般的嚴重,也待考量!」
「下山城十個區,為何只你一個區來鬧事?為何沒有聽到過別的區的稟告?只七十餘人的疑似病人就來干擾大典,你可知我們渝都的官員就有多少?二百七十餘人!就這樁小事也值得大驚小怪衝撞殿下?!」
還沒等時風月說到可以和黃壺對峙的地方,底下的官員就恨不能一人一口唾沫地把她淹了,官員同仇敵愾,口吐震耳聲音,最開始還是一人一句一句地說,後來根本就是好幾個人一起開口,那簡直根本是聽不清誰是誰,誰又說了什麼,辛鸞輕輕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樑,偏頭的剎那與底下的胡十三對了下目光。
時風月和草藥和病人打交道可以,明顯是招架不住這些人,逼到極處,她只能斷喝一聲自證清白,「殿下!我不是來鬧事的,我是來諫言的!」
底下的官員見了,也是齊聲一喝:「殿下!萬萬不可輕信一面之詞!他們趁著祭神大典來擾亂國政,危言聳聽!實該重責!」
「肅靜!」
辛鸞閉著眼捏著鼻樑,胸中的血氣一下一下地往喉嚨口涌,知道現在不擺平幾個,時風月今天是不用繼續說話了。
·
「殿下該吃藥了……」翠兒站在後台台下,看著台上的辛鸞,咬著嘴唇,憂心忡忡。
辛鸞吃藥是按著時辰來的,現在日轉正午,辛鸞單就那身厚重的衣服常人就受不住,她肉眼可見有汗匯成了流從辛鸞的脖頸和耳後淌下來,她不懂前朝的傾軋博弈,卻也知道不送藥辛鸞身體就會先垮掉。
她咬了咬牙,把藥盅從食盒裡拿出來,托在板子上,又放了一方折好的手帕,「不管了,我上了!」
·
「黃壺。」
一絲風也沒有,若有官員離近了看辛鸞,會發現這個少年的臉上全是冷汗,十六歲的人,一手搭著雲紋如意的椅圈,一手攏在身前,一條背脊繃得筆直,矜持著,動也不動。
「你負責下山城醫署,這幾日下令將醫署關閉。為什麼?」
辛鸞親自問話了,大朝會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申不亥呼吸一緊,顯然是緊張了。
好在黃壺剛才並沒有摻和那些官員質問,站了一會兒,此時已冷靜多了,聽辛鸞問他,他咽了口唾沫,抬頭作答:「回稟殿下,臣不是無故將醫署關閉的。今日大典朝廷籌備良久,人手不足,臣這才主動將公門人員調撥到中山城配合,想著事有輕重緩急,殿下聞說了也一定寬容,這才在公事上緩了緩……是卑職耽誤了大事,是卑職糊塗了!」
立腳大局,入情入理,任誰都不能說這個對答有問題。
辛鸞略點了點頭,繼續溫聲問道,「那時風月的話,你怎麼看?」
黃壺幾乎是要飄了,這樣威嚴又平和的少年天子簡直讓人如沐春風,他一顆心定了下來,整肅了儀容、抬高了聲音:「春夏之交,每年這個時節都有熱症席捲渝都,也常有一兩例嚴重的,說是一場大疫,的確是譁眾恐嚇,危言聳聽。」
辛鸞又點了點頭,繼續問,「不過你說你的衙門都關了好幾天了,下山城劇情情況想必是不太清楚的,你又怎麼能斷定時風月說的不是真的,是危言聳聽?」
嗯?
黃壺一愕,「這個……」
「你有接到底下的上報嗎?你說這個時節每年都有熱症,那關於熱症你去核實情況了嗎?核實後有沒有做出應急?有沒有向上反饋?」
「殿下……」輕輕的一道聲音插過來。
辛鸞聽了,一刻不停地側過身,一手托起藥碗,一手抓過折好的手帕,右手悶掉棕黃色的藥汁,左手飛快擦拭完嘴角,行雲流水的,目光還漫不經心地在太醫署那邊轉了一圈,「孤前幾日派人問過你們的情況,接到的消息是沒有消息,怎麼?也是因為祭神大典,所以本職不做了嚒?」
辛鸞優哉游哉,話里卻全是陷阱。
現在黃壺只要說話,不是要承認自己玩忽職守,就是要開罪太醫署這個頂頭上司,軟刀子辛鸞插了一排,就看他怎麼跳。
而底下不干自己事情的官員有點懵,聽著辛鸞柔和的聲音有點困,看著殿下喝了個什麼東西,下意識也跟著吞咽了一口唾沫,以至於翠兒下台去後好些人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可除了他們,黃壺、糜太醫、申不亥等人,依次地開始緊張了,汗水從他們的臉上滴落,大氣也不敢亂喘。
黃壺這人也是絕妙,慌亂中不知哪裡的急智,居然直接釜底抽薪,急急道,「不,卑職沒有,卑職沒有接到底下的上報!也可能是底下的醫生以為……這個,這個要容臣回去好好問問他們……」
辛鸞卻笑了一聲,諷道,「我看你是不必問了!」
說著他站了起來,冷冷地打斷他,「正經職司不干,正經差事失察,正經答對一問三不知,張口閉口都是家國大典家國大典!家國大典上你之署衙激起民變,搞得是區區起火,處處冒煙,你玩忽職守在前,還當自己脫得了干係不成?!」
昏昏欲睡的官員登時洒然而醒!申不亥重重地閉上了眼睛!
眾人只聽得辛鸞高喊一聲,銳氣十足,「下山城總負責在哪,出列!」
正列隊的第三排最外面,有一官員甲立刻出來,唱道,「臣李國興,叩見含章太子。」
辛鸞懶得繞圈子了:「回答我的話,時風月所報疫情之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黃壺的例子在前,李國興有一說一,「卑職沒有聽說。」
「好。」辛鸞略平了平氣息,他也不想把局面鬧得難堪:殺雞儆猴,殺一隻雞也就夠了,沒必要殺一群,「那現在你親自就去下山城,去查哪個區都成,兩刻鐘內回報,說清楚所在區具體有多少病患!孤在這裡等你。」
這任務不難,最簡便的就是開了就近醫署,按照時風月所說病症篩查,清理近一個月的病例實數,眼不花,頭不昏,不必兩刻也回來了。
辛鸞看他面目也算忠厚,其實就有臨危受命的意思。
結果李國興卻一下瞠大了眼睛,「現,現在……?」
他久經宦場,今日事卻也知道肯定另有隱情,原本想推個乾淨不沾染也就算了,不想辛鸞拿著給自己人立威封賞的場合,毫不客氣地掀了自己的棋盤也要追究此事……況且……瘟疫啊,這可是要死人的!誰不怕?他怎麼敢頂缸?怎麼敢衝鋒陷陣?這個倒霉的疫情,現在就是給他總指揮,他也要趕緊逃的!
李國興適時地囁嚅起來,擔著被責罵的風險,遲疑道,「那、那是不是讓臣手下人去更妥當?……那是瘟疫,臣的職務,似乎不宜擔任具體的前線事務……」
驕陽打頭,此時箭在弦上、千鈞一髮,辛鸞一口氣還沒緩過來,迎頭被他的貪生怕死頂住,眼前登時就是一黑。
鄒吾盯著他,呼吸陡得一緊!就要衝上台去了。還好辛鸞自己爭氣,沉了口氣,又站穩了,壓著喉嚨里的甜腥氣,提聲一喝,「好,那也不必你去了。」
這陰沉的一句話,滿是戾氣,滿是怨氣,讓原本低沉的聲音突轉高亢,「李國興,身為下山城總督署,不能未雨綢繆在前,現在又巧言搪塞、貪生怕死在後,有你這樣的官署領下山城,渝都民間的大事小情也不必好了!來人——」
他聲落和起,東宮親兵立刻執戟奔了了過來!
辛鸞:「剝他的官服,摘了他的翅翎!」
底下官員登時倒吸一口氣來,再也不困了:李國興在渝都從來都是右相的親信,也是高位的大員!幾句話間一敗塗地,雷霆雨露,霜打天靈,還懵然不懂的官員紛紛如夢初醒般慌然跪倒,齊齊喊道,「殿下……!」
物傷己類,兔死狐悲。
按照辛鸞這個問罪的脈絡,問完下山城,就要問到中山城!此時官員們一個個五臟六腑都跟著絞動了起來,慌張無措地既不想擔這個任務,又畏懼官場前途,外圈百姓還沒完全退場,好奇地趁著脖子說話,只有他們圍著祭壇卻形成了一陣窒息的安靜——
時風月算是徹底看明白了,疫情刻不容緩,讓這些可以調動最多的人力、財力、物資的官僚先動起來,這個起始步驟居然要這麼麻煩。怪不得辛鸞剛剛說不急,讓人先抬把交椅上來歇一口氣,趁著百姓還沒走完前說清楚。
「你們集體下跪做什麼?逼宮嚒……」
向繇反應最快,立刻道,「殿下,臣身為左相,這渝都發生如此大事,臣第一個有責任,臣自請處罰,使群臣警悟。」
申不亥也立刻接言:「此時與臣也難逃干係,請殿下治罪。」
辛鸞神色淡淡,眼瞅著剛剛被他派出去胡十三飛奔著跑了回來,手拿著一疊紙卷,目光憂慮地瞪大,比出了「一」、「七」、「五」的手勢,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恐懼,辛鸞心頭悚然,側了側頭,意思是不必再說了,這底下的人哪個都知道瘟疫情況的嚴重,只是態度擺的明白,誰都不想擔這個擔子!
「行。要請罪的,今日你們就在這兒跪著寫請罪的摺子,寫一份孤批一份,不寫完的,一個也別想走!」
辛鸞冷冷地邁過他們,直下了十餘個台階,走到長街的中央,朝著遠處高聲一喊,「赤炎軍,列隊!」
「在——!」
一聲齊喝之後,遠遠的急促的腳步聲齊踏而來,一列列紅凱的武士箭步如飛,按隊排列,宛如飛馳。
辛鸞:「傳孤旨意:典儀未畢,封賞從速,著即加封赤炎十四番主將巢瑞為徹侯,赤炎十一番主將申豪為安寧侯,武烈侯鄒吾領渝都武道衙門全權事宜!從即刻起,停用六部堂官所有印信,各部由副堂官署領,設立渝都疫情行轅籌款購物總會辦,領一切調度,總指揮由孤親擔,坐鎮一線——」
申不亥與向繇悚然抬頭——
辛鸞立於三軍之前,聲音冷峻而威嚴,「國傾家危之時,衝鋒在前者理應錫賜極賞,文恬武嬉者同樣應受重罰!現已查瘟疫躍進式擴散,死亡人數達一百七十五人,著令赤炎衝鋒一線,開放所有醫署,安排病患就醫!」
一壇壇的烈酒被胡十三組織著搬到了赤炎軍的面前——
這原本是祭神大典的最後一項:敬天引爵,可是現在,這些酒有了另外的用途。
「赤炎全員用酒洗手洗臉,撕下衣襟蘸濕,遮住口鼻!——現在若有反悔退後的自行出列還來得及,下山之後,全隊退卻隊長斬首!隊長殉職全隊退卻,全隊斬首!——都聽清楚了嗎?!」
赤炎眾將高聲而喝:「清楚了——!」
兵馬喧嚷,辛鸞的話一下子鎮住了所有朝臣。
聞顰鼓而執金戈,緊接著,甲冑響動,洗手洗臉,酒液潑灑,一時間,渝都高官的氣焰與玲瓏什麼都沒有了,是他們沒料到,這君威迫人,其兵威更駭人!
人家當逃兵都不是解除職務,是直接腦袋搬家!
跪在後面的年輕的低階官員,聽著前面的朗朗之音,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一個個睜大了眼睛看著那些頂天立地的漢子,乾脆利落地潑酒蒙面,整裝待發!
森林的大火里螻蟻為了逃生,這些脆弱無比的生命會數以萬計地迅速聚攏在一起,同舟共濟,而那些裹蟻球外面的螞蟻,是最開始就做好衝鋒陷陣、直搗火海的準備的!
都不必再自顧了,剛才那一輪番的扯皮答對,是何其的傖俗和醜惡!
辛鸞垂著頭趁著赤炎整軍時迅速翻閱著胡十三帶來的幾個區的病例,觸目驚心的數字,觸目驚心的增長,觸目驚心的症狀,他預估的不錯,小民百姓不會因為隨便的小病就來以卵擊石衝擊大典,他們置生死於度外的那一霎,就代表整個局勢已經很嚴峻了!
「時風月。」
他抬頭去喊眼下他唯一能信任的大夫。
時風月快步走到他跟前去,對上他憂慮焦灼的眸子,「渝都有百姓四十萬人,你了解這個病勢的傳染增長,你來幫我下判斷下當前這個形勢——死亡一百七十餘人,目前有記載的染病者五百二十餘人,朝廷最好要介入到何種程度?才能將這場瘟疫遏制住?」
時風月的呼吸,一下子變遲滯而緩慢。
她感覺到了壓力,她忽然就理解了剛才那些官員為什麼沒有一個人敢說一句準話,沒有一個人敢擔這個干係,這樣的大事面前,所有敵情都不明朗,所有人都只是盲人摸象,她手中的死亡病例只有兩人,只是數百行醫之人之中極普通的一位,可是在這樣擔負四十萬人的生死關頭,辛鸞居然在要她的建議!
「我沒有辦法給你最準確的建議……」
時風月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我只能確認這是人傳人的瘟疫,所有密切接觸者都容易受到傳染,尤其是醫者……相似的情形,我十幾年前在西南遭遇過一次,當時的時奉聖手是我的老師,瘟疫全面爆發第一日,死亡五十九人,第三日,八十二人,第五日,二百五十七人,第七日,五百七十九人,第九日,一千零二十九人……」
辛鸞眼眶紅了,顫抖著阻止她,「好,不用說了……」
時風月卻深切地看著他:「殿下,一座活城,變作一座死城,只需要……兩個月。」
辛鸞狠狠地閉上眼睛。
所有人都沒辦法行動了,所有人都看著辛鸞,看著他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珠底下急劇地抖動,等他一個最後的指令。許久,辛鸞緊攥著拳頭,終於睜開了眼睛,在眾人面前,咬牙沉聲:「……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