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大災(13)


  「左相、右相,坐。」辛鸞帶上蒙面巾,「有什麼事嚒?」

  「知道殿下忙,臣快些說。」申不亥有些忌憚地看著他,他知道這總指揮室每日雖然進出嚴格卻還是時時與一線對接,他怕傳染,落座後也情不自禁地身體後傾。

  「臣是看到了這些,心中擔心,這才來勸諫。」說著,申不亥將手中的紙卷遞了過去,正是這些天連續張貼的病例人數的告示。

  辛鸞眉梢一挑,「這怎麼了?」

  申不亥:「臣想問,這上面的病例數字,是真實的嚒?」

  辛鸞:「是真實計數。每日各區醫署的負責人都會來這上報一次,現在外間撥算盤的就是在通緝,告知我的同時,也張貼告示在中山城和下山城,然後再由赤炎和武道衙門打馬在城中宣讀,讓不能出門的百姓也知道疫情情況。怎麼了?有什麼不妥嚒?」

  辛鸞條分縷析,很難想像一個提綱挈領總領大局之人還會清楚這樣的細枝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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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不亥停頓了一下,「可,這……這病例人數實在是太多了,第一日五百餘人,第三日就近三千人,今日第七日,已經快逼近八千人了,臣聽聞下山城自戕人數達到了十八例之多,殿下如此做,不是要鬧得人心惶惶、草木皆兵嚒?」

  辛鸞看著申不亥的臉,咽了口氣,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沒把喉嚨里的「瘟疫如今爆發成這樣,到底怪誰呢?」說出來。

  申不亥尤自苦口婆心、憂國憂民,「殿下有所不知,按照以往大疫的酒力,朝廷總會在實際人數上略減去些公布,以免百姓恐慌——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朝廷有為父之心,上不可告天地,下不可語妻子,這是我們朝廷應該擔的干係,應該做的隱忍,而不是吧真相宣揚得滿城風雨……」

  「舊例……」

  辛鸞聽著那冠冕堂皇的話,折起那告示,抬起眼睛,「右相是說這樣的大疫,所有的瞞報都是舊例?」

  申不亥呼吸猝然一緊,一口氣提起來,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的招數已經被辛鸞一眼識破,他剎那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大家都不是傻子,也不是孩子,沒什麼經受不住的。如實相告的確會引起恐慌,但是隱瞞後暴露真相,只會讓人更恐慌……對,就譬如祭神大典大日……」

  辛鸞原本有眼風如刀,想了想又壓住了火氣,幾乎是好言相勸道,「右相,為官做宰你說的固然有道理,但是這樣的大事,沒有誰能一肩扛,更不要傲慢地要去當誰的父親——我們就告訴百姓這瘟疫很嚴重,就告訴他們現在很糟,未來更糟,但是我們一二三四地做下去,同舟共濟,會挺過來的。」

  辛鸞懇切地看著他,「我們渝都上層也是,現在需要的是朝野一條心,摒棄紛爭,自上攜手……」

  辛鸞現如今親臨一線,已經是全部都豁出去,哪怕知道申不亥之前的所作所為,也還是想著給他一個機會,以穩定朝局為首要,懇求這個老人給他一個回應。

  無奈,申不亥冥頑不靈,「殿下,民意已經在亢奮了,這點不解決……」

  辛鸞的嘴角倏地一僵。

  申不亥說什麼已經不重要了,他忽地抬眼,和翠兒對視。

  後者會意,立刻轉身去櫃格的小匣中取東西。

  「咚」地一聲,空曠陰寒的總指揮室波紋一般漾開驚心動魄的聲音,辛鸞用力地敲擊了下桌面,看似無心,一口氣打斷了申不亥的侃侃而談。

  話說盡,事做絕,頑石還是不點頭。

  像申不亥剛剛將告示遞給他一般,辛鸞親手把一疊同樣六張的紙遞了過去,淺淺一笑,「右相,我之前還想說,良弼在我那鈞台宮整日呆著也是武士,我便讓鄔先生去給令郎和令嬡教書,這是他這幾日抄寫的功課,右相你看看,是不是有長進了?」

  剛剛還唾沫橫飛的申不亥掃了眼那手跡,臉霎時白了。

  翠兒站在辛鸞一側,忍不住露出一絲輕蔑的笑來。

  正當此時,一直不說話的向繇忽然開口,「殿下,臣也有一要事陳奏。」

  辛鸞容色一斂,「講。」

  向繇不疾不徐地從自己的衣袖掏出摺子來,恭謹道,「封城之後許多衙門裡的官員都閒居在家隔離,然家國有難,他們也有報效之心,一個個情願到了臣這裡。臣排查過了,都是些身體康健、年富力強之人,今日來之前列了他們的名單,願殿下不棄,看能否差遣。」

  申不亥倏地轉頭看向向繇——

  辛鸞繃緊的嘴角一下子放鬆了,忍不住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來,「好,這都是識大體的官員,向副有心了。」

  向繇矜持地笑了笑,垂眸將摺子遞給翠兒,抬起眼眸,有意無意地看了眼辛鸞。

  辛鸞並不看他的眼神,伸手接過那摺子,邊翻邊看,「這段時間孤一直缺人手,向副這個摺子就上得好,是該讓些年富力強的去做事了,這場文藝,老人家容易染病——」

  說著,他抬起頭看向申不亥,再不忍耐,「右相您春秋也高了,也多注意些,少出門,少操勞。家裡安心呆著,缺什麼,少什麼,可以來我這裡問……」

  ·

  「他是不是當官久了,顢頇了?不識時務。」

  向副矜持地邁出門檻去了,而申不亥垂頭喪氣,宛如鬥敗的老公雞。一時空寂下來的總指揮內室,泛著沒有人氣的靛藍陰影,翠兒從外間端來藥碗,邊遞給辛鸞邊輕輕調笑。

  她沒有說人名,但是不言而喻。

  辛鸞立刻皺眉,嚴肅地更正,「他才不是顢頇了。他一道『尚書有雲』的摺子就能把你輕巧繞進去,今日他預備的這招,是走得更高明了。」

  主子這樣說,翠兒立刻羞紅了臉,不敢再調笑,低著頭去請候在外面的各位大夫進來。

  辛鸞憂心忡忡地喝藥,一邊吞咽,一邊思慮重重:他不記得申不亥身邊有什麼厲害智囊,但是近日發難這一招真的是又精又巧,若不是在中段申不亥自己原形畢露,辛鸞若是跟那幕後人拆招,未必能占到上風……那麼,到底是誰給申不亥出的主意?

  ·

  「下山城現在出了一個房子,自稱是癸區『賈大夫的自救方』,說他在染上重症瘟疫後居家研究瘟疫藥,五天就逐漸恢復,效果比我們醫署還要高出許多……」

  這兩天會開得越來越有流程,兩刻鐘談正事,一刻鐘閒談下山城其他情況。辛鸞害怕這些大夫們壓力過大垮下去,耐心地陪著一起聊天。糜太醫這樣說,辛鸞倏地抬頭,挺期盼地問,「這個方子真的好使嚒?」

  糜太醫迎了主君的一臉天真,難免就一口氣哽住,緩了緩,道,「殿下,瘟疫當前,藥方從來滿天飛的,哪有什麼真的?卑職去查了,癸區甚至根本沒有『賈大夫』這個人。」

  時風月點頭,「那個方子我也看了,就是清熱藥,三十種藥材略冷僻了些,尋常不會囤積,只是因為每斤每兩都寫得詳細,乍一看唬人罷了。其實根本不會有效果。」

  糜太醫:「關口是信這個的人倒是很多,這三十幾種藥材現在在民間私下交易,已經炒到了一兩一金的高價,有人掏出家底也要喝著服藥。」

  這個內情其他大夫明顯不清楚,紛紛露出驚訝表情,一句兩句地問起來。

  辛鸞聽他們討論,也挺不解的,一是不解既然是私下交易,糜太醫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二是他們封城才七天,一片兵荒馬亂,這些為富不仁之人到底是哪裡迅速拉起一批買家的?下山城基本癱瘓,他們怎麼建立的信息渠道和交易線?

  辛鸞轉向時風月,「你那個救治的方略是古方為本調整的罷?現在第幾副了,有明顯效用沒?醫署動作快點,康復的人出去了,大家也不用信這些旁門左道了。」

  時風月是早在封城前就在研究治療方略的人,所以封城後這件事也義不容辭地落在她身上。

  時風月有一說一地答,「第三幅了,效用有限,還不能使用。」

  辛鸞愁得直摩挲紙,「就不能先給重病的試試麼?能送回家一個也是好的啊。」

  時風月比他還直白:「殿下,那是虎狼藥啊,人命關天,我怎敢玩笑?」

  辛鸞閉嘴了,惆悵地嘆了口氣。

  糜太醫眼見著話越說越偏,有些憂急地問,「殿下,謠言比恐懼更能攻破人心,民間私傳虛假藥方,這事兒您就不管嚒?」

  辛鸞:「囤積居奇這是嚴查的,乘機欺詐也是嚴查的,但是你說的藥方里可有常用藥?清熱藥不是毒藥,就是有百姓願意信它,越貴越信,買了心安,朝廷又能怎麼樣?武道衙門如今很忙,不可能因為小魚小蝦大動干戈。」

  糜太醫明顯是還要說什麼,但是被辛鸞堵得硬是說不出來。他眼珠急劇地轉動,眼見著滴漏就要流盡了,忽地心一橫,開口,「殿下,不是這樣的,他們很多都是教徒,對您封城心有怨憤,得病了也不來醫署只是自我治療,早晚趁著無人,偷偷去抓叫『趾踵』的鳥,說大疫的起因就是因為它,然後聚集在一處一隻一隻扯斷鳥的翅膀,掏出內臟,放在火中燒……」

  「糜衡!」時風月聲音發顫,立刻斥止他。

  辛鸞呆呆地睜大了眼睛,臉孔一片慘白。

  鳥兒代表什麼,這隱喻太直白了,眾人驚愕地先注視糜太醫,又轉投辛鸞,凝住的指揮室宛如深藍的冰窟,辛鸞呆呆的,也不說話,忽然間,他猛地一個俯身,驟然蜷起脊背,急劇地嗆嗑起來!

  「殿下!」

  翠兒被嚇到,立刻就要搶過來幫他順背,時風月比她更快,起身繞過大案撥開人,一把搭住辛鸞的手腕!遽然的嗆嗑聲仍不止歇,所有人都驚得說不出話來,糜太醫跟著眾人慌亂站起身,手足無措地看著!

  眾人的目光緊張,辛鸞在時風月的手指下收回手臂,拒絕診脈,「沒事……咳,沒事,咳咳,就是被自己口水嗆到了。」

  「殿下……」時風月擔憂地喊他。

  她剛剛衝過來,聽到辛鸞小聲地念叨了一句,說的是:「是我做的不好嚒?」她一下子揪緊了心腸,辛鸞的身體她最清楚,他每日當水喝的根本不是什麼防疫的藥,他身體一直這麼單薄還一直撐著這個大局,他聽這樣的話,他要有多寒心?

  辛鸞抓了抓她的手臂,安撫她的同時也是給自己打氣,朝著眾人虛弱地擺了擺手,尷尬道,「……都別這麼看我,真的只是嗆到了,咳,咳咳,你們下去吧,該忙什麼忙什麼。」

  有醫生怯怯地開口,「殿下,那這事兒,要不要查?」

  翠兒也是心潮起伏,看定了辛鸞,就等他一個態度,她立刻就要去拿人。

  辛鸞忽地笑了笑,把鬱結的空氣打算,「玩笑事,查什麼啊?不當它是個事兒,它就不是個事兒。」

  許多事情只在一念之間,拿起千斤,放下三兩,辛鸞笑著擺擺手,明顯是沒有力氣了,「去吧,亂不了……亂不了的,阿公阿婆想不清楚殺幾隻鳥而已,還不會把朝廷推翻了。」說著他抬起頭,「糜太醫,你先等等,我有話跟你說。」

  ·

  「您這人手安插得會不會太明顯了。」

  巨靈宮西殿外間,驕陽明媚,綠意洶湧。向繇站在一大叢象牙紅花前,信手抓來一朵,抿進嘴裡舔食,「明顯什麼?辛鸞忙得腳打後腦勺,倒班都倒不開,我這個時候給他送人,他高興都來不及。」

  鮮紅的花萼有蜜汁,唇齒間分泌出清亮的甜意來,向繇長發垂地,興致頗好地探身去摘裡面最大最肥美的花萼。

  「不過我也真的是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願意拿錢換命,極樂坊養姑娘還花錢呢,我巨靈宮養姑娘也花錢啊,可是現在的生意邊嘉你看看,簡直無本萬利。」

  他也是前幾天才想到的,前幾天他也就是小打小鬧而已,如今渝都大宗物資還都是攬在辛鸞手裡,要是他現在舉薦官員,就相當於可以趁隙分出一杯羹來。

  說著他回頭瞥了夏舟一眼,人比花嬌,「邊嘉你也準備著,極樂坊先別管了,等辛鸞那邊給你安排差事,我猜他怎麼也能給你給六品吧,商人嘛,六品也是不錯的。」

  夏舟乾柴似的忽地握緊十指,垂下眼,壓住忽然緊促的呼吸。

  「那如果中境、西境、東境給小太子援助呢?」夏舟看著他的背影,「您的計劃,物資短缺才行得通,若是辛鸞忽然有了大量補給,計劃就是竹籃打水。」

  向繇:「東境辛澗不發兵就是好的,中境丹口孔雀他傻嗎?他這人早就與我說過不攪和他們叔侄間的事情,西境……西君倦怠朝務太久了,辛鸞那兩個舅舅爭得急赤白臉,就算給他援助又能援助多少?能支撐幾天?辛鸞他最好把這渝都一直封下去,沒他這一招,也沒有大家的機會。」

  說是這麼說,向繇還是顯出明顯的煩躁來,他咬著花萼,一簇肥大的枝葉猛地被他一扯,撲騰騰打下無數花蕊任它們零落於地,夏舟冷眼看著,看那被擼禿的花枝,可憐地顫抖。

  向繇一時咬牙切齒,氣急敗壞,「辛鸞就是個不會變通之人,要我說,他只要讓下山城斷五天的糧,再放出一點點的東西,一個轉手十萬百萬的利潤!大家聯起手來和氣生財不好嗎?卓吾天天送米送菜的不丟人嗎?一頭老虎,叢林之王,就一整天給人拉伙食?丟人!羞恥!」

  夏舟沒有接這個話茬,挺生硬地說,「就算您舉薦的人都能錄用,那咱們的動作若是被查到呢?這個時局在物資上做手腳,辛鸞恐怕不會再手軟。」

  「你說的我知道。」向繇背對著,輕輕咬緊牙關,嚼鮮紅的花萼,低低道,「要是申不亥這秋後的螞蚱再蹦一蹦就好了,最好鬥出殺招死招,兩敗俱傷,你死我活,那我們就有機會了。」

  忽然間,他想到什麼,陡地轉身,「那個誰走了的事情,辛鸞是不是還不知道?」

  一時間,毒計湧上心頭的向繇,眼中光影閃動,深淺莫測。

  夏舟謹慎道,「小太子沒有動作,應該是還不知情。」

  「也難怪,他自己忙成這樣,也不可能所有人看得嚴密。」向繇笑了笑,「呸」地吐出那鮮紅的象牙紅的屍體,「那就把這件事告訴申不亥,讓他去發難!」

  夏邊嘉眼珠微動,「找誰去辦呢?這件事絕非易事,稍有差池滿盤錯落。」

  「糜衡!」

  向繇的眼睛猝然一利,「他是不是還在總指揮室,你等會兒去截他,就讓他去辦!」

  ·

  「糜太醫你別緊張,我就是跟你說說話。」

  辛鸞拭了拭嘴角,把空碗放回到翠兒手中。翠兒眉心微蹙,不高興地看著辛鸞這麼不愛惜自己,站在原地,沒有動。

  糜太醫沒敢再坐著了,垂著頭,反覆地捻著手指思索辛鸞要和他說什麼。

  「翠兒,你先出去。」辛鸞抬了抬眼。

  翠兒心不甘情不願,但撇了撇嘴,沒辦法地出去了。辛鸞緩緩挺直背脊,撐住大案,困擾地揉了揉疼痛的太陽穴,目光就落在糜太醫手腕上那一串的佛珠上。

  這個人怕我。他心想:這個人醫術與心智皆奇高,卻仍是怕我的清算。今日申不亥諫言的主意,十有八九便是出自此人。

  「你進來時候看到右相了罷,好不好奇我們談了什麼?」

  辛鸞用一種聊家常的口吻開始。

  糜太醫恭謹地垂下頭,「殿下……這並非卑職能探問的……」

  辛鸞笑了下,「沒什麼不能探問的,都是跟疫情相關。官署人手不足,左相列了一折名單,右相仍退縮觀望,我年紀小,一怒之下解了右相的職權讓他回家養老。」

  糜衡心口一跳。

  辛鸞漫不經心地撐住下顎,手指規律地輕敲桌案,「有些事情,我知道你會憂心。那孤在這裡給你交個底,只要你實心做事,與下山城諸位共度此難關,孤今日沒有計較的事情,永遠都不會計較——當然,你這話可以帶到右相府去,就說是我說的,換自己一個自由身——赤炎不會攔你。」

  糜衡的呼吸轉急促了。

  他抬頭,深深地望著這個少年:這份心意,他這個主君當真可以算是對為臣子者,仁至義盡……可是……這個孩子,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對手究竟是誰,就因為一折名單,他已經完全被人迷惑了。

  糜衡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聲,感覺到了那種高處不勝寒的、心臟幾乎難以喘息般的壓力,他心頭生出柔軟的悲涼,忍不住地,張了張嘴——

  辛鸞坐在大案後鼓勵地看著他,眉眼乾淨得像天山上未被人踩過的雪。

  「糜太醫,這裡不傳第三人,你想說什麼,但說無妨。」

  ·

  「但我擔憂的是另外一件事……」

  春風明媚里,夏邊嘉緩緩沉吟。

  向繇看向他,「有話直說。」

  「糜衡現在被小太子委以重任,單獨署領一區不說,還統籌調配著幾個區的醫用物資,論實權,實在不小。小太子自己因材施用,用人不疑,我擔心糜衡他會起異心。」

  夏邊嘉儘可能讓自己平鋪直敘,不要流露出一絲一毫的酸楚羨慕,可他心中的一點傲氣,就要再也壓抑不住。

  然後,向繇卻完全沒有多想他的話,他只是嗤笑一聲,鄙夷回應,「現在苦活累活這麼吃香的?呵呵,異心?起給誰?小太子嚒?」

  他洋洋灑灑抻了個懶腰,好奇地問,「若你是他,你會要投靠一個你曾經下過毒的人?糜衡他知道辛鸞和鄒吾的苟且,知道辛鸞和鄒吾各自特殊的體質,辛鸞今日他拿藥吊著命,他每喝一口藥都有他糜衡的一份功勞!辛鸞不知道還好,知道了,今日越信重他,明日越痛恨他,都不必辛鸞動手,鄒吾就會活剮了他!」

  向繇看著夏舟,輕輕一笑,好瘮人,「邊嘉啊,放心。糜衡,他不敢。」

  ·

  總指揮的室內,空氣寂寞而冷清。

  糜太醫張開了嘴巴,幾個深重地呼吸,猶豫了再三,最終還是閉上了嘴巴。

  辛鸞的眼神,一下子失落了。

  ·

  「不過你的擔憂也不無道理,到底是為我們做了這麼多事的人,再放他在渝都待下去,恐怕不是好事。」

  象牙紅的花叢亂打,驚動了蟄伏的生靈。忽有小小的蜘蛛垂絲而下,向繇伸出手,輕輕接住。

  他掌心脈絡清晰,那小小的生靈在手中孱弱溫文地爬動,騷出輕輕的癢意,向繇心頭一軟,輕聲道,「罷了,跟他說,此事已成,我們拿錢放他走。」

  夏邊嘉心頭不安地一跳。

  下一瞬,只見向繇指尖用力,決絕地,尖利地,把那蜘蛛捏碎,「我們就用他……最後一次。」

  ·

  再待下去也沒有意義了,糜太醫依禮俯身告退,不想再去那少年失望的眼睛,只是轉身的一剎那,雖直起了腰杆,卻剩滿目的頹圮。

  「糜衡。」

  身後的少年忽然連名帶姓地喊他,「你才高。不論今日你應是不應,以你的能力若要投效,進,我幕中有你立錐之地,退,我保你行醫遠離紛爭。咱們相識之初,那盒面脂實在是耽誤了大事情,你大概不了解我,不知含章太子不用黃門佞幸之人,今日我推心置腹……你我來日方長。」

  糜衡深深吸了一口氣,本該虛應一句的他兩手顫抖,什麼也沒說,邁步出去。

  ·

  上午的艷陽,高懸青空,煊赫地灑在中山城上。

  放眼看去,一條街里除了寥落的赤炎守衛,再無他人,糜衡抬起頭,眼前巍巍右相府,堂廡排撻,進深五丈。

  他八年前宦遊至此時,從南境邊城尋常的小鎮,乍然見渝都如此繁華,只覺威風八面,心中無限嚮往,然這八年,他看似某得一官半職,實則在渝都求不得一門婚配,而立之年亦未成家。壯年赴渝之時,他胸中也曾豪情萬丈,以為可為醫家濟世之長;數年蹉跎,只落得宦遊不遂,晉身靠投毒作偽,到頭來滿目憔悴可憐之色。

  「還好,也不光我一人敗落。」

  昨日高樓巍巍,今日樹倒猢猻散,糜衡心中喜悅,抖了抖衣襟,進門。

  ·

  「向繇他就是個婊子!婊子!」

  「誰出價他都賣!誰出價高他賣誰!見風使舵,沒有個廉恥!申睦怎麼就看上了這麼個婊子,好好的世家大族的女兒不要,就認定了這麼個人盡可夫的婊子!」

  右相府上,申不亥破口大罵,抓住糜衡的衣襟,重重地把他往牆上上推搡,「你是不是也是他的人!是你說我若一個人怕說不動辛鸞,可以說動向繇一起去露個面,也好讓辛鸞有個忌憚!結果呢,向繇當場背刺我一刀!」

  糜衡哪裡是申家的人的體格身手,他一個只顛著小秤裝藥稱藥的人,用的最熟練的一種刀,只是切藥根的小刀,「右相,您冷靜些,我可以將令郎令嬡救出來——」

  果然,這一句,讓申不亥冷靜下來,「你說什麼?」

  糜衡看到了指揮室中一角的《虞書》,是鈞台宮的用紙,卻不是辛鸞流暢的簪花楷,猜到了辛鸞一定拿申良弼要挾過申不亥。

  糜衡穩住氣息,「您現在投鼠忌器,只因子女在辛鸞手裡,我若將他們揪出來送走,您才更好施展罷。」

  申不亥眯著眼睛看糜衡,不做聲,喘著氣轉身走到自己的桌案前,握住鎮紙,抄起猛地砸了過來!

  十足金的鎮紙砸在頭上,糜衡吃痛,狠狠一偏頭,當即頭破血流。

  「糜衡你是何居心,現在官宦外逃誅滅滿門,你是想辛鸞滅我全家嚒?!」

  糜衡疼得一個恍惚,隱約間,忽然想起老家村口的一條黃狗,長得又癟又柴,從不攪擾誰,忽然有一天有閒漢抄著棍子無端地衝撞過來,黃狗閃開,毫不猶豫咬住棍子和人殺成一團,兇狠的嘶叫從喉嚨里逼出來,悍然不可侵犯。可狗的體型怎麼會是人的對手,它的胯下被人打傷,打殘,血流了無數,砸爛失去一顆卵蛋。它回頭去追,把卵蛋找回來,一口吃掉。

  渝都,他們這裡拿人當狗。

  申不亥又奔了回來,憤怒地抓住他,粗重的呼吸噴在他的臉上。

  糜衡閉上眼睛,一字一句道,「辛鸞自己人也跑了,他都不追究,憑什麼追究您?」

  申不亥又遲疑住,「你說什麼?」

  糜衡睜開眼睛,血漫過他的臉,「辛鸞自己人也跑了,他都不追究,憑什麼追究您?」

  申不亥喘著粗氣緩緩坐了回去,「你當真有辦法?」

  糜衡抹了把額角的血,站直了脊背:「就看右相您信不信我。」

  申不亥朝他招招手,「……過來說話。」

  糜衡理了理衣襟,任血花灑落在身上,一步一步走過——

  「向副已經許諾你,此事已了,二百萬兩身家送你出渝都……」

  「你才高……以你之能力若要投效,進,我幕中有你立錐之地,退,我保你行醫遠離紛爭……」

  「這麼大的瘟疫,你也不想一直在一線辛苦勞力罷,一切就在今晚,何不辦好這件事急流勇退……」

  「咱們相識之初,那盒面脂實在是耽誤了大事情……含章太子不用黃門佞幸之人,今日我推心置腹,你我來日方長……」

  糜衡額角發出尖銳的劇痛,他咬住牙:申不亥,向繇,夏邊嘉……渝都這些雲端之人,幾乎所有人都威逼脅迫過他、蔑視踐踏過他,只有一個人例外,只有一個人例外……

  申不亥附耳過來,糜衡放輕了呼吸,生怕良心太重,壓不住舌尖的顫抖。

  他嘴唇蠕動,說了些什麼。

  申不亥的眼睛倏地一亮:「當真?」

  糜衡壓著嗓子,一字一句,幾乎有決絕的味道,「當真。」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也曾想著被貴人賞識,想在這個城池中安身,立命,有妻有子,為人關切,可這一切都太晚了,太晚了……他已經,回不了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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