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大災(11)


  「辛鸞是不是瘋了!」

  「時風月都說了疫症控制不住,他不跑,他封城?」右相的私邸,十餘個官員蒙著厚厚的面紗,心驚膽戰地邊說邊哭,「他不跑就算了,還不許我們跑?還把老夫的小女兒小兒子叩鈞台宮了……」

  整個渝都已經被封住了,不論中山城或是下山城都彌散著那股清苦的艾草的味道,從高處掃視整座城池,全城都冒著簇簇青煙,讓人分不出哪一處在焚艾草,哪一處在焚屍。

  整個街上都沒有閒人了,中山城官署聚居處的是戒護最嚴密的,但也攔不住這些官吏的人心惶惶,前來右相的私邸一路上,不論是撞見手臂綁著白色帶子的醫者,還是綁著紅色帶子的赤炎,都讓他們心驚肉跳。

  除了事關民生的主要衙門,官署全部暫時停止了運轉,中下層官吏被強制要求居家隔離,總指揮署一條嚴令直接壓下:「若有攜眷外逃者,殺無赦」,武烈侯又親自帶兵以保護之名,將十名大員的小兒女請上鈞台宮,讓他們為群臣做個表率出來。

  中山城臨時搭建的指揮室每日急發王令,忙得腳打後腦勺,他們一群年紀在五十上下的老頭子,都是那日寫了請罪摺子的人,被奪職在家也閒呆不住,便每日蒙著面來右相府小坐一會兒,空茫茫地抱一會兒茶盅,委頓虛望。

  不過這個時候,他們滿眼悲傷想的卻不是罷官免職這些俗事,老頭子們深耕渝都多年,影響原也不止在頭銜上,門生故吏,人脈資源,這不是朝夕可得,也不是朝夕可失的東西,他們不怕被朝廷拋下,他們只是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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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位也不要這般消沉沮喪,他辛鸞不敢拿我們的子嗣開玩笑,出了任何的閃失,他自己第一個脫不了干係……來,諸位嘗一嘗這個,三足鱉,前幾日送來的,據傳食之有奇效,可避蠱疾。」

  申不亥此時也是強打精神,申良弼和他的小女都送進了鈞台宮,他這個做父親的,難免憂心忡忡。

  眾人懨懨地看了眼端上來的小盅,好像連接碗的力氣都沒有了。這些天他們頓頓吃大蒜、餐餐喝屠蘇酒,哪個都說有用,可是真有用假有用誰也不清楚,吃得這叫個膩煩厭惡。

  一人慢慢抬眼,遲緩地掃過眾人,開口,「劉大人……今日怎麼沒有來?」

  申不亥一邊啜飲,一邊緩緩答:「他府上有兩個採買下人染了病,老夫叫他這些日子就不要來了。」

  十幾雙睧耗的眼睛頓時睜大了,不約而同地繃直身體,麻利地接過送到眼前的三足鱉湯,「安全起見,劉大人還是在家呆個月余比較好,我聽說感染這瘟疫的也不是立刻就有表徵的,就算請了醫者,醫者也分辨不出人到底是真沒事還是短期內沒有發作,以防萬一,他們府上還是不要出入了。」

  「就是這個道理。」立刻有人附和,「我還聽說殿下最近喝藥喝得勤,不知是不是專人為他熬製的防疫藥,聽說聞那個味道就和病患服的大是不同,我看我們也該去打聽打聽,甭管藥材多稀珍難得,我反正是花多少錢也願意買這個方子啊!」

  「是啊是啊,」剛吃過三足鱉的官員忽不滿足了,一時恨不能將所有可能有用的食材藥材吃遍,紛紛交頭接耳起來,討論起最近還有什麼可以防疫,一片嗡嗡嚶嚶中,忽然有一末座官員插言,很是遲疑道,「打擾下諸位,我先問個問題……」

  所有人停下來,看向他。

  那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劉大人既然染病了,下官想問問,他的府邸在哪?這段時間也好避開。」

  官員們頓時又炸了,熱烈地商討起來,「對對對,這是要緊事,成益提醒得對,老劉家是那條街來著?」

  「殳沛街還是山岩街……哪一條來著,咱們最近都不要去了……」

  ·

  完全難以想像自己解毒養身的藥也能被人盯住的辛鸞,此時站在門口,忙裡抽空地一口悶掉翠兒端來的黃土色藥汁:「都說了各自居家,那些打漁為生的百姓都被強制不許出渝都了,這些人臉也不蒙的走親訪友聚眾嫖賭,他們是怎麼想的?叉燒了心,不出門是不能活是嗎?」

  劉初六手臂上綁著黃帶子,蒙著面巾一口氣衝上中山城前還擔心過辛鸞不會見自己,沒想到含章太子聽到傳報,直接就跨出了門檻,伸手批了刑部求合勘的公文。

  這是劉初六第四次見到辛鸞,第一次與他講話——不像壬區時溫言款款,不像大典上殺伐決斷,反而像鄰家少年一般語速又急又快,一口氣還能迸出一句下山城的方言,劉初六不合時宜地笑了,有面巾蒙著,看不著他咧開的嘴角,但眼睛一下子就彎了。

  辛鸞敏銳地挑了下眉,瞥他一眼,「別笑了,趕緊去干正事兒。」

  說著一把把公文遞還給他,剛要旋身,又想到什麼,抓住劉初六的手臂,「哦,對,跟鄒……跟你們侯爺說一聲,也怪我之前沒和他說清楚,下山城的百姓事宜他全權處置,遇到那些煽動鬧事的,要抓要拿他自行斟酌,各部我會立刻打招呼讓他們配合他。行,快去吧。」說著信任地拍了下劉初六的肩膀,頭也不回地轉進議事廳。

  沒有冷遇,沒有等待,跟以往的公門對接完全不一樣,劉初六有點飄。

  翠兒剛聽著辛鸞說的話,知道這又是要迅速發給各堂官口命令,生怕忘記,原地就拿著紙筆記上,等寫完了,抬頭一看眼前傻站著的劉初六,忍不住出言嗔怪,「你倒是走啊,呆著幹嘛呢啊!」

  「繼續說罷,」進了屋,辛鸞的神情無形中沉重了許多,他快步走到大案的一端坐下,面對著九位臂綁白帶的醫生,不繞任何圈子地直接發問,「現在除了人手不足,你們還差什麼?」

  與會應該是十位的,對應下山城十個區的醫署負責,「癸區」負責的那位明顯能力不足,病人都湧入病區了,醫署防控布置的一半還沒有完成,辛鸞幾個時辰前知道了這事兒,直接調了赤炎去協助,下令讓那位負責人搞不好人地物也別上來了。

  此時是近午的巳時末,艷陽高照,熱氣蒸騰。

  這些人每個都有十幾到幾十個病人,早間要自己病區走一圈確認情況,下午深夜往往要遭遇好幾起病人病勢突然轉急,鄰近午間是他們相對最能騰出時間的時候。清水就在身邊,辛鸞又洗了一次手,握住筆桿。

  「地方不夠,沒有足夠的地方收治病人,沒辦法把他們有效隔離,這個局面遲早失控。渝都忽然封城,大家都很害怕,許多醫署連床鋪都沒有準備好,病人就湧進來了,更要命的是很多人覺得自己有些難受就要來看診,醫生也沒辦法確認他到底有病沒病,他們偏覺得在醫署呆著比家裡呆著安心,表徵明顯我們能留都留了,上一批軍鋪和蓆子是夠用了,可地方不夠用了啊,我們也不能把人晾在大街上,他們安置不好,場面只會越來越亂,現在整個醫署擠得全是病人,對,還有病人的親人,根本就沒有下腳的地方,走到外面,排隊看診的人更多……」這負責人比較實在,唉聲嘆氣地,兩句話能說清楚的事情,一口氣說了一大堆。

  「嗯……」辛鸞溫和地掐斷他,點頭,「縣衙、縣學、所有休沐的衙門口,這些都用上了嗎?」

  「都用上了,我們分了好多醫生過去,有些地方兩個人管著好多人。」

  這就難辦了,辛鸞不可能憑空變出地方啊,他沉了口氣,抬頭問糜太醫,「按照以往疫情經驗呢?渝都容納不了病人,太醫署會怎麼辦?」

  在他下令封城之後,糜太醫立刻一邊告罪,一邊主動請纓,大疫當前,辛鸞是看到醫生就金貴,能用的一個醫師,就不會罰一個醫師。再有糜太醫也爭氣,一連幾日調度有序,建議中肯,因為十分熟悉以往治疫的流程,辛鸞顧不上之前的破朔迷離,直接起用了他,讓他負責甲字區。

  糜太醫極為冷靜:「朝廷會將所有疫症患者趕進一個空山谷里,然後將山谷封住……」

  辛鸞眉目不動,握著筆的手倏地一頓——

  糜太醫的眼珠飛快地轉了一圈,強穩住心神,容色如常,「每每瘟疫之災,靠人力,卻也更靠天命。醫家診治疫症,常常要到後期病死者甚多才能找到最有效的療法,現如今我們能做的只是遏制蔓延,沒法藥到病除……殿下,微臣這樣說您可能會覺得刺耳,以為臣是冷血無情之人——」

  辛鸞這才抬了頭,朝他一笑,「這是什麼話?糜太醫但說無妨。」

  「瘟疫雖烈,患之也不是人人都會喪命,熬過去了,也就自愈了,十餘年前,西南大疫,赤炎封禁半年後又解禁,也是有許多人活下來的。」

  時風月一肘子撐著沉重的腦袋,緩緩將目光看過去——

  她昨夜急救了一晚上,半個時辰前剛以兩具屍體收場,現在耳朵里都是死者家屬的哭泣聲。本來今天不太想說話,可糜太醫一句輕巧的「熬過去,也就自愈」了,好像一柄大刀砍進了心裡,立刻讓她生出尖銳而久遠的痛楚來。

  「我不同意。」她張口否決。

  醫者多有仁心,以不能救死扶傷為苦,像糜衡這樣的倒也是少見。

  辛鸞不置可否,抬起頭看糜太醫,目不斜視,「這話是有些刺心的,不過也是兜底之策。萬不得已時我會考慮,現在還不必。」說著他話鋒一轉,「那現在就只能先暫時徵用民間場地,祭祀之類的廟宇大家可以診病嚒?只是先做個過渡,新的醫署空地已經在建了,但是還需要再等些日子。」

  糜太醫膽子大,直接回應,「在鬼門關進進出出的人,廟宇有什麼不能用的?」

  辛鸞點點頭,有人敢就行。下山城多蛇廟,他很怕,每一次見不是心臟停跳就是想暈倒,要不是疫情防線趨於崩潰,他絕對敬而遠之。

  但也有膽子小的神色閃動,不太敢說話。

  辛鸞飛快地在紙上寫下幾個字來,「那我就安排人去啟用廟宇了,清理工作和布置病房我會讓他們都儘快辦,讓你們明後天就能安排人進去。」他頓了一下,「有人害怕也不用強求,讓信徒們住吧,這個關口,他們的神靈也該保護他們了。」

  ·

  巨靈宮的西殿,門窗罕見地封得嚴嚴實實,外人看來仿佛是向副怕風般,生怕下山城的病氣捲入他的寢宮一絲一毫,殊不知一進入寢宮,赫然見偌大的正屋中六張大桌,六副大算盤,六位美貌的啞女,正「噼噼啪啪」地把算盤撥得震天響。

  「果然還是這個時候好賺錢,安哥兒你說是不是?」向副一手摟著安哥兒,一手擎著盞山頂浮翠,呷過一口,又來捏他軟軟的臉,「夏邊嘉還讓我收斂著來,殊不知這個年頭,從來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天予不取,天誅地滅。」

  安哥兒對他的一廂情願聞也不聞,透明的眼珠盯了他一會兒,覺得無聊,扭開頭。

  正說到這兒,殿門忽地沉沉地退開了,夏邊嘉滿頭大汗一臉慌亂地進來——

  向繇眉頭輕輕一蹙,「去見糜太醫了?你換衣服了沒?」說著就要捂安哥兒的口鼻,緊接著一想又不對,起身抱著安哥兒把他交給使女讓她下去,自己撩了下長發,撈起茶盞,款擺著往夏邊嘉那走,「又怎麼了?」

  「向副,出大事了。」

  「出就出唄……」向繇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食指輕撣,撣出山頂浮翠最嫩的一片黃葉,「太平盛世能有什麼機會啊?我只怕事出的不夠大,局面亂得不夠痛快。」

  他才不管那些逐漸攀升的病例人數,他只關心他的進帳字數,只是夏邊嘉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猛然變了臉色:「指揮室剛下的令,下山城蛇廟被徵用了。」

  向繇騰地瞠大眼睛。

  夏邊嘉:「命令已經發下去了,您知道辛鸞手底下那些人動作有多快,我估計也就後天,下山城的廟就都成變成』毒區』。」

  向繇不由分說地把茶盞塞進夏邊嘉手裡,急躁地在原地轉了兩圈,氣急敗壞,「他徵用那幹嘛啊?!那是每日給蛇靈上香進貢的地方啊!」說著啪地打翻夏邊嘉手中的茶盞,「別喝了!還喝什么喝!那糜衡呢?!他白長一張嘴就沒攔著點嗎?!」

  瓷器在光可鑑人的理石上被砸了個粉碎,夏邊嘉動也不動地垂下眼眸,「糜太醫說殿下心意已決,他攔不住。」

  向繇的臉色愈加難看,忽然想到一頭,「那申不亥他們呢?都幹什麼呢?」

  夏邊嘉:「每日碰個面,傷春悲秋,吃三腿王八防疫。」

  「這些蠢貨能不能有些出息?!」向繇放聲咆哮:「也是做了這麼久官的人了,這麼不經事!你……」向繇原地想了想,理了理思路,「你前幾日說的也有道理,我們現在動作太大,辛鸞遲早要察覺,不過現在局面這麼亂,他還顧不上我們這點小麻煩,黃壺和李衛國瞞報在前,他還沒騰出手發作呢。」

  夏邊嘉沒有抬頭,直接請示,「那我們現在是……?」

  「讓申不亥那伙人先動起來,為我們掩耳目。」

  向繇此時已經鎮定了許多,捻著手指,陰冷道,「挑個聰明人去勸諫勸諫他,告訴他,現在再不想個法子保住黃壺和李衛國,小太子秋後算帳,他們有一個算一個,到時候,一起完命。」

  ·

  封城的第四天,確診病例交到辛鸞手中已經達到一千九百七十五人,比起祭神大典那日已經翻出五倍還多,辛鸞用難以想像的行動速度,還是攔不住時疫的蔓延。

  整個渝都的疫情防線,一觸即潰。

  「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他們到底想要幹什麼?以為拿摺子就能淹了我嗎?」辛鸞出離憤怒了,申不亥平時滾刀肉就算了,這個時候能不能不添亂!

  翠兒內心戰戰,這些摺子辛鸞是看過了幾本之後不耐煩了讓他們來看總結出個提綱最後交給他,她是覺得寫得還算有些道理,才敢跟主子說的,沒想到辛鸞發了這麼大的脾氣,她有些委屈,眼淚直接就落下來了:「這位嚴大人說』《尚書》有雲,三年豐,三年歉,六年一小災,十二年一大災,朝廷治時疫本有成例可循,如今殿下幾條命令操切過急,譬如封城、譬如全體蒙面、譬如直報病災人數,這些都是容易引起慌亂之決斷……』奴,奴覺得這些是有些道理的。」

  辛鸞胸口那股血腥氣又頂上來了,緩了緩,「他們是不知道底下都慘成什麼樣子了,才說這些事不關己掉書袋的話!我若下令中山城開始接受重症病人,你信不信,這些人肯定也是第一波開始說疫情嚴重,我拿他們的性命在開玩笑的!」辛鸞說完這話,又猛地停住,不舒服地按住心口。

  翠兒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幫他順背順氣。

  辛鸞:「黃壺、李衛國都看嚴一點,別讓他們死了……」他閉著眼,聲音低迷。

  翠兒怯怯問:「那這些摺子呢?」

  辛鸞:「留中。他們愛上就上,先不管它。」

  此時是晚間用膳的時候,暮色蒼然,群山將睡,指揮室內難得的安靜。說著辛鸞緩緩睜開眼睛,看了看銅漏的時刻,緩緩站起來,「走吧,今天走哪個區來著,你跟我一起。」以往這個時辰辛鸞都是讓翠兒回鈞台宮休息,姑娘家,他總是憐香惜玉些,不想讓人跟著自己連軸轉,可今日他改了主意,打算帶她下山看看。走出官邸,他展開翅膀,朝著翠兒招了招手,翠兒訥訥上前,有些搞不清狀況,下一刻,卻被辛鸞用力地摟住了腰身。「一會兒就好,別緊張。」說著金紅色輕輕一揚,翠兒只感覺腳下一空,被他摟抱著,騰空而起!

  禁空令在全城進入戰時狀態後就為赤炎放開了許多,因為一些緊急調令需要迅速傳達,能飛能跑的這個時候只要是不穿行人流聚集區,都被允許了。皓月當空,整個渝都沉入蒼冷的闃靜,俯身而起,能看到中山城、下山城逐漸展開的房屋輪廓,屋檐銜連著屋檐接上風雨之山的山稜線,偶爾在深冷灰藍中燃出一簇簇火光,那是徹夜通明的醫署,看起來有股妖異的美麗。

  辛鸞的速度很快,也就是喝了幾口水的功夫就迅速到了山趾的水軍碼頭的高地,翠兒被辛鸞鬆開的時候,知道有些不合時宜,可臉上還是忍不住飛紅:辛鸞身上的味道很香,柔軟得令人心醉,讓人抗拒不了。辛鸞自己倒沒察覺,躍上一個平層庫房的倉頂,看著碼頭卸貨。

  「不是說封城了嚒?」翠兒拿手扇了扇風,讓自己冷靜點,湊過去低頭看。

  「是封城了。十幾條船道,現在只有兩條開通,都是直隸來運物資的。」天熱,白天曬得人卸船進展很慢,只有晚上還能快一些,「山趾南面是武道衙門田山七他們正搭建新醫署,木料建材這些都是要運的,還有就是下山城三十幾處醫署的藥材藥用補給……這些都是大宗,其餘零零碎碎,更多。」

  翠兒:「那我知道前幾天那幾位大人是怎麼找到機會出逃的了。」

  封城第二日,辛鸞抓住了幾個外逃的中層官吏,就像他之前下令的那樣,全家斬首,斬立決,一口氣扼住了蠢蠢欲動的外逃之風。

  辛鸞搖搖頭,「你想簡單了。再密的數罟也總有百密一疏的地方,想要施展的人,總是有我們不知道的法子,像水一樣漏出去。」

  翠兒皺眉:「既然您都知道,何必還強留申不亥他們呢?」她不解,「他們明明什麼也不做,走了不是更好嗎?也不會有人給您添亂添堵了。」

  辛鸞忍不住笑了,「你以為我是為了抖威風才押著他們?」

  笑過之後,他垂下眼睛,低沉了聲音,「我才不想留他們,他們若是無足輕重之人,只要沒染病,能顯神通走就走了,不要讓我知道,我也懶得計較,可是誰讓他是右相呢?他走了,他的門生故吏還敢呆嗎?朝廷官吏走了,百姓還敢呆嗎?」

  辛鸞扶了翠兒一把,往高坡上走,一路行來有疏通水道中的淤泥的民伕,有在火塘里燒毀沾著血跡膿瘡的衣物被褥的醫者,沙土旁有人搭帳篷,亮起微弱的燈火,影子暖暖地投映在篷上,忽地有人帶著面巾全副武裝地衝出來,翠兒一不小心和他對視,鎮靜疲乏的眼睛,回擋銅牆鐵壁般的麻木,「深夜不要亂走,趕緊回家。」口氣不善,他把她和辛鸞當成了夜遊閒逛的百姓了,翠兒訕訕點點頭,辛鸞隔著衣裳握住她的手腕,快步扯了她一把。

  深入病區,能看到更多赤炎化形的人,有的抬著重病人轉移,有些急運著東西在迅速狂奔,醫署外面病人排著隊,病懨懨地站著、坐著,頭垂得比肩膀低。

  「誒,那個是卓少爺罷。」

  翠兒眼尖,正瞅著沒人呆的黑泥牆角,一個手上綁著黃色帶子的少年背對著他們盤腿坐在地上,弓著腰,對著牆,頭髮很亂,塌著肩膀。

  還真的是他。

  辛鸞走過去,沒什麼力氣地朝著他的屁股踢了一腳,卓吾立刻煩躁地回頭大吼,「他媽的誰啊——」看到辛鸞後又立刻閉上嘴,慌亂地抓起扔在一旁的面巾蒙上臉,辛鸞這才看到他的眼睛是腫了。

  「怎麼了你?」辛鸞蹲下身,前幾日他自報奮勇,還是要與黑熊搏鬥的架勢,他哥把他從赤炎一隊調到武道衙門,不至於到現在還生氣罷?

  「你離我遠一點。」卓吾悶聲悶氣把自己挪遠,「我剛抬了個混老頭上來,備不住就傳了。」

  遠遠的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什麼,醫署門前木訥虛弱的人群驟然動了起來,人影繚亂,坐在地上的也迅速彈起狂奔,辛鸞嚇了一跳,趕緊回頭去看怎麼了,卓吾看著那群求生的人群,見怪不怪,「肯定又是開了一處醫坊,有病床位了……赤炎說每次接到命令去布置新醫坊都像是打了一場硬仗,門還沒開,天還沒亮,就等了一排聞風而來的病人……阿鸞,」他埋怨地朝他投去不解的目光,「你不是啟用了所有能啟用的地方了嚒……怎麼還有這麼多生病的人吶……」

  辛鸞呆呆地站著,胸口有千鈞重壓,根本回答不了他。

  「你哥呢?」

  「應該是和徐斌對物資呢。」

  「那你們這兩日順利嚒?」

  「不順利。」卓吾恨恨地抓了一把水霧葛草塞進嘴裡,立刻又把面蒙上,這東西是清熱的,不然他嘴裡就苦得根本說不出話,「那些下山城的老不修根本就不知道怕!告訴他們別出門,別出門!一個個還是要去焚香拜蛇,還是要聚眾耍錢,跟我哥說點什麼就要害他們一樣!勸他們,他們就』少來嘞!娭毑嗲嗲還硬朗著嘞!』』我都在渝都住啦七十多年啦,不就是時疫嘛,有什麼新鮮的,一個剛來不到七個月的小娃娃就亂下命令!』……這要不是我哥不讓我們動手,我一個打他們二十個!」

  說話間,隔街的火塘又燒了起來,慘烈烈得映紅半幅天宇。

  「我抬他上來的時候,他小聲問我他會不會死啊,他手上全是老人斑,他說他的牌搭子今早忽然病死了!我跟他都吵了三天架了,他平日裡糾合一幫人,那麼威風,嗓門那麼大,我怎麼說都不聽!……死了好!都死了吧!叫他不聽!死了才好!死透了才好!」

  說到這裡,辛鸞倒退一步,而卓吾已經完全控住不住,抱住腦袋,忽然發出嘶啞的狼嚎一樣的聲音。

  翠兒在旁邊默默地流眼淚,可卓吾這樣的聲淚俱下,在醫署外面是何其的不值一提,每個人都忙著自己的驚懼和恐慌,任何的咳嗽和哭喊都讓他們如臨大敵。辛鸞茫然看去,看著百步外醫者帶著面巾聲嘶力竭地喊著名字,看著好幾個人縮在狹小的一塊地方,嘴巴微微長著,呆呆地瞧著他們。

  「來,站起來,別哭了。」辛鸞用力地抓住卓吾的手臂,朝他命令,「回去睡一覺,想點好的事情,休息一晚就好了。」

  卓吾很悲沉,兩手抹淚,被辛鸞強硬地扯了一把,一隻腳踏在水溝里,登時就踉蹌著摔了一跤。辛鸞慌亂地側身過去拉他,結果卓吾一屁股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忽然救命一樣張開手抱緊了他,用頭抵住了他的肚腹,不動了。

  辛鸞的後腰一下子麻了,縮緊身體想推開他,卓吾卻死死抱著不肯撒手,掙不開,辛鸞就不掙了,喘了兩下,虛張開手臂,在心裡慢慢數了五個數,然後手心覆在他的頭髮上溫柔地摸了摸,像摸一頭幼虎的後頸,「好了,小卓……男子漢這樣像什麼樣子。」他聲音何其溫柔,溫柔得讓人想要落淚,卓吾鬆了手勁兒,辛鸞給了翠兒一個眼神,讓她送卓吾回去,自己抽身往武道衙門那邊走。

  他心思也很亂,亂得不知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了。他其實很茫然,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做什麼,他目前已經把所有能想到的,可徵用的人、地、物全部拉滿,可以說整個渝都的乃至鄰近直隸的資源都抓進手裡了,徐斌問他戶部的錢不夠,他怎麼辦,他說去讓官員捐,徐斌問他不肯官員不肯捐怎麼辦,他說不捐就去紅竊脂要名單去,抄家……他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可是下山城的情況還是不容樂觀,一場遭遇戰,他們上上下下被打到毫無還手之力。

  辛鸞甚至都搞不清楚,這場仗,怎麼才會贏。

  他收攏起翅膀悶頭就往武道衙門的大坪上走,忽然被人一把抓住,「殿下?」

  「嗯?」他懵了下,這才看到徐斌,只見他僵硬地支著腦袋,也是行色匆匆,因為臉上肉多,面巾長久未換,邊沿陷入肉中,宛如刀刻。

  「你是來找鄒吾談事情的?談完了?」辛鸞不過腦地寒暄了一句,拍拍他的手背,「急事的話整理出個條陳,我回鈞台宮看,我找鄒吾,我……有點事。」

  「殿下!等不到明日了!」徐斌抖動了下腦袋,抓著他就往四周看有沒有其他人,夜色黢黑,辛鸞愣愣地被他濕熱的手掌抓著,聽他連珠似地說,「下山城的疫情已經進入爆發期,物資不夠用,地方不夠用,連大夫都要不夠用了!殿下,我們走吧!去西境,別管渝都了!死一萬人是個數字,死十萬人也是個數字,你我肉體凡胎,老天降瘟疫下來,我們都擋不住啊!」

  辛鸞腦子亂糟糟的,還來不及生氣,就只是迷迷糊糊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徐斌簡直就要哭了,他心亂如麻地抓緊辛鸞的手,「臣知道,臣知道,扶正祛邪的方針是沒錯的,可是這大帽子救不了人!這渝都是怎麼個倒霉地方您忘了嗎?這裡的權臣上下其手,這裡的官吏暴虐兇殘,這裡的士兵貪生怕死,這裡的百姓蒙昧粗野!他們罵過鄒吾,拿雞蛋砸過鄒吾!您忘了他們是什麼人了?您忘了他們是怎麼對待您的了?!這次疫情這麼大的事情,申不亥和向繇一個比一個退得快,因為他們知道現在誰擔這個擔子,誰就會被民眾罵死,百姓看不長遠,只能計較你不讓他們出門,不讓他們出港,不讓他們賺錢,還不讓他們逃跑!……殿下……您做了這麼多,幫了那麼多,就是石頭也該有感覺了,可是渝都他們沒有啊!我們就不能狠狠心,別管他們了嚒?!」

  一個人年紀越大,越能認識到自己的渺小,越不敢傲慢地說自己有力回天。

  徐斌悲切地鳴泣著,赤紅的腦門一層層地冒出汗來,辛鸞被他攥得心要碎了,這個老吏的話一刀刀都砍在他的身上:如果用盡全力也救不了,如果費盡心思只是得到一群仇人,如果一切推進下去都這樣的棘手,如果救到最後崩潰的只是一個一個的自己人……他不敢想,他不知道還有什麼理由可以勸自己繼續下去。

  「砰」地一聲巨響!

  中山城的指揮室上空,忽然炸開絢爛的煙花——

  這是緊急急務,是找不到辛鸞的時候讓總指揮迅速折返的信號!

  深藍的夜空,金色的光芒驟然散射開來,一時間橫過所有人的頭頂,絢爛而盛大。遠處的狗吠聲趁亂響起,辛鸞抬起臉看那散落的煙火,照亮的臉頰,能看得見他眉心糾結起深深的摺痕——

  「殿下……」

  辛鸞掙開徐斌的手,安撫地又忙亂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有急務,我要去處理,你等下來指揮室找我……」說著深深地看了一眼到底沒能走進去的武道衙門的小屋,飛快地縱身離開——

  ·

  「殿下,我們藥物存量已經見底了,第一波的物資鄰近的直隸已經送來,遠的那些,還不知道要等上幾天,我也問過太醫署查了存檔,發現緊要的幾個藥材,南境並不大宗出產,現在只怕就算等到了,整個南境都來為渝都供應,恐怕也解決不了需求!」

  「殿下,您看看這個增長,五月十五日封城,病例五百七十一,十六日,病例八百三十,十七日,一千二百八十七……今日十九日,兩千七百四十四例……我們原以為這些天就該控制住的,可今天才發現不對,我們幾個區的醫署的大夫碰了一下粗略的人數,預計明日上午就會衝破四千人……」

  「這樣一看,原本還能支撐十天的藥材,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完全見底了。」

  「殿下,還有我們人手也不足了,現在就算有地方,也不能再開醫署,庚區共有六百張病床,八百個護理三班倒,每個時段兩百人,每日消耗的蒙面巾、手套千餘份,徐斌大人跟我們對接總說讓我們節省些,節省些,可這不是節省些的問題,大夫的防護不能少,倒了一個大夫,他身邊人全部都要排查,並且士氣會立刻跌落,人手就更不夠用了……現在的局面是,整個下山城,這樣的情況至少有二十五家,這樣龐大的消耗至少要二十五萬份……今日之事第五天,整個南境都供不了我們這座城池……」

  「殿下,庚區,告急……」

  「殿下,甲字區也告急。」

  「癸區告急!」

  「壬區告急!庫存即將清零,需要補給!」

  辛鸞最開始還在紙上塗寫重點,後來便放下了筆,雙手交握著支在下頜邊聽著眾人吵吵嚷嚷。燃得通明的燭火在他臉上投下輕薄冷淡的陰影,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沉默到這些大夫們三三兩兩地停下來,不安地看著他。

  「都說完了?」

  辛鸞感覺到了那些目光,平靜而克制地抬起頭,側頭下去命令,「翠兒,求援。」

  這樣的平靜迫得翠兒侷促地站起來,磕絆一下,「向……向哪裡求援?」

  斜斜地月光打進屋中,幾位醫生都忍不住緊張起來,敏銳地感知到了接下來的命令可能會牽扯到重大的政治軍事行動,外間,徐斌蹣跚地一路從下山城跑到中山城,飛快地洗手洗臉換了乾淨衣裳,渝都的路高高低低,便是指揮的府邸跑起來都讓人踉蹌著虛喘,最後他終於一個大喘氣,蹌踉地扒住了門框,趕到了指揮室——

  辛鸞的目光投了過來,徐斌用力地抓住了那視線,用眼睛央求他:

  孩子,走吧!今晚就走,不要擔這個擔子了,不要下任何的命令!

  辛鸞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決絕地轉開目光,一字一句,「求援西境、中境、東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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