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大災(15)


  這一聲吼太響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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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跳踉激動的人群,抬頭看著火光中的白衣太子,瞬間就怔住了。

  武道衙門圍在外圍,鄒吾倏地抬起了頭!

  辛鸞目光如炬,乘機朝著他們又大聲重複了一遍:「有什麼不滿報到各自區里,孤能解決的都替你們解決!瘟疫傳人,百姓禁止聚集!現在都回家去!別鬧了!」

  他話音剛落,中山城的西側忽然傳來一個巨大的聲響:「殿下明鑑!他們不是在鬧只是在向殿下討個說法!」

  形勢轉異了!

  辛鸞倏地側頭看去,只見原本該奉旨居家的申不亥身穿暗紫色朝服,由一群家兵圍著簇擁而來!

  前有百姓蓄怒待發,側有申不亥來者不善,辛鸞睜大了眼睛,忽然間串起了徐斌之事,忽然間就意識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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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些平凡的歷史時期,數年也如一日般乏善可陳,庸才也可以傲然地身居高位,而在那些風雲突變的特殊日子,一天也會載入歷史,一個時辰也可能改換山河。這樣的關口,人們就是要上位者深謀遠慮,就是要他力挽狂瀾——誰都知道這要求很高、很無禮、很不公平,可被老天不幸地選中,你要麼進一步,名流千古,要麼退一步,抱憾而終。

  ·

  滾水發出尖銳的鳴響——

  深夜中的醫署重症區燈火通明,橘黃色的光搖曳著,晃出慌亂的人心,時風月忽然全副武裝地衝進來,快步奔向擔架查看病人!

  眼下與舌苔此時已經不必看了,死亡之苦迅速爬上這個可憐人的身體,他上肢前弓,劇烈抽動,仿若鬼魂掐住喉嚨,張大嘴巴只為能喘出一口氣來!

  「抓住他!」

  時風月從桌案的布兜里抽出小刀,迅速在火上灼烤,同時朝著幾個已經被嚇懵的小學徒大聲命令!

  幾員醫護找到主心骨,立刻撲上來協助時風月,反弓的病人迅速被強行攤平,病人痛苦地彈蹬起腰腿,嗬嗬地發出兩聲發不出的激烈嚎叫,左右手瞬時反向拗折!

  「抓牢他。」

  時風月大步靠過來,聲音堅毅,神情冷靜,穩如鐵鑄的手冰冷地向下摸索,直按住病人咽喉下五寸,然後,毫不猶豫地,一刀穩穩刺開!

  與此同時,學徒默契地鬆開對他的壓制,男人猛地側弓起身體,咳出一潑暗紅的血液——

  「糜衡呢?!」

  急症無人救治造成的影響有多壞!接下來的熱水清理、止血、下藥就不必時風月來管了,被噴了滿身血的她迅速地往裡間走,要快速換掉衣服燒掉防止瘟疫傳染:「拿這人的病例情況給我看!」

  說著她環顧四周,火氣蹭地就上來了:「糜衡哪裡去了!他自己的病人便是不管了嚒?!」

  ·

  「我妹妹……真的有人救嗎?」

  渝都山腳水流淙淙漆黑一片,申良弼於碼頭茫然四顧,不確定地問。距他們半里之處,能納千餘人的新醫署還在熱火朝天地趕工,巨大的噪聲襯得此地便尤為深邃冷寂。

  當然不是。糜衡心中回答他。

  夜裡水急,四體不勤的糜衡扯粗糙的麻繩,用力地把預備好的小舟往碼頭拽,那破船是臨時換來的,充滿了尿臭、屎臭和爛魚的味道,然而就這樣的殘破還不聽話地反覆在水流中打轉,應付它比應付一個小太子還麻煩。

  「好了,上去吧……」糜衡不耐煩地歪了下頭,拿回申良弼手中的煙火信號。

  申良弼:「我走了你就放這個嚒?」

  「對,」糜衡煩亂地應對他,「給你爹報平安。」

  而這煙火的另一層,是他和向繇的約定,代表申不亥的子女已登上船,無所謂哪一個孩子,只要走了向繇就直接會帶人在宣余門一擁而上:官員趁疫潛逃按令當斬,向繇捏著兩方的把柄,挾眾怒發難,斬草除根,當即便可一舉奪權。

  糜衡深深吸了一口氣,鎮紙砸破的頭突突地疼:二百萬兩,二百萬兩……應付完這個蠢貨,他即可找向繇兌現二百萬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上船吧,不用你會劃,我把繩子割斷,你順流而下,沿途會有人接應你。」糜衡鬼扯。

  嘩嘩水流,奔湧向東——

  申良弼信以為真,踉蹌著跳上了夾板。

  糜衡倏地於黑暗中回首,朝著高高的中山城處眺望:這渝都凌晨前最黑暗的時刻,終究是熬不過去了……

  想到此,他舉手抬起了刀刃——

  ·

  「五月十五日,您口口聲聲說著為渝都慮而封城,若有攜眷外逃者殺無赦,將十餘名大員的兒女全熟扣押鈞台宮,讓我們做出表率來!誰若不肯,就是有煽動百姓煽亂朝綱之心!可如今您手下倚為肱骨的徐斌,卻執法犯法在幾天前逃出了渝都!殿下您又作何解釋?!」

  申不亥本來心虛自愧於偷偷送子女出城,預備一套說辭只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然而說著說著又覺得不動義憤不足以做真,真情假意互相一激,竟然真的動了真氣,悲痛欲絕,憂國憂民!

  「明告諸位——!」

  他轉向台下,熱辣辣地高聲指責辛鸞:「我乃右相申不亥,徐斌負責的是渝都上下的全線物資調配!這樣的緊要敏感的位子,他都率先逃了,可見如今渝都的物資緊缺到了什麼地步!咱們能不要個說法嗎?能不要個解釋嗎?」

  他聲嘶力竭,大聲喝問:「——能嗎?!」

  眾目睽睽,申不亥沒必要說這樣一拆就破的謊。

  底下的人屏住呼吸,在這一連番的怒吼聲已經全部驚呆了,刀一般的目光,霎時整齊地射向了辛鸞,失望與憤懣,火一樣地衝上了心頭:這個十六歲的孩子限制了他們的出行,結果自己卻縱容手下逃命!是可忍,孰不可忍?!

  千餘眾忽然有了共同的一張嘴,在申不亥的煽動中,齊聲大喊一聲:「不能——!」

  震天撼地,響聲雷動!

  緊接著,怒吼聲滾滾而來,人們勃然大喊:「解釋!」

  「謝罪!」

  「是真是假,把徐斌給我們請出來!」

  百姓紅了眼,蜂擁向前,瘋狂怒吼時,肩胛骨都因用力聳出了背部!

  東宮衛與赤炎軍心頭駭然,喇叭形的高處讓他們占盡地利,卻也只能在這滔天怒意中艱難維持!

  鄒吾被人群隔住,鞭長莫及!

  辛鸞臉色慘白,在這樣的博然民情前,後退半步!

  天衍十六年五月二十二日,宣余門之亂,含章太子迎千人之怒,身側依恃三十七護衛,孤懸一處,迎來他的至暗之夜。

  向繇躲在暗處,躊躇滿志,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等著下一朵煙花炸開,全力一擊。

  同樣宣余門下的申不亥自以為占儘先機,此時袖袍一揚,從容地上前一步,皮裡陽秋地大聲喊:「殿下!底下這麼多百姓,解釋吧!」

  沖在前頭的百姓攻勢稍緩,齊齊盯住辛鸞。

  申不亥:「您年紀是小,可掌著這麼大的生殺大權,不要以為故作無辜就能矇混過去!」

  鄒吾身邊的劉初六極速領命而去。

  鄒吾在底下仰頭看著,緊張得呼吸都停滯!

  高台的最上面,辛鸞臉色蒼白,嘴唇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不是殿下。」

  突然間,辛鸞身後的胡十三高喊一聲!他惶愧交集,再也沒辦法沉默:辛鸞今夜面臨如此局面,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小太子一連七天不眠不休地調動各項事務,根本就是要熬幹了!他並不知情,這一切根本不干殿下的事啊!

  「我沒有辦法解釋。」

  辛鸞忽然開口。

  他像是在兇惡風波泅浮,忙亂中自己都不清楚抓住了什麼,腦袋還沒想清楚,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一隻手臂突然揚起,巍然而堅定地攔住了胡十三。

  火把下,他繃著臉龐,漠然而沒有表情,他終於想到了他的底線,他是主君,他的責任逃不掉的,他不能推一個小人物出來領罪,且不說底下人信與不信,就算會信,他也不該這樣做。

  「殿下……」

  這一次,是他身後所有的東宮衛都在低喊。

  他們其實許多人也並不清楚徐斌的內情,可是在剛剛的驚詫過後,他們不約而同地還是堅信了自己的主君!

  瘟疫傳染至今是各方合力的結果,朝廷多少人在這樣的大災前養尊處優、作壁上觀,又多少人倒賣投機,推諉扯皮!申不亥他到底算個什麼東西?!這整整七天,這朝堂之上,到底是誰一直在四處奔走!到底是誰一直在守土安民!

  火光下人頭攢動,兇惡殘暴宛如春日密生的箭竹。

  申不亥人在戲中,高聲喝問,「殿下剛剛說什麼?臣沒有聽清楚!」

  火光繚亂,辛鸞再不看申不亥,倏地轉向底下的百姓——

  「徐斌無故出渝——」

  辛鸞一字一句:「我的確……有不可推卸之干係……」

  十六歲的少年沒有表情,沒有六神無主,沒有手足無措,他白衣孤拔,烈烈的火光中,忽然朝著底下以手觸額,緩緩地,俯身而揖——

  宣余門兩側,聳立的尖脊牆垣足有十二尺高,在平日瞧來也算莊嚴巍峨。

  所有人一時反應不及,愣在原地,三十餘東宮衛恨自己人單力薄,顫抖著下巴,忽然紛紛轉開頭去——

  沒有人道過歉。申不亥瞞報拖延,李國興掉以輕心,迄今為止,沒有人道過歉。

  鄒吾舉目凝視,兩眼刺痛,一顆心被狠狠地握緊了。

  身側有下屬青筋暴起,情不自禁地想要上前,鄒吾隱忍地攔住他:「別動!」

  可黑暗中的向繇像是看到什麼可怕的事情,幾乎是慌亂地抓住了夏邊嘉的手臂,急問,「糜衡呢?怎麼還不放煙火?!」

  很快,辛鸞一揖到底,他起身,朗聲道:「封城時期官員外逃不容姑息,徐斌之事調查後若真屬實,我一定追究到底——朝廷還是那句話,疫情期間渝都官員不許外逃,百姓不許聚集,任何人敢以身試法,該斬該罰,絕不容忍!」

  ·

  「你幹嘛!」

  水流湍急中,糜太醫忽然躍上夾板!他不想回去了,不想回渝都了,申不亥給他的兒女開了兩份手信,如果是兩份手信,如果他也能用一份……

  「你下去啊!你不是還要接應我妹妹!」申良弼根本不等他說話,直接劈頭蓋臉地質疑他!

  糜太醫原本想了一套說辭,沒想到這二世祖竟如此強硬,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默默蹲下切斷繩子,緊接著,忽然惡向膽邊生,掃著他的腿,一把將他推下河去!

  申良弼「噗通」落水,一聲驚叫!

  ·

  宣余門下,有反應快的,立刻吼了一聲。

  「你說』百姓不許聚集』,那我們是不是也犯了罪,是不是也要拿我們下獄?」

  這一句角度刁鑽,居然切中要害,人群中「轟」地又騷亂起來!

  人聲未至的陰影里,十人隊動作敏捷,狂奔五步,在高牆的西側敏捷地振足一蹬!

  辛鸞的眼梢硬生生一抬,「你們都是趁夜布教的蛇廟信徒嚒?」

  底下許多人一怔。

  申不亥的身後,一小隊人無聲無息地靠近他。

  辛鸞:「今夜武道衙門接到線報,稱有下山城癸區數十人戌時在蛇廟聚集,祭神跳鬼,這才有今夜突發行動——你們是那批聚集之人嚒?」

  其實底下許多人自己也不清楚是怎麼跟著人流聚在這裡的了,雖有信徒魚目混珠在他們身邊,但不打自招的事情,無人會給辛鸞回應。

  申不亥忍不住後退兩步,焦急地抬頭:怎麼還沒有煙火?怎麼還沒走出去?會不會是被辛鸞的人扣住了?

  辛鸞趁著這片刻的安靜,不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時間,繼續往下說:「你們都不是那批膽大包天、以身試法之人!諸位配合朝廷居家已有七日,為渝都防疫雖算不上居功至偉,也是受盡勞苦!我能理解大家看到煙火聽到騷亂的慌張,出門一探究竟也分屬人之常情!但現在,你們立刻回去!——為了自己的福樂安康,也為父母子女的福樂安康!防疫爝火微光,寸進而艱難,咱們不能功敗垂成,不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辛鸞一氣呵成,有人腳步凌亂了一下,開始遲疑了。

  陰影中的人圍住了毫不設防的申不亥與家丁,等待時機。

  「你說你不追究我們是嚒?」底下人不敢置信,還在確認。

  辛鸞大聲應:「只要你們現在回去,今日之事,我承諾絕不追究!」

  「可我們憑什麼信你?!」暗處中,忽然有人嘶聲大吼。

  辛鸞目光如電,一群人中迅速捉住那發聲之人:「你們必須信我!」

  「我是含章太子,我言出必行,你們不信我,還想信誰?徐斌之事之前我確不知情,不然也不必各位今夜的督查倒逼,我說不會追究你們就是不會追究,只要你們現在散去回家,武道衙門不會有一人出手阻攔!」

  「我們本來就沒有罪,用不著你的法外開恩!你處不處死徐斌跟我們也沒有關係,我們不要這個!」

  「去。」

  人群之後,鄒吾不斷地觀察著局面,在鎖定剛才那渾水摸魚之人後,迅速地朝身側吩咐,「那個帶著綠色頭巾的!你過去,讓他閉嘴。」

  辛鸞的眉頭無聲地皺緊:「那你們要什麼?」

  「吃的!」有人趁機怒吼。

  「用的!」另一人緊接著吼了起來。

  就是現在!陰影中的人群忽然竄了出來,各自敲在申不亥一眾的腦後,然後穩穩地將他們拖住——

  「病床!」

  「藥方!」

  「大夫!」

  一時間,人們莫衷一是此起彼伏地喊了起來。

  劉初六帶著一眾人緩緩地將被敲暈的人往後拖,慢慢地撤離人們的視野——

  人人蒙著面大吵大鬧,意見紛紛,辛鸞站在高處,皺著眉頭努力地分辨,卻是根本聽不清喊了個什麼,忽然不知道人群中忽然有人說了一句:「解封!」

  那小小的聲音立刻被聽到,身側人一起響應,附和起來,「對!解封!」群情在這兩個字下忽然激憤了,參差斑駁的呼喊聲頓時找到了一條心,朝著辛鸞大喊:

  「解封!」

  「對!我們要求渝都解封!」

  眾口一詞,甚囂塵上,峭楞楞如鬼一般,眾人一時幾有排山倒海之勢!

  「他們是蠢貨嗎?!」

  申不亥已經指望不上了,這個養尊處優頭腦簡單的蠢貨,在這個局面下徹底地晾在了那裡,暗處的向繇忽然著急起來:「糜衡在幹什麼?還不放煙花?!」說著立刻又抓著一名親衛附耳過去——

  「這不可能!」

  人群前,辛鸞亢聲拒絕。

  ·

  糜太醫狠狠操起船槳,「砰砰」地砸在妄圖爬上船的申良弼頭上!

  「死吧!都去死吧!」

  「糜衡!你干……!糜衡!」

  夜裡水流湍急寒冷,小船在掙扎中極速順流而下,鎮紙之辱,他還不了申不亥,還還不了他兒子嚒?!去死吧!都滾吧!渝都的所有一切都和他無關了!

  ·

  人群鬥志已然飽滿,情緒賁張,站在前面的高聲喊道:「憑什麼?都是你下的令,憑什麼不可能?憑什麼不解封?!」

  辛鸞恨了一聲,幾乎是聲嘶力竭的拒絕,「是我下的令,所以我絕不答應你們無理要求!事關徐斌,錯,我可以認!事關你們安危,態度,我可以給!但國政,我絕不會容忍你們挾眾要君,而妄言更張!」

  辛鸞紅著眼睛,眼前是載舟覆舟之勢,他以高辛氏的威望孤注一擲,然而局面還是如此的失控,眾人蜂擁著,他話到如此,他們的不滿和責任仍然在持續轟響!

  「你倒行逆施,是要把我們困死在這裡!」

  「憑什麼不解封!物資緊缺加劇!我們明明活不了多久!」

  「我們沒病!憑什麼不讓我們走!」

  「你是鳳凰!你讓自己人走了,你自己也能說走就走!可我們呢,我們插翅難逃!你就是想讓我們四十萬人一起死了,給你們高辛氏做生祭!」

  百姓擦撞著,衝撞著,嚼動著口舌,朝著辛鸞戟指喝罵!

  「你說走就走,說撂挑子就可以撂,可我們能走到哪裡去!」

  「除非你剪掉翅膀!永遠都飛不起來,不然我們絕不罷休!解封!解封!」

  人群要瘋了。

  緊接著,又是一聲尖叫!有東西從人群中飛出來,棕黃色、濕漉漉的帶血的鳥屍,一下子砸在辛鸞的腿上,炸開著滾落在地,鳥的腸子雪白的衣服上留下一片血跡——

  「找死的東西!」

  被辛鸞壓制住的東宮衛此時當真是怒了,兵刃「嗆啷」著盡數抽將出來,齊刷刷地衝到辛鸞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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