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大災(16)
外圍的武道衙門同樣是大喊一吼,猛地抽出自己的武器,儼然訓練有素的軍隊,大喊著將這群暴民團團圍住——
人群忽見白晃晃的兵刃,忽然猛地瑟縮了一下!
更要命的,中山城下忽地遠遠傳來兵甲干戈之聲!一馬當先的兩隻人鳥騰空而至,碩大無朋的羽扇激烈在半空拍動,扇出風雨呼嘯之聲,緊接著,巨步的震響跨著大步衝上閃來,人頭馬棉、牛鬼蛇神,巢瑞帶著一眾蒙著臉的化形赤炎,千步之外就在高喊:
「亂民衝撞者死,臣巢瑞,攜赤炎,護駕來遲——!」
鄒吾一口氣終於放了下來。
百姓的臉霎時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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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白的,還有暗處的古柏。
「向副,咱們怎麼辦……」
煙火早該升上來的!優勢於他們稍縱即逝,拖延如今,就算能後發制人,也不可能拿下局面了!
向繇咬著牙關沉毅不語,眼角的肌肉輕輕一跳,忽然露出堅狠的神色來——
突然間,人群的最外圍開始有人高喊,「殿下,不要放過他們!他們是東境奸細煽動的刁民,是特意來鬧事的!不能輕易放了!」
這斜刺而出的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怔了下!
緊接著,所有的武裝一起大嘩!
紛紛認同:怪不得!!!
「殿下,對他們不要客氣!」有人在大喊!
執法者的刀槍劍戟全部被提了起來,冰冷的刀刃對準肉身!有身後赤炎的聲援,人單力薄的武道衙門、東宮衛,再也不怕了!
百姓驚慌地倒吸冷氣,紛紛往中間聚集,節節後退!
「我們不是!」
「我們不是奸細!」
「我在渝都住了三十年!怎麼可能和東境有關係!」
亂世重典,「奸細」一個罪名,足夠任何一個雲端之人手起刀落,將他們全部剿滅!
巢瑞騎在一頭巨型犀牛身上,迅速地趕來,翻身落地時,聲震如虎:「暴民滋事乃亂逆大罪!來人啊!將人全部圍住,不要放走任何一人!」
一時間,眾獸怒聲而應,弓身作勢前撲,宛如電閃雷掣!
百姓開始尖叫!
「都不要動——!」
辛鸞眼神一犀,兩扇巨大的金紅色翅膀火焰一般地展開——
武道衙門也好、赤炎軍也好、百姓也好、一時被那強光一般的翅膀恍得失神,紛紛遮擋著眼睛,看向宣余高台去——
「孤說了,都不要動!」
·
小船順著合川水飛速而下,糜太醫一屁股癱坐在夾板之上!
「事成之後,以煙火為信,向副就能一舉奪權!」
顫抖著,糜衡從懷中掏出了一張手信,與一支煙火——
「好處少不了你的,二百兩銀子,等風波淨了,你想回來,向副還有重用!」
糜衡精疲力竭,吁吁喘氣,舉目四望這漆黑的合川,忽然笑了一聲:小太子,你自求多福,我不害你了。
說著,他隨手將那煙火拋進水裡,眼見那一點顏色瞬間被波浪湮沒,他緩緩站起身欲回船艙歇息,一轉身,眼見幾艘巨船正從東邊逆流飛速行來!
·
辛鸞聲嘶力竭,這一晚上他嗓子已經冒煙了,整個人都瀕臨極限。巢瑞身手敏捷,徒手從高牆上攀爬而上,辛鸞掃視了一眼最外圍蓄勢而不發的化形者,跟他迅速地對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緊接著,辛鸞整了整嗓音,抬起手,揚臂朝著自己人下令:「東宮衛、武道衙門聽令!收起兵刃,退後十步——!」
「殿下……」沖在辛鸞身前的東宮衛在低聲反抗。
「退下!」
辛鸞氣勢磅礴,朝著人群外猶然不服不忿的武道衙門大吼,「是不是東境的奸細我心裡有數,不是誰胡亂喊一句就能構陷的!軍人令行禁止,你們還不領命?!」
這一聲,所有人都沒辦法再說什麼——
刀劍放下了,長戟放下了,原本被兵刃團團圍住的百姓,此時經過剛剛的生死一線,忽然間有人,放聲大哭——
狗不再叫了,可恐慌瞬間傳遍了這些人——
辛鸞環顧四顧,在一片悲聲中,目光從剛剛那一句「奸細」傳來的方向射過去,可是已經找不到了——有人唯恐天下不亂,成心把事情鬧大,不僅給百姓遞刀,還在給他遞刀,其心可誅,其心可誅!
辛鸞斂住翅膀,也斂住那火一般的強光,聽著那大放的悲聲,忽然心底里湧出一陣一陣的悲哀,大聲的,慢慢地,清晰地問:「我從來不想把事情鬧成這個樣子,你們為什麼要這樣?」
可沒有人回答他了。
百姓牽衣挽袖,抱著他們各自的親人,崩潰地看著眼前。
「來,你過來——」辛鸞瞧見了距離自己挺近的一個年輕男人,朝他招了招手。還好,這群人出門鬧事還尚有一絲理智,大部分還都蒙著面,他儘量平和地開口,「我剛才聽見你問問題了,你剛剛說什麼來著?跟大家說一說。」
那被點中的男子哪裡還敢說話,驚慌地向後退了退,拼命搖頭。
辛鸞看了他一會兒,見他不願,也不勉強他,抬起眼睛,朝著面前驚慌如迷羊的民眾道,「你們剛才問的太亂的,我能記的都記下了。只不過這個人剛問我的有些特別,他說,』你是鳳凰,你自己說走就走,說撂挑子就撂挑子,可我們卻插翅難逃。』」
辛鸞輕輕停頓了一下,居然露出一點柔和的笑意來,「他說的其實挺有道理的——官員還有我的一道』斬立決』來忌憚,在你們眼裡,我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光杆一隻鳳凰,我想要走,隨時都可以走,隨時都有退路——」說著他輕輕喊了一聲,「胡十三。」
胡十三立刻躬身上前:「殿下……?」
辛鸞側過身,倏地拔出他腰間的匕首,手起刀落,一刀扎進了自己的肩膀!
「殿下!」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根本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鄒吾腦子裡「轟」得一聲,一片空白,直直地僵在那裡。
辛鸞疼得咬緊了牙關,眉心狠狠一蹙,又努力舒展開,面對面地迎上一雙雙的眼睛:「受傷的鳥連合川都飛不過去,這樣……夠了嚒?」
所有人都失神地呆在原地——
鄒吾紅了眼睛,再管不了別的。
三楹之地,二百餘步,他側身撥開人群洶湧,低頭往高台上走——
「但這位說的也沒有道理……」
一片漆壓壓的死寂里,辛鸞的聲音清楚明朗地傳來,「他說』我想要撂挑子就可以撂挑子,說不管渝都了就不管了』……呵,」辛鸞笑了,那笑容好心酸,「你們說我撂挑子,那你們倒是說說,這個挑子我能撂給誰呢?天衍四境,大小山脈四十餘列,有一萬六千三百八十里,我祖國的安危繫於此,無數無數人的生死存亡繫於此,你們說,我到底能撂給誰呢?……我知道大家現在還沒有病症,可是這瘟疫是有潛伏之期,我今日走了,明日你們就出去,到時候災情四起,蔓延整個天衍四境,我第一個對不起的,就是我天上的父親!」
「一國若亡,國民皆可降敵,主君不可。若遇大災,天下皆可謀身,主君不可。我知道你們只是不放心……南境之前的主政人……他們沒有照顧好你們,讓你們聽到一點風吹草動就很害怕,就想逃跑,但你們能不能信任一下我?就看在我不會把屠刀舉上你們頭頂的面子上,能不能好好配合一下我的朝廷?……渝都但凡有一個人去世,他們的名字就會報到我的案頭,每一條人命,每一條!不管是赤炎軍、醫護、官員、還是尋常百姓,不管是死於瘟疫、死於意外、還是自戕,最後都要我的批紅和確認!我懇求諸位,不要這樣出現在我的面前,不要私下聚集,不要……」
忽然間,辛鸞說不下去了:那都是老生常談了,他整日讓人下山城重複無數遍,不要私下聚集,不要隨意外出,不要聽信傳謠……他原本想洪亮地再重複一遍,可是乍開口,他忽然如鯁在喉,根本講不出來了……
「……你們這樣鬧,太讓我傷心了……」
最後,辛鸞捂住自己嘴,只剩下這麼沙啞一句。
底下人都不說話了,他們只是呆呆地看著他。
他們是想說些什麼,也很想回應些什麼,但喉嚨酸澀,笨嘴拙舌,只覺得無從可說,他們的目光沒有主張地逡巡過去,想著有誰能站出來替他們說句話,說幾句道歉或者感謝的話,他們也不想一直恨恨不得的模樣,不想一直露著浮躁和狂暴。
人潮像是定在原地的人偶,每進一步都有十分的阻力,鄒吾用力地推開人群,眼見著辛鸞捂住嘴,眼淚緩緩地落下來,他雪白的左肩一片血色,新鮮的血液一直在往外涌,涓滴細流一樣蔓延開來,浴了半身的血,看起來驚悚動容——
「現在——」
高台上的巢瑞發話了,他也看出來辛鸞沒有力氣了,左腿甚至在支撐不住地發抖。巢瑞抬起雙手,高聲而威嚴地下令:「百姓原地坐下來,暫時不要動,武道衙門清楚後面的路來,從後到前,百姓依次回家——」
他的命令,就好像一個信號,讓僵住的眾人終於反應了過來。
不過這一次,他們沒有坐下。站在前面的人鬼使神差地找到了一個回應的方式,兩手擊掌,忽然拍出巨大的聲音,然後朝著辛鸞的方向,以手觸額,緩緩地,俯身而揖——
沒有人說話,第一個人這樣做了,第二個,第三個也就跟著做了,緊接著,一列列,一排排,一片片,不同衣裝不同高矮的民眾都應和著擊掌,然後,深深地鞠躬。這是他們南境很古老的禮儀,和東境的揖手略有不同,但表達的都是,鄭重,誠心,謹敬與遵從。
然後一批批人矮身坐在了原地,安安靜靜地等著後面地走完。
辛鸞鬆了口氣,虛弱地攥了攥拳頭——
就當此時,遠遠有人舉著箭翎從山下來報:「殿下——徐斌大人回來了!」
這一聲簡直是一石激起千層浪,無數正緩緩靜坐的人陡然繃直了身體,倒吸冷氣,回過頭去!好在,這一次他們沒再大喊大叫,目光齊齊又扭了回來,看向辛鸞——
「他還敢回來?!」巢瑞立刻接了話。「人在哪裡?」
隔著千餘眾,那斥候與巢將軍大喊著對答:「正在山下入港。」
巢瑞掃視了一圈眾人,「外逃官員按謀逆罪論處,殺無赦!他不清楚嚒?叫他上來回話!」
忽然間,一道更響亮的聲音喊了過來,最外一層的化形者、武道衙門和要走的百姓層層而開:走來的居然是申豪!他大步而來,提著一個渾身濕透抖抖索索的大個子,一把把人扔在地上,其他人不認識,但是巢瑞與辛鸞都何等眼裡,一掃之下,居然是申良弼!辛鸞心頭陡然發寒:他不是應該在鈞台宮裡?!
「我們沒有外逃!」
申豪蹚著人流一邊往這邊走一邊喊,手裡還舉著一列清單,「殿下忘了嚒!東境南陽乃天衍藥材之鄉!徐斌大人於南陽主政多年!渝都物資藥材急缺,徐大人就同我一同商量越過東南邊境,運購藥材!……」他用力地舉了舉手中紙卷,給辛鸞聽,也給所有人聽:「現如今藥材購量四噸有餘,同船跟來的醫者一百四十五人!物資、運材名單在此,請殿下御覽!」「轟」地一下,安靜地人群騷動了起來,紛紛交頭接耳!
這是什麼意思?物資有了?藥材有了?大夫有了?他們可以挺過去了?!
「報——」
眾人身後,又是一道響亮的聲音:
「河道衙門來報!有船入港,中境援助到——」
「報——有船入港,直隸援助兩船糧食蔬菜新鮮瓜果!」
「報!有船入港,西境援助到——」
與此同時,原本還風急浪高的水軍港口,四方艨艟相連,各處舳艫相接,一掃黑暗,一片燈火通明——
·
「那如果中境、西境給小太子援助呢?……中境丹口孔雀他傻嗎?他這人早就與我說過不攪和他們叔侄間的事情……」
之前的信誓旦旦還言猶在耳,宣余門暗處,向繇狠狠地閉上眼睛!
他想不到,就在三日前,化形的斥候帶著辛鸞的親筆信送到中境,一紙求援引發了怎樣的滔天巨波——
「主公三思啊,且不說東朝高壓,就單以我們自己的國土論,通都距渝都不過二百七十里,我們把這麼多物資送上,若是波及到我們,我們物資不足,如何向百姓交代?!」
「愛卿且看看他給我寫的信!」
深夜,丹口孔雀迅速召集內襯商討,力排眾議:「辛鸞是為一國而封一城,減少的是整個天衍的損失,減少的也是我中境的衝擊。愛卿說的對,通都距渝都不過二百七十里,渝都若是撐不下去,第二個波及的就是我們通都大邑……諸位退下吧,我心意已決……單憑他封城一條,我中境也絕不會坐在岸上看翻船。」
黑暗之中,古柏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遲疑道:「向副……我們,我們還上嚒?」
向繇狠狠閉上的眼睛,又倏地睜開,恨聲道:「還上什麼?自取其辱嗎?撤。」
一敗塗地,從來沒有過的一敗塗地。
這個城池,猜疑、踐踏、相互呵斥,白眼、暴亂、頤指氣使,投機,狂躁,水深火熱,偏狹,專橫,自以為是……
他曾以為自己可以將申不亥與辛鸞玩弄於股掌之間,可是現在他發現自己根本就打不贏了!他從一開始就敗了,從申不亥逼辛鸞連聲自供,辛鸞認錯鞠躬開始他就敗了!大權獨攬、乾綱獨斷那都算什麼?整個南境的權力根基已經動搖了,這個十六歲的孩子很快就會成為這整個南境的規則和信仰,在所有人還意識不到的時候,他已經是在改換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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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書有雲,天衍十六年五月二十二日,宣余門之亂。
其時,昭帝既與左右相向繇、申不亥有有隙。向繇巧計陰謀,挾渝都百姓不滿瘟疫之勢,至一夜之變,太醫糜氏以曲合於右相,救右相子為反間,千餘百姓自發聚於下山城、中山城之交宣余門下,帝聞之馳往,右相乘機以為拖延,引帝入彀。
右相以徐斌事竊發禍機,昭帝孤懸一處,餘眾寥寥,有滅頂之災。存亡之機,帝忘身謝罪,執君子禮,以君拜民,其言發乎至誠,摧枯拉朽,號慟久之,至百姓勿疑。申豪,申不亥之侄孫也,擐甲持矛,挾右相子為徐斌證,眾聞真相而大呼,震驚四野,後中境、西境之資次第而至,上又使赤炎之將巢瑞曉諭諸民,遂弭禍,皆罷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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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余門之亂,因種種因由,史家之筆刪繁就簡,並未記渝都百姓之狂亂。
然真正親身經歷這一夜的眾人,通過口口相傳,通過野史稗記,無人否認,那一夜展現的是整個時代的浪潮與激流。
尊者,卑者,賢者,愚者,仁愛者,投機者,達官顯貴,芸芸眾生,有識之士,亦或是烏合之眾……千千萬萬人,銖累寸積,爝火微光,裹挾滔滔之憤怒,共同在這一點交匯——或許當時的很多人都不知道,當夜的所言所行、悲歡喜怒,將會永遠地記錄在冊、成為歷史,此夜過後,所有人驚而回顧,慨然嘆息,卻再無更改。
曲直是非,千秋功過,它們即使不在史書里,亦在人的良心裡,一切愈久彌堅,自有代代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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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鸞。」
輕輕的,鄒吾奮力走到台階下,在一片喧騰中,抬頭喊了少年一聲。
斥候來報,滿臉都是激動喜悅,百姓交手而握,亦是激動不能自抑,武道衙門、東宮衛、赤炎軍,各司其職卻也是喜形於色,可辛鸞只是怔怔地,端然虛望,臉色蒼白。
高興一點啊……他看著他,在心裡低低地嘆息。
辛鸞這才像是反應過來,垂眼掃過鄒吾,「嗯」了一聲,然後朝著眾人克制又平靜地點了點頭,轉頭道:「巢將軍,後續事宜你來負責吧,我先回宮。」說著輕輕挪動了自己站得虛麻冰冷的雙腿,安靜地轉過身去——
只是這一轉,他腳下忽然一個虛軟,整個人泥一般地倒了下去!鄒吾大驚失色,搶步上前,右手托住他的腋下,避開匕首把人一把抱住——
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腥濃溫熱。
東宮衛一聲低呼,撒下兵刃緊張地圍攏過來!人頭攢動,辛鸞看不到,只感覺終於暖和了,他被人打橫抱起,是他經常被抱著的姿勢,辛鸞嚼動起嘴唇,輕輕地念了一句:「鄒吾……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