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殊死(5)


  「翠兒,你說武烈侯……」

  內室里,辛鸞攤平胳膊,憂心忡忡:「他會不會是因為上次我嚇到他了?所以不肯和我……」

  翠兒幫他叩緊玉帶,一頭霧水:「不肯什麼?」

  辛鸞表情尷尬,聲音又放低了些,「……不肯和我做那事了。」

  「啊……?」翠兒瞠大眼睛,嚇了一跳。

  內帷之歡辛鸞從來不與外人談,這是憋成了什麼樣了,居然來問她?

  「主子,這……這我也不清楚啊。」翠兒黃花大姑娘一個,她雖然掌著辛鸞的內務,但是並不清楚他倆的內情,讓她怎麼說?「應該……是您多心了罷,我看武烈王看主子的眼神,不像是有什麼心結的樣子。」

  辛鸞看了她一眼,眉頭輕輕蹙起:「但願罷。」

  ·

  

  南君墨麒麟之於辛鸞,是很特別的。

  辛鸞從小受天下養,父兄鍾愛已極,流水的珍寶在他眼前塵沙般地過,絕代的英豪也會慈眉大笑著將他頂在脖子上,他們待他,是待小輩,待金枝玉葉,待國之明珠。

  入渝後,左右丞相敵攻其外,民亂其內,他仍能率眾連番險勝,消弭動亂。他小小年紀難免自得,以為天下過招總不出這等陰柔鬼祟之數,所謂的左右丞相也不過如此,只要謹慎小心,天下權勢早晚盡在掌握。

  直到他遇到墨麒麟。

  直到那一日真正地與這位梟雄之輩交談、交手,他才知道這個三十八歲的男人何以在天衍定基時獨霸南境,十數年來,獨他沒有王侯之尊卻有王侯之實,才知天下偌大到底是何等英雄人物可以開疆闢土。辛鸞在與申睦交往的過程中,思想上、政治上迅速成熟,時間雖不長,卻對他整個一生都至關重要。

  「孤曾淺薄地以為他只是一介武夫,後來才知他行軍手不釋卷,經方要略無不涉獵,南境五服王制之政,等級森嚴,法之嚴密,孤雖不能認同,卻不得不欽佩……此人是虎狼,是對手,是梟雄之輩,執銳之干,曾有敵有師如此,當真是不枉此生。」

  歷史上,昭帝對南君墨麒麟的評價很高,後世史家也是根據這一番話,將天衍十五年至天衍二十二年之動亂,以天衍帝賓天為始,昭帝奪位為止,四王中再添一王,青黃赤白黑五種顏色各為代表,並稱為五王之亂世。

  天衍十六年,六月二十六日。

  渝都大疫未靖,一切向好,昭帝與南君於巨靈宮會飲。

  含章太子武烈王午時齊上巨靈宮,南君敬太子,請上首坐,左相向繇與武烈叨陪末座。

  非常之人,一絲微笑便可化干戈於玉帛,一個抬手便也可取人性命殺人無形,依飛將軍的話來說,那天就是一對是鋒芒外露、一生爭勝,一對是安靜務實、文雅強悍,兩對夫妻於酒席之上,正式拉開了歷史的陣勢。

  當日所有知情人都在緊張,渝都未來的局勢,只在他們的一念之間,不知這一宴之後,是和是戰。後世史家根據並不完善的帝王起居錄和相傳,仍難以判斷當日決斷是戰是和,只認真地選材分析,大致還原當日情貌:

  南君迎奉太子,行禮如儀,請上首東向坐,自居下首東向,武烈侯、左相北向坐。

  帝問:「今大疫未靖,南君雄兵五萬以聚渝都,不思抗疫救民,遲疑而不進,失渝都之望,竊為南君恥。」武烈王、左相聞而色變。南君洒然大笑,「殿下言之有理,只疾疫大興,將損凌厲之鋒,兵染疾必敗,西南之戰又將何如?」武烈王語帝曰:「軍士千里奔襲,移屯中軍非同小可,渝都乃南境之重鎮,不必紛紛召外將。」南君怒而斥:「此言差矣!遣將守關者皆天衍悍厲之兵,勞苦功高如此未有封功之賞,稱其』外將』乃亡國之續,不可取也!」轉而語帝曰:「請殿下寧津谷閱兵。」帝應允。

  於是南君尊奉太子,勸進稱帝,跪請居巨靈宮,斬大不敬宮女,稱「此上下相疑之秋也,君臣不可疑。」帝以尚未嫻於政固辭不受,稱南君為「季父」、「恩人」,二人至於偏殿,敘長幼叔侄之禮足三刻。

  其後南君與武烈王論劍術兵略,談至興起,惺惺相惜,斬蔗較技於空地,嬌如游龍,虎虎生風,纏鬥三刻有餘,南君略勝一籌,帝目露傾倒,頓起身拍掌盛讚南君神勇……

  當日情狀外人已不得而知,巨靈宮自那一日只知道昭帝對南君青眼有加,讚不絕口。

  「錢的事算是搞平了,我沒想到獅子大開口,南君居然也答應得這麼痛快,早知道再多要一些好了。但是醫署選址,我說要建在中山城內,他興致不高,似乎是不太願意,我再想一想辦法……」辛鸞坐著肩輿,漫不經心地撩了一把帷幔。

  鄒吾和他並乘,烈陽烤得他心頭煩熱,他壓著聲音,低沉喑啞,「你和他偏殿既不是說這個,那又說什麼說了這許久?」

  「就是隨便聊了聊。」辛鸞有些敏感地看了他一眼,不滿道,「幹嘛啊?查我呀?你說問時風月的事上午也不見你問呢,我說什麼了嚒?」

  辛鸞熟練地倒打一耙,且翻的還是兩人的私密事,鄒吾猝不及防,頓時臉色一僵。

  辛鸞卻沒有多看他,說著他撂下帷幔,不耐煩地敲了敲肩輿的木欄,呵斥道,「快些走,別並行了!大熱的天,要一處熱死嚒!」

  ·

  蟬鳴如咒,燥熱不堪。

  午後未時末,一處草木掩映的土坡上,七八個又髒又臭的半大小子驚起一片蠹蟲蚜蟲瓢蟲,壓倒灌木,找好位子趴下臥倒。

  土地在熱氣里發漲,一路行來被草葉割開的傷口被汗水沾濕,惹得人一陣刺癢,但小子們只搔了搔胳膊,一動不動,任由光斑從樹影間在他們的身上抖動,指甲陷在草叢中,黑麻麻地、緊張地眺望著不遠處那一戶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人家。

  「你們每日下午來就是看這個?看什麼呢?」小卓也跟著抻著脖子趴著看。

  熱,夏天熱得人流汗,腦子裡也光影迷離。

  他這群下山城小兄弟這些天跟著他中轉物資都紛紛從家裡搬出來,住在倪家莊園裡的空營房裡,下午這個時間原本是午休睡覺的,他卻發現他們睡也不睡,每日拉幫結夥出來。小卓遠眺過去,這個角度,只看一戶人家是清晰的,連水井旁掛著的玉米棒有幾棒都清晰,「誒,說說說說,看什麼呢都……」

  「噓——」一人扯下搭在自己肩膀的手,「老大別吵,就要出來了!」

  ·

  尿聲窸窣,幾個人撒得正痛快,遠遠看,能看到個子手臂上都綁上了黑色的武道衙門的緞帶。同樣是午後,沒有輪班守衛的幾個漢子,湊在陰涼處邊閒侃邊放水。

  「要我說,中山城這段可真是好差事!之前只聽過』銷金路上三把刀,雲天、鼎食、極樂坊』,卻從沒來過!現在只是幫人跑個腿就能賺出兩個月的月俸,操他媽的,他們可真有錢啊!」

  「要說咱們的頭就是太靈通!之前那麼厲害,卻趕不上這個好時候,被人把腿打斷了,這麼個油水活兒硬是撈不到!」

  「別提他,提他幹嘛啊?侯爺都把他打了,他還敢回來嚒?」

  「對,別提他,你們聽說沒,這還不是這地段最好的時候,若不是瘟疫不能出門,這地方夜夜笙歌,漂亮女人排著隊的走!」

  「啊!對,這兒的女人可真漂亮啊,一個個小妖精似的,要是能討一個回家,真是每日不必干別的,只想辦瓷實了她!」

  之後又是男人們的污言穢語,不知說了什麼,幾個人哄然大笑。

  武道衙門多出自下山城,管也只是管下山城的治安,下山城女人,衣裳全灰、全黑、全藍,寬鬆的大褂遮住自己的身體,看久了總是索然無味,他們這些土包子乍入人間仙境,走在中山城的銷金窟里,偶爾抬頭見女兒一行一過,薄薄的綢緞貼著玲瓏曲線,就只有驚呼:「她怎麼沒穿衣裳!」

  那些女人當真與眾不同,極樂坊空中棧道相連,她們目不斜視,步子邁得又快又扭,偶爾垂眸秋波一送,腰臀亂擺,金碧交錯的衣裳就在她們身上熠熠生光——

  ·

  「啪——」臭小子滿不在乎扇了自己肩頭一巴掌。

  他光著膀子,皮膚裹著汗膜曬成酥褐色,小蟲被扇掉了,頭髮卻也在擰身的動作里掉出小飛屑。可他注意不了這個,只激動地低聲道,「誒——!出來了,出來!」

  玩著小瓢蟲的卓吾倏地抬頭看過去,只見土坡之下,那戶人家的廂房門開了,一個少女踏著木屐抱著大木盆走了出來,深藍布褂,頸上領口一拇指寬的白邊,看著十分清麗——

  「就是她?」小卓挑剔地凝住目光。

  那少女容顏也不多好看,頂多就是中等偏上,他興致寡淡了,無聊地咬住一根草,撐起身子退開,左顧右盼,倒是他幾個兄弟巴不得他讓開,立刻都爬了起來,挨挨擠擠地撥開草叢睜大了眼睛去看——

  「太可惜了,她裡面穿的也是白的……」

  什麼?

  小卓轉過頭去,只見少女解了藍衣站在天井,手持葫蘆水瓢,冷水由脖頸澆下,嘩啦啦打濕雪白衣裳粘在身上,洇出肚兜的痕跡——

  夏日燥熱,那驚鴻一瞥,那一大截光滑的腿,平坦又開始隆起的胸口,卓吾口乾舌燥,像是被什麼打了眼——

  「也就……還可以嘛。」小卓看出了神,卻還是嘴硬。

  「你懂什麼!她是最好看的!」

  「我一想到她,連我媽做的豬油爆蒜頭都不香了!」

  「我前天去他家送菜,她跟我說了話!」

  「他說』謝謝儂呀』,啊!我骨頭都酥了!」

  汗順著這些男孩的脖頸淌下,他們肌肉放鬆,表情柔和,一個個心情舒適,一臉神往,臭小子多少天不洗澡,蒼蠅都圍著他們嗡嗡轉,偏偏他們挨擠在一起不嫌熱,甚至還想再熱些。

  那姑娘背對著他們彎腰取水,小卓眼裡看著那姑娘,心裡卻猛然想起自己的怦然心動:「巢將軍剛剛講的什麼意思?為什麼屯住廢丘是下策?」軍帳里,少年掩著嘴靠過來,趁著巢將軍回身的功夫偷偷問他,他的手很白,皮膚很薄,指節呈一種淡淡的粉,手指勾住他的手指的時候,軟得他心頭一盪。

  那是桃花香,側身就能聞到。

  「她聲音真好聽!」

  「她也和我說過話,和我說的還最多!」

  「我上次搬物資,她還說我能幹!」

  卓吾沉肅著皺起眉頭。深夜,他曾爬起來問剛剛回來的辛鸞:「你剛剛去了哪裡?」「別問。」少年一邊脫衣服邊壓低了聲音,身上一股沖鼻的草木腥氣,還有他哥身上的味道,卓吾不耐煩地坐起來,就要發脾氣,辛鸞詫然地轉身,月光下,卻讓他驚鴻一瞥他胯下露出一點稀疏毛髮——

  「操!受不了!」

  混小子們大呼小叫!

  卓吾呼吸停滯,一滴汗珠倏地從他的下頜滑落——

  「我看她一眼,都像是夢裡遺精!」

  「啊……!」

  一聲亢急而迫切的呻吟,卓吾眼前斑駁,恍惚又看到兩個人,他哥的身材馬一般地健壯,控著小鸞的腰激烈衝撞,小鸞如墜波濤,小院裡只兩手撐地,兩條膝蓋甚至沒法著地——

  「胡說八道!」有人興奮地否決,「你夢裡遺精的時候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你他媽爆的時候你自己不知道嚒!」

  他們的動靜似乎是驚擾到了那少女,那少女忽地警覺地看了他們這個方向一眼,草木掩映,她看不到他們,卻也不安地立刻抱起木盆,毫不停留地踏地進了屋——

  卓吾卻仍呆呆地看著,他想起那之後他去去馬廄看公馬和母馬交配,在犬舍里看公狗和母狗交配,他在想,哥哥和辛鸞,也是整日做這種事情嚒?夜夜同床,他哥爬跨在辛鸞身上,把自己的東西塞進辛鸞的身體裡……

  「告訴你們了,不要這麼大聲!」有人不高興地埋怨,顯然興致還未闌珊。

  有人往地上一癱,長嚎:「她要是肯脫光了衣服讓我抱著睡一宿,我第二天就是死了也甘願啊!」

  這一聲實在是太大了,仿佛撞鐘一樣,卓吾一聞,心頭猛跳——

  ·

  「他睡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