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殊死(6)


  「他睡下了?」

  小院清幽,鄒吾灑下一身灼熱,踏上廈子,口氣有些冷漠。

  他醫署回來,翠兒立刻打了熱水給鄒吾燙手換衣,答,「睡著有兩刻了,也快要叫起了。」辛鸞每日天剛亮就要起身,現在白日天熱,這兩人能多處理些公務都挪換到上午和傍晚去,手下的官員也儘量撿著涼爽時來。

  翠兒把鄒吾的外袍捲起換下,鄒吾白衣常服進了屋,先是喝了杯晾涼的白菊花茶,壓了壓上下山奔波地燥熱,沒有先進內室看辛鸞,反而徑直走到桌案,問翠兒他剛不在,可有什麼要事來報,翠兒答沒有,跪侍在桌案一側,知覺地一邊為他磨墨,一邊道:

  「侯爺擇人用人手段高妙,現在各關口的都是靠譜務實的官員,有他們實心用事,也省去了殿下與侯爺過分操勞。」

  這是實情,亦是奉迎之詞,但夸上司有知人之明,這話倒是不像一個婢女能說出來的。

  鄒吾淡淡地「嗯」了一聲,心中卻也輾轉過一個念頭:小姑娘聰明機靈,往來接觸都是朝中樞密,進境飛快,看來她操勞內事雜務終有盡日,再歷練幾年也許可以另做安排。

  翠兒卻並未止於此,一邊研磨,一邊開口,「可奴有一事不明,想請侯爺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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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鄒吾:「你問。」

  翠兒:「侯爺既然今日可以有如此人事安排,何以不在十餘日前就勸進殿下?也免得殿下那七日晝夜操勞,不得安眠?」

  這是一等一的貼心護主之言,鄒吾眉梢一動,看她的目光不由柔和了些,略略思索,問,「琅翠,你可見過寒天栽花,夏日存冰?」

  翠兒瞠大了眼睛,觸類旁通,瞬間領會了其中意思,揖手一拜,「那奴懂了,當是時,渝都左右丞相饞隙,民心喪敗,天災人困,此情好比寒天凍雪,縱然有智謀才幹之臣,也是雪中之花,不得生存。」

  鄒吾點了點頭,算做認同。

  翠兒與他對視,忍不住害羞地笑了笑,辯道,「不過奴有一句還想說,侯爺這兩個例子舉得不甚妥當,寒天栽花、夏日存冰雖不合氣象,卻也不是不能。譬如殿下鈞台宮,碎玉鋪階,冬日溫泉一引,寒絹裁花,又譬如,渝都巨靈宮冬日存冰於地窖,夏日起窖,亦可鎮夏日的瓜果涼茶。」

  「你說的不錯。」

  鄒吾並不笑她自作聰明,反而鼓勵地點了點頭,問,「還有什麼其他想法?」

  翠兒皺了皺鼻子,老實道,「想不出了。」

  鄒吾淺笑著斟了兩杯茶,推給她一杯去,「你剛剛說的對,寒天栽花、夏日存冰雖不合氣象,卻也不是不能,只稀有罷了,譬如時風月時大夫,徐斌徐大人,申豪申將軍,巢瑞巢將軍,中境、西境來往之幫扶,乃至這機樞密鑰中的任何一員。」

  翠兒聽他這麼含蓄地誇讚自己,臉色驀地一紅。

  鄒吾溫和地看著她,「你問我為何不在十餘日前勸進,的確,我是有礙於當時渝都上下之情狀,但這卻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有些事情,你我皆可做,而有些事情,非要殿下躬身親來不可。寒天栽花,花可開一池一地,卻難開滿山遍野,規律有常,勿謂對錯,想得萬物生焉,非得要東風而行大地回春不可,其為勢——而這個』勢』,任何人來推,都沒有殿下來推,事半功倍——只有他在前面栽好大樹,之後再徐徐放權下去,才有我們後人樹下乘涼。」

  鄒吾聲音平緩,翠兒聽得入神,聽罷,她忽然蹦出一句,「所以您也覺得殿下很厲害?」

  鄒吾怔了一下:「……我自然覺得他厲害。」

  翠兒脫口道:「看殿下和侯爺赴宴回來神色不郁,奴還以為你們起了爭執。」

  鄒吾倏地抬眼,眸光一閃,黑漆漆地壓得人心頭一寒。

  「奴……」翠兒當即磕絆了一下,忘記要說什麼了,直接拜倒。

  真嚇人。武烈侯生平多少人罵他直罵到祖宗輩,他眉頭都不皺一下,他和辛鸞的事情,卻連身邊近臣都不容一句議論。

  翠兒這也才模糊地想起,當初徐斌就是因為窺視武烈侯與含章太子的感情,乘隙利用,才被殿下冷落良久,直到這次南陽運送物資才重得信重,她剛才的話,簡直是犯了主子們的大忌諱。

  翠兒昏了腦袋,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垂著頭居然迎難而上,又添一句,「奴知道不能妄議主子的私事,實在是今早殿下說了一句話,奴很擔心,卻不知當講不當講。」

  鄒吾:「你說。」

  翠兒垂著眼睛,第一次深切感受到這個溫潤的男人的不怒而威,不由咬了咬嘴唇,「今早奴伺候殿下更衣時,主子問了奴一句,問上一次在均台宮是不是嚇到了您了……」

  共枕席的內帷之事,置喙這個,可真好比是懸崖上跳舞。

  鄒吾皺起眉頭:「……」

  翠兒最後斟酌了下用詞,一氣呵成:「殿下當日醒後就很過意不去,說是自己貪嘴不知吃了什麼東西中了別人的招,當時就想去找您,是巢將軍攔住了我,殿下他……他很想你。」

  小院涼風一過,滿院都是一汪流動的綠,窗明几淨,清爽陰涼。

  翠兒心頭那股壓力卸下去了。

  鄒吾沉吟著看了看這個年輕的女孩,慢慢從堆疊的摺子後站起身來,白襪從她身邊走過,再無動怒的痕跡,「你且去院外守著,若是有官員來,收了他們的稟帖,叫他們半個時辰後再來——」

  ··

  山楞上,幾個孩子步履輕快地往下走,表情愉悅。

  「等到她褲子染上血,她就能嫁人了!」

  一個人興沖沖地說。

  另有人發問了,「為什麼是褲子染血?」

  「你是不是白痴!反正就是染上血!」那個孩子拿著大人的腔調,反覆強調,「等她們的褲子上染上血,她們就可以嫁人了!」

  路上有刺芽,長得像蒜苗,卓吾走在最前面,頂著熾烈的陽光,本能就拔了一把,心中想著,這個東西做魚可以去腥。

  「她如果肯嫁給我,我寧願每天給她燒洗澡水。」身後的小兄弟們還在碎碎念著,聲音充滿了神往。只是這話音一落,立刻一片嘲諷之音,「哈哈哈哈哈你游四你自己都不洗!還要給別人燒洗澡水!」

  游四不服:「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可以餿到底,女人可不行!」

  他們說到這兒,忽然斜刺的小路里有人一瘸一拐爬上來,蒙著面,看著鬼頭鬼腦。

  「誒!幹什麼的!」

  卓吾一眼瞥到,大聲喝問,陡然生出威嚴的樣子。

  這段時間許多閒漢趁著時疫出來為非作歹,他這一吼,那陌生男人明顯被嚇了一跳,落在卓吾身上的目光露出驚恐,不過迅速鎮定下來,抬了抬胳膊,露出那黑色的武道衙門標誌,卓吾這才不說什麼,擺擺手示意這個明顯比他大許多的熱走吧,其餘的混小子跟著他,聳聳肩膀,呼啦啦地下山去了。

  「奇怪……武道衙門裡居然還有瘸腿的人!」有孩子回頭看那一瘸一拐的背影,看著他抄小路的地方,遲疑,「……那是極樂坊的方向吧!」

  「極樂坊的都是婊子……」有人陰惻惻地插嘴。

  「誰說的?」有人當即反駁。

  「我娘說的!」

  那孩子一臉陰霾,他不喜歡跟著他們做這種事情,他吃飯別人嘲笑他吧唧嘴像裹他娘的奶頭,結果這群人每日都來看別人的奶頭,一口氣憋得久了,忽然道,「我娘說了,她們都是千人騎萬人操的婊子!」

  「不都是,你別沒見過就瞎說。」

  卓吾忽然停下了,板著臉糾正他,「飛將軍知不知道?他紅顏知己就是極樂坊的,那個女的含章太子還為她彈過琴。」

  他還是孩子,但是努力做出持重的樣子,想用他知道的很厲害的人證明自己的話。

  誰知那人不知吃了什麼嗆藥,破口道:「那她也是婊子!」

  「含章太子給她彈琴,也是因為看上了那個婊子!」

  「你他媽——」

  走在前面的卓吾忽然變了臉色,大步越過幾個人,提起拳頭給了他一拳,「嘴巴放乾淨點!」

  ·

  辛鸞睡得很沉。

  半身趴睡在榻上,雪白的長衫褻衣底下,是少年還沒長出肌肉的細白的腿。

  鄒吾站在榻前,盯著他看了半晌,良久,他提膝上榻,側身覆在他身上。

  「阿鸞……」

  他貼著,低聲喊了他一句,辛鸞迷濛地應了他一聲,將醒未醒,鄒吾親了親他的頸側,撩起他的褻衣,灼熱的手就從他的腿窩一路摸上去,直到探進他的腿間,掌心火熱地伸進去,輕輕地揉弄——

  ·

  「砰」地一聲響!

  那孩子被卓吾打翻在地,壓塌了一小片小腿高的灌木叢!被打的人懵了,圍觀的也懵了,挨打的孩子愣愣地看著卓吾,抬手狠狠捂著火辣辣的臉,呼吸沉重而斷續!

  空氣里凝固著措手不及的靜默,卓吾眼波一動,動完手心裡就有些難受。

  這些孩子都是下山城的苦人家出身,有一雙脾氣暴躁的父母和髒兮兮的手腳,卓吾之前在壬區跟他們打了一架頗有些薄名,他們這次聽說有活兒干,有錢拿,就都搬出來跟他幹活,但眼前這人特殊些,因為他好似並沒有和他動過手。

  卓吾擰著眉頭居高臨下,「你服不服?」

  說著跨上一步,俯身伸出手去,想拉他一把,「起來!」

  那人卻一把揮開他的手昂然起來,像一頭不怎麼強壯卻拼死一搏的牛犢,俯身兇狠地一肘子發力,直接捅在卓吾的小腹里,惡狠狠地,「不許你罵我媽——!」

  ·

  「你回來了……?」

  小院裡,辛鸞翻了個身。

  他睡得一身汗,身上潮熱,褥子上也是一片溫熱,朦朧中抬起手,摟住鄒吾的脖子。

  「回來了。」鄒吾壓低了聲音應他,垂下頭邊解他的衣裳,邊吻他的胸口,「問過時風月了……」

  「唔……」辛鸞挺起胸膛,把自己的胸口往鄒吾嘴裡送。

  「……我就說了沒事。」辛鸞閉眼嘟囔。

  鄒吾眸色沉暗,沒有說話。

  「那你還生氣嚒……?」辛鸞仰著脖子迷迷糊糊地任他擺弄,「我中午不是故意那樣說的……」

  天真放浪,宛如一場醉酒。

  鄒吾目光一沉,手臂用力一下子把人擰翻了過來,辛鸞驚叫不及,被人擰住兩手,逼著抬起腰腹雙膝跪地——

  「辛鸞。」

  身後人帶著冷冷的怒意,一掌掐住他的後脖心,「啪」地一聲狠狠抽在他的屁股上,陰冷地質問:

  「你也知道我會生氣?」

  ·

  「呸——!」

  山楞上,少年滿臉是汗地撞退了卓吾,摸了一把臉,狠狠地吐出一口血沫,高聲叫囂:「你看上的也是個婊子!」

  所有人都傻住了,誰也想不到這個平日沉默寡言的人急起來出手這麼凶,罵人這麼陰毒,猙獰著一張黢黑的面目,幾乎是失控地怒吼!

  卓吾在這樣的聲浪中一聲不吭,忽然間,危險地眯起眼,腳下一蹬,毫不猶豫地沖了過去!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下一刻他已是左臂呈弓,狠狠地一肘打在他的嘴上,幾乎是能致人死命的速度和力度!

  和著血的牙立刻石子一樣崩落出來!肉屑和血液噴開,孩子們驚叫起來,恨不能原地跳踉三尺!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喜歡的人她不僅是個婊子,還是個你操也操不到的婊子!」

  少年大著舌頭,爆發出野獸一般的咆哮!硬生生受了小卓那一拳,一個俯身肩撞一把摟住小卓的腰,放縱狂亂地橫衝直撞,絆著小卓擰翻在地,一起滾下了高坡!

  「誒誒誒……!別打了!」

  觀戰的孩子這才想起來拉架,連跑帶喊地往底下追!

  可是那勸架聽起來何其無力,那聲音甚至蓋不住那挑釁的孩子的怒吼的叫罵!小卓和那孩子死死地纏住,一路滾得滿身都是草屑土疙瘩,石頭哐哐地砸到他們的頭和身體,可是這兩人根本停下也停下,掄著胳膊,拳是拳,腿是腿!誰也不叫痛,面色血紅,氣勢洶洶!

  「我看到你床上藏的衣服了,帶血的!」

  那少年邊抵抗邊喊,嘴裡的血水混著土,也不耽誤他的咆哮,「你得不到她就只能偷她的衣裳!晚上偷偷摸摸拿著她的衣裳擼!別以為我不知道!」

  這都是什麼?!

  跑下來的同伴匆匆而來,聽到這話都像是被雷劈了!

  「給我閉嘴——!」

  小卓面色猙獰,不要下狠手的弦「崩」地一聲徹底斷了,他騎在少年的身上,抬起拳頭拳拳到肉,左右開弓地往他鼻子和嘴上砸!

  放聲怒吼:「——再敢說一句,我殺了你!」

  ·

  ……

  ·

  「你喜歡的人這輩子都不會喜歡你……」

  ·

  ……

  ·

  「卓吾,任你多英雄……」

  那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少年忽地笑了。

  憑著最後的力氣猛地將卓吾擰翻在地,牛犢一樣,一拳打在他的臉上,以牙還牙!

  「她永遠都不會多看你一眼……!」

  ·

  小院的內室里,滿室餘輝。

  鄒吾單臂抱著辛鸞,另一隻手去撥他肌肉僵死住的兩條腿,「……阿鸞,你別這麼夾……」

  「哈……哈,啊,哈……」

  少年跌跌撞撞地從卓吾身上站起來,捂著後腦勺,喘著粗氣,緩了好一陣。

  「這個我不要了!」

  他解下綁在胳膊上的藍色帶子,扔在卓吾身上,蟬鳴燥熱,夏風粗獷,他緊咬牙根,滿嘴的血氣,「我不跟你們回去了,拆夥!卓吾你記得把錢結給我。」說著他又呸出一口土來,也不停留,一瘸一拐地轉身就走——

  山楞上,五六個孩子站在原地面面相覷,呆呆地看了眼那個和他們分道揚鑣之人,又看了眼躺在地上以臂遮臉不肯起來的卓吾——

  「卓老大……」

  有人怯怯地喊了他一聲。

  卓吾卻聽而不聞,難堪地側過頭去,打得流血的左手,攥緊了那把捏得快萎謝的刺芽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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