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小卓】番外


  像所有中山城的莊園街道那般,劃給赤炎軍的倪家莊園占地極大,除了日常的起居、操練,整個莊園還剩了半畝荒地,放眼千秋池塘,依山四處長草。

  垚關兵困已解,何將軍率領的三百騎今日回防,雖然還有時疫壓著,但是他們這些從前線退下來的幾百兵士還是小小地宴飲了一番。何將軍沒能見到嬌妻,府中中間何夫人留下的一張字條、一打幹淨夏衣和一封護身符,說自己去照顧重病區的大夫去了,需要隔離,暫不得相見,安好勿念。

  問到自家五歲小兒,眾人答送:鄔先生那裡管教了,何將軍無奈,只能先去鄒吾小院,往含章太子處述職。

  「小卓,一道去嚒?殿下遣人來,說之後還有便席,你若沒吃就一起。」

  卓吾興致闌珊,捂著被打腫的臉,答:「不去。」

  不論是下山城還是赤炎行營,半大小子的磕磕碰碰比吃飯還勤,手脫環腿斷了也不是大事,何將軍壓根也沒問他臉怎麼腫了,孩子不樂意去,他也就自行忙去了。

  卓吾他們最近住在倪家莊園靠西牆根邊上的板房裡,巢將軍聽說他要周轉民間物資幫襯各道衙門對接,隨手劃了一大片地方給他,讓他隨意用。

  他們這群小子裡,精細人也精細不到哪裡去,一麻袋一麻袋的東西東放西放,堆得滿地,除了即食的饅頭雞蛋他們當天會分送解決掉,剩下搞不清楚的雜務就要第一天收集當夜整理第二天送走。赤炎軍覺得他們這群小孩忙得熱火朝天怪有意思的,被人塞了多餘的東西,也不打招呼地往這裡送,弄得他們時常無處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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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本該是卓吾清點物資的,但是顯然,他現在沒有心情,他那還倒下筆的字很容易就張冠李戴,他盤算著,後半夜涼快些點著蠟燭記物資也無不可。

  想到此他脫了上衣,光著膀子坐在高台大樹下,抬頭看星星。

  「嘿!」

  夜裡風都是不動的,卓吾沒有回頭,聽出是裴句,「還看你那兩隻鳥呢啊!」

  卓吾不理他,下一秒兩罈子酒倒是頂著他的鼻子從他身後繞過來,「我看他們赤炎軍喝不下拿的,怎麼樣?喝麼?」

  卓吾不吭聲,抓過酒罈,拽開壇封,揚脖「噸噸噸」地海喝了小半壇。

  「哎我說,你不是吧……」裴句故作誇張,懟了他胳膊一下,「你要是不痛快,那就跟兄弟說說!」

  「說什麼?」卓吾聲音沙啞,顯然毫無談興。

  「嗐!說說你看上的姑娘啊!」

  裴句賤嗖嗖的,還挺興奮,「就那誰說你的那個,枕頭底下那衣服。」

  「操!」卓吾一下子站起來,「你去看了?」

  說著就跟屁股著火了一樣,下一刻就要衝回屋子。

  「誒誒誒,祖宗,詐你的!我看什麼啊!我又不認識那姑娘!」裴句趕緊把人按回去,蹭了蹭他的肩膀,「你怎麼說這事兒就炸?大丈夫何患無妻,沒了這個,還有下一個!看開點,兄弟我也就是好奇,你看上的是啥樣的!」

  卓吾投給他一個有病的眼神。

  「她有林家那小丫頭好看嗎?」

  「林家丫頭?」

  卓吾眼珠轉了轉,「就你們下午看的那個?」

  「林家丫頭可是下山城最好看的姑娘了!」

  卓吾又揚脖喝了一口酒,意味不明地說了句,「還行吧。」

  也不知道他說的是林家丫頭還行,還是他的心上人比林家丫頭還行。

  「那你怎麼認識那人的?」

  「他……?」小卓愣住了。

  他是柳營比武第一次見到他的。

  他一個三品侯門戶連明堂都進不去的小子,僥倖那年演武改了制,他殺進了決賽,見到了他。

  「他很漂亮……我第一眼見他,就覺得他漂亮。」

  那是盛世里的明珠,怎麼會不漂亮?

  冬日的神京柳營台上,權貴尚黑,峨冠博帶,白雪皚皚,人頭漆漆,偏偏他遲到了,貓腰從東角門進,樊邯的槍頭從演武場重重彈飛,紅色的斗篷倉皇地被人摟在懷裡,所有人都看了過去,結果對上的是一張懵然純真的臉——

  可當時的辛鸞,所有人都看著他,獨他看不到任何人。除了公子襄。

  「他脾氣不太好,第一天見面就把我家人罵了。」

  說到此,卓吾忽然咬牙,就有些恨恨。

  裴句聞而瞠目:「是家室很高的女孩兒?」

  「嗯。地位很高。」

  卓吾抬起頭看星星,啞聲道:「高不可攀。」

  裴句追問,「你哥如今都封侯了,還是很難求娶嚒?」

  卓吾眼波一動,然後緩緩地,緩緩地點了下頭。

  裴句訥訥,有些煞風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怪不得你這樣傷心。不過金枝玉葉本來就很難求娶,也不光你一個求不到,想開就好了。」

  卓吾一點沒被安慰到,反而更鬱悶了。

  「我很討厭他。」

  裴句:「???」

  「我很討厭他的,你都不知道我多討厭他。」

  裴句:「……」

  卓吾:「……後來他家裡出了點變故,所有人都不要他了,我其實也是那個時候認識他的,但是我很不高興,因為我發現他其實並不怎麼樣,根本沒有第一次看的那麼好看,那麼風光,從高台上走下來的他又蠢、又笨、又沒用,後來他還破了相,血流了滿嘴,一邊哭一邊拿刀指著我,又蠢、又笨、又沒用、還丑!……還不識貨!——我明明這麼厲害,他居然不信任我,什麼都不會,拖累人,還是什麼都不會!這樣的人怎麼不讓他死了算了,又丑,又蠢,又笨,又沒用——!白眼狼,白痴!混蛋!王八蛋——!」

  忽然間,小卓放聲咆哮,喝斷萬籟,殺退蟬鳴!天地間只剩他一聲虎吼!

  裴句聳起肩膀,呆呆看著身邊這個同伴,緊接著又見他蝦米一樣驟然弓起背脊,嚎啕大哭!

  「是我沒有照顧他,是我沒有照顧好他,他落難的時候,身上流了好多血,他什麼都不懂,他從小家室好,連雞蛋鴨蛋都不用分,他家人如珠似寶地把他養大,別人笑話他,我不該那麼說他,我應該把那些笑話他的人打跑,別人……別人打,打他的時候……我,我不該沒最開始就站出來,其實我都把他拉住了,可是我又把他扔開了,我不該把他扔開的……

  「我怎麼就把他扔開了……」

  少年抱住膝蓋,蜷成最痛苦的姿勢,裴句驚慌失措地看著他,全然不知道自己幹些什麼才算合適。

  「那,那,那……」

  裴句磕巴,「那她是嫁人了?還是死了?」

  「你才死了!」

  裴句被卓吾吼得又是一哆嗦,「好好好,我不問了。」

  「不行,你繼續問!」

  裴句一臉苦相:「啊?」

  卓吾嚴肅地看著他,「你問,我回答你。」

  裴句膽怯地看著他:「……是,是……含章太子嗎?」

  卓吾的汗毛一下子全都立了起來,兩眼圓睜,臉色倏地變了。

  裴句下意識就挪屁股離遠了他,「是你讓我問的!」

  卓吾的眼睛又倏地暗淡了,不再看他,瞥向遠方。

  那姿勢真寂寥,像夜空下的小老虎蜷住前肢,安靜地抬起頭,看遠方的月亮。

  裴句又意意思思地湊過來,「你是喜歡含章太子,對吧。」

  不是問句,是陳述。

  他也是忽然想起來的,之前卓吾被含章太子打了幾十軍棍,趴在營帳里叫罵以後再也不理殿下了,可是後來他的小殿下來找他,他一蹦三尺高,又立刻去幫忙了。

  南境尤其渝都的思想挺開通的,因為左相和南君的事兒,也不覺得男子對男子傾心是什麼奇聞,但是裴句就只是挺感慨的,感慨的地方不在別的,甚至不在那個遠在雲端、垚關奪勝、渝都封城、宣余門平亂的太子與他們的差距有多遠,他只是感慨……

  「卓老大你有沒有想過,你念念不忘的你扔開他,或許他從來就沒放在心上過?」

  那個現正宴飲功臣的人會知道有人在樹下為他肝腸寸斷嚒?未見得吧。

  一個經略國是善謀善斷的少年,會計較落難時的那無心一推嚒?未見得吧。

  沒人在意,沒人計較,就連他刻骨銘心的愧疚,在含章太子那裡,都無處寄放。

  多餘的,像個笑話。

  「哎呀……想看點!」

  裴句展開肩膀,賤嗖嗖地要給個熊抱。

  卓吾「啪」地打開他的手臂,嫌棄地看他一眼,「你有什麼毛病嚒?起來,幹活了!」

  說著他從大樹高台上一躍而下,回頭還要惡狠狠地補上一句,「還有跟含章太子有什麼關係?我才不喜歡他。我最討厭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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