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殊死(10)
與此同時,山趾醫署,紅竊脂與暴徒劍拔弩張地遙遙相對著。
陌生的男子也就二十歲出頭,頂骨高尖,顴骨平平,臉上蒙著黑色的面巾,一身武道衙門的皂衣公服,右手牢牢地鎖著時風月的脖子。
那人有備而來,和紅竊脂僵持著一路退後,直退到三區相連廡廊,此處只有十幾步方圓,人一旦湧進,弓射手也難行動,且經過一夜醫師忙碌,此處雜物眾多還未及收斂,除了散著的粗草藥,還有陶爐,鐵釜、各種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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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捕爺……有話好說,你左腳一側有盆燕來紅,小心別踩到……」
時風月被迫揚著脖子跟著這男子步伐踉踉蹌蹌,挾持的姿勢不好受,她有些痛,但表情倒是不見驚慌——畢竟是行醫十幾年的老醫師了,她只當這人是病人家屬在朝她表達不滿。
被脅迫的過程里,她心緒總體平和,唯一的起伏就是有些氣餒,氣餒自己縱然四處游訪採藥並非嬌養深閨的小女子,但面對男子時還是會像小女孩般基本喪失反抗能力,只能任由對方力氣上的絕對壓制。
可顯然紅竊脂沒有時風月這等的閒心,她是個武夫,天生的敏銳讓她意識到來者不善。
「武道衙門乙字隊正龐牙?」
她眉頭緊蹙,沉聲一問。
沒想到那男子倏地警覺了起來,勒緊了時風月,背靠連牆的醫藥草櫃停住,防備道,「你是誰?」
這就是默認了,紅竊脂露出輕蔑表情:果然沒有猜錯。
她由微微前弓的身體轉為站立,環抱兩臂,目光轉向他強作無恙的左腿,呵斥道,「你不必管我是誰,我只問你,武烈侯罰你回家休養你不好好養傷,來這裡折騰做什麼?」
時風月微微瞠目:怎麼?不是家屬?
「你認識他?」時風月還挺好奇。
紅竊脂輕哼一聲,「略有耳聞。」
時風月:「那你說說。」
兩個女子臨危不懼一唱一和,殊然沒有將這兇徒放在眼裡,漫不經心地好像這人進來不是在搗亂劫人只是來看診問藥。
若是尋常劫匪,不管他所圖為何,看到兩個小女子這等不以為意早也該惱怒,可這位居然也不是尋常人,他冷笑著手臂用力,時風月最後那一個字當即沒能吐出來,「喀喀」地哽咽一聲,面露痛楚。
「好叫貴人知道,」他貼著時風月的耳朵,卻用紅竊脂也能聽到的聲音,「我龐牙出身刑名門戶,審訊激將三歲就開始學,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招,小心我脾氣不好失手傷了你。」
「別……」
時風月在喉頭窒息的痛楚中抓住了龐牙的手臂,此時已經有館班三五成群地聚過來,紅竊脂登時緊張地抬起雙手,示意他別衝動。
可時風月在他稍稍放鬆手臂後,哽咽一下又開口了,神態狼狽也從容:「這位捕爺……我可以不說別的,可你左腿傷勢嚴重,若不好好療養會再難復原,難道您以後想一直當個瘸子嚒?」
這句話不為拖延,不存機心,她純粹是好心一提。龐牙從脅迫自己的時候,時風月就感受到了他左腿的不便利,加上紅竊脂一提「受罰養傷」,她登時串起來了這是哪一位,「武烈侯罰過你後還找過我讓我派人去給你醫治,那些天事多,我還沒有騰出手問我那副手你恢復得怎麼樣……」
「閉嘴!閉嘴!」
之前說別的,龐牙都不見激動,此時他卻一聲暴喝,左手解著面巾,右臂再次狠狠勒緊了時風月的脖頸:「少來用你們貴人的一套一套了,以後?你看看,我還有以後嚒?」
黑色蒙面巾被狠狠投擲在地上!貼臉的一面花花綠綠,凝成一灘觸目驚心的污穢!
紅竊脂只看龐牙一眼,一身的從容剎那間全數折盡,猛地踏上一步——
「都別過來!」
時風月忽然嘶啞著大喊了一聲,側眼看著龐牙那斑駁的臉孔驚悚道,「他是紅疹重病的感染者!」
·
紅疹。
這是時風月為此次瘟疫命的名,原因是這場瘟疫大多病發的表徵就是身體長出紅色的小疹子,也是給尋常百姓的一種簡單易懂的警示。
只是這個名字在民間並不如何使用,他們喜歡叫它花眼瘟疫。
只因瘟疫患者重症之後,紅色胞疹變成黃色囊脬,待到裡面攙出一線黑色雜質,就是人將絕命之時。民間對此議論紛紛,最後也不知道哪一個人帶頭,以胞漿未破的成熟狀態看起來像蛇的眼睛喻形,稱此瘟疫為「花眼」,這個名字便相繼傳開了。且這個說法傳開時還附帶著一句謠言:「花眼」瘟疫認主,只有不敬蛇母之人,才會染病。辛鸞也聽說過這事兒,給出的反應是苦笑兩聲,莫可奈何,只想照舊讓城區小吏縱馬呼喝,盡其努力傳達正確的防治措施。
但從兩個命名的認同程度來看,紅竊脂有時候還是會灰心,這世道好像就是這樣,老百姓說你奸你便奸,說你忠你便忠,他們自有他們的想法,是毀是譽,是譏是讒,沒得商量。
龐牙的臉上的膿包已經破裂,顯然是病入膏肓之狀,紅竊脂驚憚地看著他,一時間心裡有些沒底:一個好好的活人他總有顧忌,可一個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亡命徒,那就沒法用常理奪之了。
「龐牙,一切好說。你有什麼要求,盡可提出來,只要放過時大夫。」
龐牙看著眼前這個明艷鋒利的女人,覺得有些滑稽,居然還挺通情達理地回:「我沒有什麼要求,只要你不逼我,我也不想傷了時大夫。」
「那你先把時大夫放回來?」
「女郎以為我蠢嚒?你是練家子,我放了她,你第一個衝上來。」
紅竊脂粗喘了一口氣,好言相問:「那你想做什麼?」
「生則無聊,死也無趣,我只想臨死前放把火,看個熱鬧。」
「放把火?」
紅竊脂狐疑地收緊了呼吸,不確定這個放把火是不是實際意思的放把火。
「對,放把火。」
龐牙平靜地應她,「我看中這醫署了,我想燒了它下去與我陪葬。」
紅竊脂:???
說話間,這人居然已經把匕首插回了腰間,換了火摺子出來。
紅竊脂心神一凜,這一下當真是知道這人是來真的了。
此處醫署張倧公那老頭親自領班定圖的,當時要的急,營建也催得急,為了權衡一開始設計時就做了取捨,她在總控室聽過一耳朵,具體不敢太清楚,但記住了一點,就是此醫署主題以木料搭建,必須避火,不然這樣的中通貫直,通風又好,一著勢必要燒出個火燒連營。按說這些都是絕密的數據,以軍事營建加以加密,若發現有人測繪外部基建全數以作間罪名入獄,醫署建成之後也就是辛鸞和那張老頭手裡有建文圖樣,她這個成日在醫署里呆的人都不知道到底哪裡是要害處。
但她現在忽然不確定起來:這個小嘍囉是誤打誤撞,還是真的知道些什麼?
放眼望去,這方寸間四處都是草藥等易燃之物,縱貫廡廊,還有數百的病人,龐牙手裡的,又是攻克瘟疫配伍最要緊的醫師,更不要提這些不算充裕的外援草藥物資供給……破壞太容易了,比起建造,破壞簡直太容易了。一個小小人物不知是無意還是有意就能捏住這麼大的籌碼,今日若真因這麼一個人出了差池,那就是辛鸞和無數人之前的努力盡數成灰,搞不好百姓得再來一次暴動,上面的大好局面盡數失去,辛鸞就是砍了這醫署所有戍衛者也折不了這罪過!
龐牙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可是他們陪他玩不起啊!
紅竊脂勇於任事,此時她緩緩放慢了呼吸,和時風月對視了一眼,不動聲色地把右手背過去,握緊「寄命」的刀柄——
·
「等等!」
火摺子嫻熟地在磨損發光的櫃角一滑,登時劃出明亮的火焰!
龐牙像右側挪了一步,就要引燃那一堆堆積得快達房梁的燈絨草!
時風月眉目一凜,終於急了,一掃弱女子模樣,威嚴地攥緊了龐牙的胳膊:「龐牙你這樣無非是覺得自己命不久矣,可你可知你這一點,就是把自己最後一條路堵死了!」
龐牙諷刺一笑,「你能救我?」
此時病區還能走動的病人都聽到聲響,陸陸續續地圍觀過來,眼看這劍拔弩張,時大夫又受制於人,都有些無措。
「我能救你。」
時風月聲音堅定,絲毫不被外界所動,「我手裡已有瘟疫配伍的藥方,要救你性命不是難事,只因此方還未上稟殿下,所以暫未對外公布,你若現在懸崖勒馬,一切為時不晚!可若是非要螳臂擋車,那你就點吧,這醫署營建傾盡多少大家巧思,單就這廡廊每五丈就是一道封火磚建起的牆垣,隔水溝里還貫通了合川水——你可以燒,你點了這藥,燒了這一間,明日就還有下一間!說什麼燒掉整個醫署為你陪葬,痴人說夢!你既不會死,這醫署也不會塌!你有生之年是呆在監牢里懺悔今日這一點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