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殊死(11)


  山趾醫署中,時風月受制於人,慷慨陳詞。

  「我能救你!」

  時風月被龐牙抵著喉嚨,可聲音堅定,仿佛切金斷玉,「我手裡已有瘟疫配伍的藥方,要救你性命不是難事,你若現在懸崖勒馬,一切為時不晚!」

  她又重複了,視圍觀者於無物,一時間,圍過來的堂官、醫師、副手、病人都有些呆住了。

  而龐牙,顯然也是被這個他捏著性命的女子震住了,他沒想到她敢這麼說,狐疑地看著她,眼神中出現了剎那的鬆動,好像是驚訝這個女子怎的就不怕,可是他很快就穩住了,冰冷地嗤笑,「時大夫當我是小孩子嚒?你的藥我喝過,沒有用。你的藥我從封城當天就喝過,沒有好轉,更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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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烽火磚,什麼隔水溝,龐牙知道,這不過是緩兵之計,只要她們拖延的時間夠久,勝利的天平就會朝她們轉移過去。

  「你喝的是哪一劑?」

  龐牙不耐煩了:「你省省吧,一個女大夫有什麼真本事,你的哪一劑我都喝過。」

  「瘟疫雖同,但也因人而異。你跟著不知是哪個病人的藥方亂喝,能有效果才怪!況且病患最忌怒氣攻心,氣憂成病,一看你就是心氣鬱結於內,瘟疫疽癰潰於外,二者齊攻,自然積不得解,每況愈下!還怪我的藥不頂用?」時風月說得十分認真,甚至是十分氣憤。

  可龐牙這粗人哪裡聽明白,他大吼:「有用就是有用,沒用就是沒用,女人你鬼說些什麼呢!賈大夫自己配的藥治癒無數,你又救了幾個人回來!」

  「賈大夫?」有人在外圈竊竊私語,「這人誰?」

  「是哄抬高價的野路子醫師!」時風月臉色驀地漲紅了,被人劫持都沒有讓她感受到這般的侮辱,「那無良醫師兜售藥材要出天價,早就被下獄了,怎麼還會有人把他當神醫?」

  「不可能,蛇母不會騙我。」

  「蛇母是哪位?你讓她出來與我對峙!我倒要看看是我懂藥理還是她懂藥理?」

  「胡說八道!你不敬蛇母,你知不知那藥方?就敢如此胡說!」

  誰都沒想到,兇徒和被劫者居然因為醫理和信仰吵了起來,估計是這龐牙為了自救用盡了所有方法,還費盡心思地鑽研了一番,可是他那點煞費苦心的急就章在時風月那裡根本不夠看的,時風月字字鏗鏘,挨個反駁過去,「乾草清熱貨不對板,白芷排膿止痛卻也加速發症,桔梗、皂角刺敗毒去火實際百無一用……他那藥方狗屁不通,具體到幾斤幾兩就是為了騙你們這些門外人,你蠢嗎?居然還覺得它效果卓然?你是被騙了多少錢啊!」

  最後一句話,龐牙忽然激動起來,呼呼喘氣,立時顯現出瘟疫發作的急症來!

  從最開始是否染疫的驚懼,到被武烈侯當眾處罰的悲苦,緊接著是確定染病傾盡家財購藥熬藥的焦灼,後來是處心積慮地籌謀報復,直到今日被人戳穿欺騙的震驚,他的病勢一時間忽然醞釀到了頂點,「花眼」的病疽忽地從他臉上其餘幾個噴流而出,黃綠的液體帶動喉頭哽咽,他胸腔一口鮮血忽地噴涌了出來!

  「恨我不該打闖路人,恨我不該打那闖路人!」他滿口鮮血,悲號不止:「……這世道惡,這世道惡!蛇母騙我,賈大夫騙我,老天騙我……都騙我!」

  「時姐姐!避開!」

  就在此時,紅竊脂毫不遲疑甩刀出手,「寄命」閃著寒光直接飛出,鋒利的刀刃直接砍透龐牙的手掌穿透經絡肌腱,沒入根部!

  龐牙受那巨力一帶,整個人痛吼一聲,下一刻已經被抬手手釘進了身後巨大的藥牆柜上!

  火摺子在紅竊脂這雷霆一擊中落入草藥中,紅竊脂立刻朝著一側大吼,「堂倌!撲滅它!」早有準備的管事立刻脫了衣裳,撲身上前,一把壓住那還未成勢的火苗,而時風月驚魂甫定,早就在紅竊脂出手的時候龐牙就吃痛著鬆開了她,此時她癱坐在地上,才知道自己是真的緊張,幾個醫師一副急哭了表情趕緊跑上來,要攙扶她遠離這是非之地,身後她卻忽地聽砰砰幾聲肉體碰撞的聲響!

  「狗雜碎!狗雜碎!還想燒醫署!美得你!」

  紅竊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竄到了不能動彈的龐牙面前,他身上污濁不堪,但是紅竊脂渾身都是嚴密的衣裳防護,只有身後佩刀的地方被她默默地徒手撕開了一塊,見他發病,又害怕有詐,狠狠飛出幾腳去,直到確認龐牙再不能反抗,才悻悻停下。

  「時大夫,下去吧,你受驚了……」

  身側有人切切說著,時風月汗濕重衣,回首看了一眼那急劇倒氣的龐牙,是急症,死亡之苦迅速爬上這個人的身體,使得他渾身劇烈的抽動,卻發不出聲音,那是她看了很多次的瀕死之態,那是連被斬斷手掌都讓他發不出痛呼的痙攣振顫!

  「……這世道惡,這世道惡!」

  那一聲嘶吼如雷鳴般在她腦中迴響,時風月忽然踉蹌著推開副手,踩著虛軟地步子跌跌撞撞地衝到藥台上去,翻出布兜里的小刀,迅速在乾淨布匹上擦了兩擦,又沖回到那藥牆前!

  「時姐姐……」紅竊脂驚訝地看著時風月,跪坐在了龐牙身前。

  時風月沒有遲疑,抬頭看她,「你穿著防護衣裳,抓牢他,不要讓他動。」

  她的眼神和聲音都太篤定了,紅竊脂被她一震,居然真的照辦,按著龐牙痙攣扭結的身子,死死地叩緊在藥牆上!見方的藥櫃在龐牙身體激烈的扭曲中「哐哐」作響,他的四肢都在這痛苦中開始反向地拗折!

  「抓牢他!」

  時風月發現自己執刀的手在抖,可能是驚嚇,可能是緊張,她找到了下刀的位置,可卻握不穩器具……「可惡!」她大罵一聲,惱怒地左手拔下髮釵狠狠地往自己的大腿上刺,錐心的疼痛讓她頓時冷靜了許多,右手再不遲疑,毫不猶豫地,一刀穩穩刺開他的咽喉下五寸!

  「——咳咳咳咳!」

  龐牙一個抽搐,猛地咳出胸腔里積鬱的鮮血!好像是瀕死之時也知道為他下刀的是誰,明明時風月沒有力氣癱倒在他面前,他一個側頭,將那血都噴向了一旁的雜物——

  「哈,哈,哈……」

  所有人都抻直了脖子往裡看,眼見著時大夫不計前嫌,救了剛才挾持於他的兇徒,各個嘖嘖有聲,交頭接耳起來。紅竊脂眉頭一皺,回頭道,「各位回自己的屋中去罷,我們這裡還需要料理,大家不要添亂。」說著給了幾個堂倌眼色,讓他們趕緊驅散人群——

  藥牆撒亂的一角,時風月癱坐在地上,親自為龐牙包紮剛才的刀口。

  龐牙低了低頭,只見自己渾身膿瘡、鮮血,已是狼狽不堪,難為這容貌清寂的醫師竟不嫌棄,居然親自為他包紮,「你……」他開口,嘴裡滿是粘稠的血沫,「……幹嘛還救我?」

  時風月垂著眼睛,手上動作不停,「有人專司捉拿,負責醫署靖平,有人專司審讞,負責查實定案,我是大夫,我負責救死扶傷。」

  「就……這嚒簡單?」

  「就這樣簡單。」

  時風月看著他,目光悲憫,「還有,我沒有救你。我騙了你,我救不了你,你的情勢早已不可挽回了,我多此一舉……只是覺得你還有未盡之言,不想讓你這麼稀里糊塗地就去了。」

  「……我沒什麼可說的。」

  龐牙頭顱後仰,不再看她,許久,低吟兩聲,「菩薩仁心……菩薩仁心。

  時風月嘆了口氣,捂著腿上的刺傷,緩緩站起來——

  龐牙自稱出身刑名門戶,紅竊脂說他是乙字隊正,那至少是武道衙門的百戶,可能早在他們來渝都前就在公門府中混得風生水起,年紀輕輕手底下一百人,在渝都小有積蓄,能買得起那江湖騙子的藥。

  鄒吾跟她提過一嘴為什麼處罰他——都是些公門積弊頑習了,動手動腳,逢上之惡,刁滑世故,他就是用這一套陳腐的規則一路混上去的,像那些長相險惡的盤蛇,終日與陰暗與塵土為伍,以其為常態,最後越發殘缺,再不可見陽光。

  若沒有含章太子入渝,若沒有天災人禍,他可能會這樣險惡而蒙昧地過完他這一輩子,只是一切沒有假設,時疫,封城,向繇,武烈侯,蛇教……歷史的塵埃落在他的身上,他這小小的人物避無可避,只能被碾為齏粉。

  今日掙扎,也不過是不肯安安死去,要做那一振臂的螳螂。

  可他沒什麼說的,紅竊脂卻有。

  她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環住手臂,「今晨極樂坊萍坊外一具女屍,手裡握著你胳膊上少的那塊布條,人是不是你的殺的?」

  ·

  與此同時,渝都向東一百二十里之外,北岸高山,接天而起。

  此時辛鸞的船已行了大約一個時辰,順江而下的兩岸風光已然從蘆、櫵、楊柳、黃櫨等一片活綠逐漸變成土黃暗褐,刺鼻的桐油石灰味道充斥合川之中其中,夯土堆與礁石相間錯落,一片不毛之地看得人胸中憋炙忐忑。

  今日天無薄雲,驕陽打頭,熱氣就從四面八方推擠而來,緊緊地糊在人的身上,叫人透不出半口氣。徐斌臉上被擠出層層的油汗,不由得再次掏出手絹來擦,而他的身後,是二十四位身材矮小的士兵,列著陣勢各個後雙手背握跨立,目視前方,齊刷刷地站出最穩定的姿勢。

  而他們的主君就矗立船頭,不憚暴曬地放眼看著兩岸地勢,不動如山。

  如是飛速行船,三百料的尖頭船繞過一條突入的小島,土黃暗褐一歇,眼前頓時豁然開朗,不妨身側烏黑的礁石之上扎著的一道黑色的人影,「啪」地一個軍禮,大吼一聲:

  「南境軍——」

  「恭迎含章太子!」

  這一吼震天動地,在微風不動的軍港中像是劈下了一道指令!緊接著一道道呼號應接而起,整個軍港山頭礁石上的黑色人影霎時全部動了,齊刷刷轉向小船!

  徐斌嚇得一抖,險些哆嗦出來,這才看到軍港的哨位釘子一樣扎著南境軍,他們的一身緇衣,與渝都武道衙門皂色盤領公差服不同,他們穿的是鉻黑的甲衣,那甲冑黑而無光,似也將天光烈日都吸納進去,若不是他們這一動,讓人根本沒有留意哨卡綿綿蔓延,高低錯落,南境軍發臉俱濕動也不動,整個與礁石融為一體!

  「殿下……」徐斌上前一步,不由得口乾舌燥。

  辛鸞沒有理會他,以左手按住右肩肩膀,朝那打頭的哨兵行以軍禮,軍士表情沉肅,遙遙回應以同樣軍禮,辛鸞淡淡一笑,忍不住讚嘆,「墨麒麟不愧兵中之王,治軍嚴謹。」

  說完這才側頭看向徐斌,表情嚴肅,「垚關對峙時我將渝都輿圖看得爛透,也曾和巢將軍縱略一帶,我記得此處順流而下三里有一座造船衛所,卻不知此處竟還藏著處留備軍港,想不到啊,這麼片地方,居然塞得下五萬人。」

  他慢聲而談,口氣未明。

  徐斌這才大略知道辛鸞此行意圖,可是這份瞭然沒能讓他定心,反而讓他更不安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就算辛鸞想要一探虛實,也不必親自孤身入敵陣,他多年行事早有敏感,今日事實在弄險!

  而與此同時,礁石盡頭的灰白沙灘盡頭,申睦於夯土台上遙遙見辛鸞駛船入港。在他身後,一列熊羆般魁梧的將官矗立於熱地之中,錘鑿錛斧地沉著一張臉,殊無表情。

  仿佛是無聲的命令忽然劈下,礁石上排列交錯的士兵忽地動了起來,「呼啦」一下全都跑下礁石,徐斌立在船上,警戒地握緊拳頭,只見數以千計的黑甲士兵忽地站成筆直地方陣,「啪」地一個肅立,殺氣騰騰地齊敲胸口甲冑,行禮卻不跪拜,打成一片山響:「南境軍,請含章太子檢閱——!」

  河灘布陣,列甲佩刀,他們山呼海嘯,憾得山谷也在簌簌發抖!

  「主公給他天子儀仗,他不知消受,竟然撐著個三百料小船就來了。」申睦左側一員虎將隔著眾人,遠眺過去,輕笑著,面露鄙夷。

  天子出行,未許旁人占據高位,可申睦就帶著他們就這麼明晃晃地在夯土台上肅矗立著,辛鸞孤身站立船頭,輕輕眯起眼,巋然不動——

  「無知者無畏罷了。」

  申睦最信重的譚皮接口了,「十六歲的孩童名微眾寡,竊據渝都,不過平一場時疫之亂,便已不知天高地厚,他面如此,豈能建功立業乎?」

  整個河谷在眾兵將沉聲一吼之後,一片沉寂,鴉雀無聲,而兩方人馬就在這敵友不明的膠著中,隔著列兵,無聲地對視著,角力著——

  驕陽烈火,徐斌的汗水越流越多,想要掏出手絹擦汗,卻只能死死忍住。

  「善聽善見,小家子氣。」

  軍中最易生驕縱之氣,譚皮他們這些整日提著腦袋跟申睦拼殺的宿將可不講究一個遙遠的小孩子姓什麼,他們只講究實力。閱兵?接受一個長得跟小鳥似的小孩的檢閱?笑話!

  想到此,他眼中露出森然寒芒,右手緩緩握上自己的劍柄,鄭重道:「主公——卑職等就等您一句話,您下了決心,我就去砍翻了這小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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