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殊死(13)
宣余門那夜,紅竊脂可算是將渝都的教徒的好感敗了個乾淨,她這段時間沒有別的想法,唯獨的想法就是鄒吾和辛鸞這兩口子的脾氣可真是太好了啊,忍字功夫練到家,這些煽動民亂的,他們居然只查賊首,不問餘眾,連個邪教的帽子都沒給他們打上,居然就這麼放任了?
而這些信教的老太太也真的配合,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惹了大麻煩,一點也不發覺風聲緊,來住醫署照樣來住醫署,每日在自己的小屋裡該誦經誦經,該祭拜祭拜,還經常同教徒中交流心得,在病友和醫師之中拉人入教,甚至紅竊脂這等的閻王脾氣都要時不時被她們騷擾。
有一次紅竊脂問她們你們祭祀為啥要殺鳥?
她們回答:因為蛇母最喜歡吃鳥。
呵呵,聽聽這話,多新鮮吶,紅竊脂大為皺眉:她們怎麼不打聽打聽高辛氏的圖騰是什麼呢?想著真怪不得他們生病,信教讓人愚蠢,腦子越蠢,病得越重。
就這樣無禮的要求,紅竊脂當然是想也不想就要拒絕。
時風月卻插口:「讓她們來吧。」
🎇sto🍀55.com提供最快更新
紅竊脂一頓,舌頭差點打結。
四個老太婆掌心合十,趕緊朝時風月行禮,「時大夫仁心。」
紅竊脂無奈地嘖了聲:「真麻煩啊……」說著她比劃了一下,圈出個位置,「那你們別靠近,遠點念吧,衙門的人來了你們就撤。」
瀕死的人會散發出奇怪的臭味,酸苦,酸臭,酸敗,濃烈地混合著,龐牙這人也應該是自知活不長久,今日事敗,不管如何,都是心愿已了,那味道便忽地如水潑般泄了出來,遠遠的,便濃郁地讓人作嘔。
「姐姐幹嘛讓人超度他?」紅竊脂蒙著面,時風月矮她一些,她便要側過身去。
時風月細長的柳眉輕輕地蹙起,看著眼前景象,憂愁地嘆息一聲,「因為我沒有辦法坦然面對病人死去。」
這回答讓紅竊脂驚訝,她睜大眼睛看時風月,醫師深藍色的布袍映得她的臉孔冰清玉潔,就宛如佛前的蓮花。
「我知道拿著無效藥還要喝下去的滋味,我跟很多人說過現在的配伍並不能藥到病除,只能緩解,若是家人體質弱,還是很可能撒手人寰。百姓對醫家有誤解,他們總以為用藥就一定會祛病,所以很難接受這個說法,會很固執地認為你在給他們喝』沒用』的藥,可即便是這樣,這裡的人還是會小心翼翼地捧給家人喝,告訴自己這藥就是有用的,走路時死死盯著藥碗,生怕灑出一滴一毫。」
「得了疫症,就好比人好好走著陽光忽然墜進了深淵,他們開始只能思考眼前十天的日子,整日在期望和絕望中拉扯折磨,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沒了。」時風月緊蹙著眉頭,聽著那下生經,輕輕地呢喃,「這些人的行為的確沒法用常理度之,可戀生惡死,驚懼憂怖,這都是人之常情,我沒辦法坦然著看他們死,但至少,我想他們臨死前可以坦然地往生極樂,再不受折磨。」
救人殺人,許多事都只在時風月一念之間。
她剛才是沒辦法,因為知道怎樣會讓一個狂徒一個病人心灰意冷,所以她那樣擊潰龐牙的防線,可她利用的因由自己都會覺得可恥,她是個大夫,她至今還沒能調配出可以根治的配伍藥,那些聲嘶力竭的求生,聲淚俱下的傾訴,一聲一聲,哪一句聽來不斷腸?
「可……」
紅竊脂躊躇,「道理我都懂……可他們是蛇母教啊。」她壓低了聲音,「姐姐不覺得他們這個教太猖狂了嚒?無風起浪,策動暴亂,教眾不是作奸犯科之徒,就是輕易受人挑撥之輩,還分布得這樣廣,多不安全?您幹嘛讓他們臨終禱告呢?我要是辛鸞,我第一個連根拔起這淫祀邪教!」
時風月看了紅竊脂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心想這還是年輕,她懂什麼?她剛剛壓根就是沒聽進去啊!
「一個朝廷越腐敗無能,越沒有控制力,民眾信教才越多。」
「啊?」紅竊脂張大嘴。
「蛇母教是如何興盛的?是十四年前南境的大水災和蛇災。當年正逢赤炎十七番裴將軍冤死南境,天衍帝震怒,申睦忙於大改兵制,未曾稍加撫恤百姓,蛇母教才在民間興起,他們組織鬆散,信眾多老幼婦孺,你說他們藏污納垢,還不如說是有心人在利用蛇教之名作亂。」
時風月:「你去看那些江河日下,行將就木的枯朽王朝,它們無一不教名眾多,教眾橫行,因為老百姓正常的途經活不下去了,所以才會聚眾抱團,寄託鬼神。他們朝廷鎮壓這些平民百姓時,也無一不是用雷霆手段強力鎮壓,朝臣們眾口一詞,出奇地統一,無一不是說此惡例一開,叛逆將源源不盡……誰知他們真的說中了其一,就是強力彈壓後,叛亂源源不盡。」
「大疫大災當前,戀生惡死,驚懼憂怖這本是人之常情,宣余門之亂,巢將軍的赤炎軍已成合圍之勢,含章太子為什麼不動手?因為含章太子也知道,堂堂朝廷名器,實在不該為了殺滅一個大部分都是窮苦百姓的教壇而動,他在上面點一個頭,底下有無數人會抬腳碾碎這些無權無勢之人,他若連這點事情都容不得,連這些碎碎叨叨老太太都要害怕她們拿起棍子造反,不往自己的陣營的里拉,死勁往外面推,他還做什麼吞併天下一統六合的美夢?」
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
後來的後來,渝都百姓因紀念天衍十六年這場瘟疫,自行推平了兩座下山城最大的祝壇,改建兩座氣派堂皇的生祠。渝都百姓識字不多,好像天然就喜歡祭拜個什麼東西,最後這兩座生祠,一座祭拜的是最終配伍出瘟疫藥方的時風月,時人皆成之為「神醫」。時風月後來聽說哭笑不得,說自己到最後沒能矯正過來百姓對瘟疫「花眼」的叫法,沒想到自己的名姓卻被這麼多人記住了,還自發給她立了廟宇,真是有心栽花、無心插柳。
而另一座生詞,大殿的正中雕塑的是一隻翹首東方的鳳凰,其座寬兩丈,其像高四長,怒金赤彩,堂堂皇皇,其身五采而文,銘德、義、禮、仁、信,座下鐫無數名姓,皆是因此役戰死的英雄碑銘,後世有書,稱「是鳥也,飲食自然,善歌善舞,逢日出東方,繞山三匝,是時百鳥和鳴,見之,則天下安寧。」
時風月說得沒錯,這世道就是這樣,老百姓世代相傳的褒貶不在史籍之中,而是在口耳之間,他們說你奸你便奸,說你忠你便忠,他們自有他們的想法,是毀是譽,是譏是讒。
從來就沒得商量。
·
鋒利的劍刃劃開白涅砂,申睦提著已經磨得發亮的劍柄,劍鋒在白沙地上幾下勾畫出天衍的版圖整個,辛鸞蹲下身,撿起幾塊石子,扔在幾處重鎮之上,墨麒麟與他對視一下,劍鋒輕抖,畫出幾條水文。
「先帝教你這些的?」
辛鸞搖頭,拍了拍手掌上的塵砂,「親爹教兒子,都是教不來的。縱然他文采武功、閱歷見聞獨步天下,光是狠心這一條,就直接在孩子面前敗下陣來。」
墨麒麟:「所以古人易子而教……」
辛鸞重重點頭:「就是這個道理。」
他們此時屏退了下屬、扈從,獨處著攀到海灣群崖之上,墨麒麟閒散地咬著一根草芯,漫不經心地勾畫水文,「不過先帝寬厚,他只有你這麼個一個孩子,自然只能做慈父。我父親當年不教我,可不是因為狠不下心,是因為我的兄弟太多,我是他最不喜的那個。」
這山川地圖大,辛鸞提著衣擺,邁過蜀地,蹦到他跟前來,申睦身軀偉岸,高人一頭,辛鸞在他身邊就好像是一隻啄穀子的小鳥,柔軟的手撫上他拿劍的手,用力拍了拍,「這有什麼關係,七國並立時的小小白國,宿恆侯看走了眼,傳位你大哥,卻不傳位於你,你如今成就早已蓋過你父祖三代,做這天衍空前的南境封君,誰敢不當你是世上獨一無二的英雄?」
墨麒麟淡淡一笑,並不將這安慰放在心上,只點著天下江河,揮斥方遒。
「小兒可知外面正發生什麼?」
「略有耳聞。」
辛鸞舒展了一下手指,掰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北方北君閭丘失勢,北境顓孫家與公羊家爭鋒,辛澗派遣齊嵩鎮壓,局面尚未可知,中境出現十年來最大蝗災收成減產,天衍糧倉告急。東境……東境開始奪儲之爭,公子襄所住鸞烏殿前些時日剛發生過移宮之案。」
墨麒麟看他一眼,「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皆知。你有心。」
辛鸞淡淡一笑,從容道,「我身負國讎家恨,還等著有朝一日親率鐵騎殺回東境呢,破辛澗之兵,納辛澗之印,親自手刃仇怨者。」
他抬頭看他:「家事,國事,天下事,我不敢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