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殊死(12)
「殿下,要下船嚒?」
此時小船已入港,眼見著沙灘之上敵友未明的局勢,徐斌怕歸怕,但該撐出來的骨氣他還撐得出,就要引他下舷。
辛鸞倒是沒動,說了一句,「再等等。」
等什麼?
徐斌不知道,打量著應該是等墨麒麟親來迎奉他下船,可是這樣的局面,墨麒麟肯不肯紆尊降貴很不好說,他心裡打鼓,但想著在船上好歹比在岸上安全些,他緩緩退後,也不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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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娃娃既到了,怎地不下船?還等我們去請不成?」
這一等,申睦這邊的將官倒是焦躁了,主公沒有發話,他們便不能妄動,他們自覺身處有利位置,自然是等小太子乖乖前來遷就為上,許多事情,威懾只在這一來一去之間,誰先動,誰便先落了下風。
此時倒是有心細之人提出質問,「未見得哪個是鄒吾,只瞧見一列身材矮小的兵士,他是沒來嚒。」
這橫生的小小枝節倒是讓申睦警覺了,他眯起眼,抬手接過身側遞來的遠望鏡筒,繃緊下頜。
「主公,我在渝都未曾見過含章太子有這等護衛,」軍祭酒陳英深鎖眉頭,「他連鄒吾都不允隨行,卻派這一隊來護衛,恐怕是偷藏匿行的奇人異士。」
譚皮嘖了好大一聲,「軍師就是謹慎,管他帶的是誰!若是動手,直接砍過去就是了!」
他們這廂還沒定出個章程,那一廂,徐斌的大嗓門已遙遙喊了過來,「傳含章太子令說與南君聽——」
如此,一眾驕兵悍將抬首。
「孤已經位南君行船兩餘里,南君便不肯為孤行這兩百步嚒?」
倏地,申睦愣了一下,緊接著,大笑,一直聽著手下說話沒有表態的他此時眉宇舒展,抬首一揮,「走吧,咱們一起去迎高辛氏的鳳凰。」
蒼鷹搏兔不假,但兔子也有蹬鷹的一搏,這小殿下人小但脾氣不小,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他迎奉於他又有何妨?
幾個將官未能聽出含章太子這話里的路數,但主公舉步下台,自是無不跟從,數千軍士此時潮水一般「嘩啦」分開一條路來,申睦帶著一眾將官,大步前往,鄰近船前大笑問辛鸞,「殿下帝德如天,怎可用女兒詐我兵士?」
他身後的陳英深等將一驚,目光掃向辛鸞身後那一列甲兵,仔細一看,這才看出二十四餘人竟無一人是男兒,這讓他們剛剛還議論著這是含章太子什麼精銳底牌的老將不由面色通紅。
辛鸞笑了笑,雍雍然地抬手,由踏上舢板的墨麒麟親自引他下船,「兵不厭詐啊將軍,再說我本意也並非使詐,這些都是難得的琵琶國手,我是教她們來為兵士演奏助陣,只是入鄉隨俗才讓她們帶起甲來。」
辛鸞動作流暢,宛如行雲流水。一言一行,皆是是那種久居尊位的從容不迫,溫潤和氣。
申睦身後的軍漢一聽這些女子身份不凡,立刻瞥眼看去,這一細看,果然,女孩們各個眼媚腮紅,顏色奪人,一時間他們喜不自勝,倒是生出些手足無措的笨拙,讓開一步讓她們隨含章太子先行,唯獨陳英深與譚皮兩人不喜軍中紅粉,緊綴著墨麒麟,目不斜視。
徐斌隨在這兩位將軍左側略後方,畏懼地看了看身前兩道魁梧大漢的身影,回頭又看看了他們帶來的一列嬌小的琵琶女。他們這些人南境將官,各個身高八尺有餘披甲帶刃,黑壓壓地走在後面,停在左右,就好像四面左右都壓了巍峨的大山,隨時傾崩,老徐自認這數個月自己體魄有些長進了,可每口氣還是喘得艱難,旌旗招展翻空影,他看著辛鸞還明月風清地和墨麒麟有談有笑,簡直就要嚇得兩淚縱橫。
可辛鸞此時看南境軍的心境和徐斌的殊然不同,他游目四顧,深深為眼前情狀打動,見而大喜,朝墨麒麟贊道,「將軍治軍甚明,軍容甚健,軍威甚隆,可見吾國國力甚強。」
墨麒麟垂眸而笑,問,「那我南境軍比赤炎軍如何?」
辛鸞怔了一下,隨即一笑,「赤炎陸上雄師,南境海上游蛟。南君也是赤炎出身,南境軍比赤炎軍如何,何必問孤呢?」
這話譚皮卻不愛聽了,「海上游蛟,卻非海上蛟龍,看來是我南境軍不能震外侮宵小,不然殿下何必如此輕吾?」
這充滿火氣的一句話,激得一行人全都警覺了起來,辛鸞腳步不停,回首眼角一瞥,淡淡地看了譚皮一眼。
那眼風威嚴而淡漠,就好似江河流風一般,坦然而沒有絲毫波動。
譚皮呼吸一緊,下意識就去摸右手的兵刃。
徐斌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右手無聲就提起拳頭。
就當此時,申睦輕描淡寫地接過話來,「游蛟入海,同樣呼風喚雨,一字之評,譚將軍不可無禮。」一隻巨手忽然在眾人中無聲穩穩壓下,所有躁動一時都沒了生息,這時申睦才審慎地看向辛鸞,「不過臣也好奇,剛剛殿下一人對千人,心中竟一絲畏懼也無嚒?」
這話就是要掀辛鸞強作鎮定的底,身後譚皮眼露譏誚,陳英深也噙起饒有興味的笑意。
辛鸞一怔,也是沒想到南君這麼直白,苦笑兩下,展臂示意南君邊走邊說,「南君既然問了,那孤就實話說與你聽,自然是害怕的。人狹路相逢數百倍於己的龐然大物,怕是人之常情,我去歲明堂時還是手不能提的深宮少年,高粱紈絝都可以將我驚於馬前,『廢物』頭銜被人大肆傳播,神京權貴門戶無人不暗稱我『望之不似人君』……孤本體弱,世人未之奇也,」說著他笑著回了下頭,「這事體,諸將合該都有耳聞。」
沒有強自支撐,亦沒有矢口否認,不光是徐斌,便是身後人如陳英深也愣住了。
一個人只有對自己的評價毫不在意,才可以在外人面前說得如此雲淡風輕,而只有一個人真的胸有丘壑,才不在意這般的刻薄詆毀。
可軍中有粗淺不通人情者譚皮,還以為小太子這是怕了,大笑著插言道,「不過殿下也不必妄自菲薄,將來您若和我們風裡雨里廝殺,大場面見多了便也就好了。」
申睦眉心倏地一折,正要出言呵斥,辛鸞卻已半側過身,氣勢陡然而起,「將軍此言差矣。我身之所在,武將列陣操甲,王孫辭樓下殿,何需前線廝殺?」
他鳳目含威,明亮而幽深的眼睛倏地直刺過去,偶露的崢嶸竟刺得譚皮忍不住後傾。
譚皮如何能想得到這個姿容短小的少年竟有這樣危險的眼神,竟有這樣籠蓋四野的氣勢,一時怔忡中,只聽來得及聽到他威然而肅殺的開口,「譚將軍,我從不必見大場面。」
那聲音篤定冰冷,斬釘而截鐵,「只因我就是大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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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末,醫署,一片狼藉。
「……不是我。」虛弱的聲音從龐牙喉嚨里吐出來。
紅竊脂上前一步質問龐牙是否是殺害極樂坊萍坊外女子之人,龐牙厭煩地看了紅竊脂一眼,說完這一句便輕蔑地扭過頭。
他這說法紅竊脂顯然是不信的,她「哼」了一聲,譏諷,「是啊,殺人這麼大的事哪有乖乖招供的,少不得要叫幾聲冤枉。」
她這就是看他要死了,害怕罵些惡毒的話來一口氣死了他,不然就這種夯貨,她拳打腳踢都不為過,不受點皮肉之苦就下地獄,真是太便宜他了!誰知龐牙情緒穩定得很,絲毫沒有被譏諷過的激動,他氣若遊絲地掀了掀眼皮,又閉上。
這漠視在紅竊脂看來就是挑釁,一枚火星子直接把紅竊脂燎著了:這狂徒看自己不敢動手,還得意上了啊?她扭頭,朝著外面的館班大聲大喝:「都給我跑著去萍坊喊田山七!讓他趕緊下來,殺人兇手就要咽氣了,他們再不來就搞出懸案了!」
說著扭過頭,朝著龐牙一字一句,「你放心,你的性命是性命,那姑娘的性命也是性命,便宜不了你的!」
她不屑這種男人久矣,自己娶不老婆也不好好討,三心二意,漫天撒網,一看自己要死了,就惡向膽邊生!她先入為主,越想越覺得自己猜測得對,氣得直想罵人。時風月站起身在一旁洗手更換外衫,紅竊脂守著這局面暴躁地來回打轉,心想,這武道衙門的人怎麼還不來啊?
此時人群集聚的差不多都被館班請回了各自屋子裡,大清晨陸陸續續有人過來接班,眼瞧著這一通亂象,血淋淋的有些畏怯,換了衣裳打了聲招呼都避開著兇徒走,唯獨這廳內還有幾個銀髮老太太遠遠地站著,衣服上綴著補丁,緊皺著滿臉的褶子往這邊看,勸也不走。
紅竊脂壓著火氣,儘量好言好語,「這沒您們的事兒,都趕緊回去吧,本來老人就易感,別把您傳重了。」她知道這幾個阿婆,信教,平日挺熱心的,能活動的還會幫著醫師推個小車,給人分碗送藥什麼的。
「紅姑娘……」打頭的老太一臉肅然地湊了上來。
紅竊脂皺眉:「嗯?」
「我等都是蛇母座下燒香的信眾,剛才聽這後生說他也信蛇母,此人劫人害人罪孽深重,但眼下陽壽將近,孽緣未斷,不得解脫升天也是可憐,求姑娘借我們一炷香時間,誦幾遍讀下生經,成全一段功德。」
「……哈?」
紅竊脂聞而瞠目,不由大驚。「孽緣」、「功德」的她不懂,但是這是什麼場合?她心裡只剩一個念頭:你們怎麼還想傳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