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殊死(15)
「殿下親裁大政,威嚴光輝,立足根本就是舉德政,肅威刑,可今日卻眼見幕中臣僚公然尋覓逃刑逃罰之法。您如此寬縱,那我叔公未寒的屍骨又算什麼?您如此坐視不理,任由臣子走旁門左道,還不如直接就給卓吾來一道特赦,還顯得坦坦蕩蕩!」
這一番話,真是舉著棍子把所有人都罵了一遍。
一時間,辛鸞、鄒吾、徐斌、何方歸所有人的臉都僵住了。
其實辛鸞心事重重,從回來後一直在想申睦的話,剛剛根本沒有留意大家說了什麼,此時被人劈頭蓋臉一通喝罵,真是讓他又痛又驚,措手不及。
鄒吾:「此時說來是因為家弟而起,因我而起。申豪說得對,咱們心懷惻隱去保小卓,那就是讓那少年白死了,這置那戶人家、天衍法度於何地?小卓之案,一切還是交由有司罷,若是最終就是尋不到證據最後判他有罪償命,也是小卓命該如此……老天要罰他輕率狂悖,以武亂禁,諸位不必再為他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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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最後,鄒吾的聲音艱澀而困難,一語畢,更是直接站了起來,進了內室。
申豪一時氣話,此時看到鄒吾避席而去心中也不好受,但是他熱孝未盡,耿耿於懷自己斂屍的那一幕,實在也是說不出挽回之語。
徐斌看著眾人,胸口一個起伏,忍不住開口,又咽了回去。
一人向隅,滿座不樂,何況加上主君又心不在焉,一眾人很快便散去了,辛鸞站在檐下,端著一盤點心,把那個剛才掉在地上的桃子酥又擦了擦,然後塞進了嘴裡,甜點本該是甜蜜柔軟的,但是他只覺得舌苔無比的堅硬苦澀。他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但是直覺告訴他如今一切向好的勢頭裡,已經出現了很嚴重的危機:申睦的威懾羞辱、強制逼迫,奪天下的壓力,裂痕已出的幕僚,小卓這個情理與法理的死局,落落寡歡的鄒吾……眼前局面一團亂麻,他竟然不知道如何去拆解。
但是很快,又一錘重擊敲門而來。
翠兒帶來紅竊脂的消息:時大夫染瘟疫,危。
配伍之方只在這幾日,眼見就要攻克瘟疫,衝鋒前線的大夫染疾?辛鸞頭疼欲裂,只能讓醫署按預備方案應急,讓時風月好生養病。
辛鸞茫然四顧,有些不敢回屋,招手讓翠兒過來,低聲詢問,「武烈侯今日回來都做了什麼?」
翠兒好似早預料他有此一問,哈著腰小聲回答他,「侯爺午後回來就一直在做一件事,在拿砂紙磨一根生鏽的釘子。」
「什麼?」
辛鸞輕輕皺眉,懷疑是自己腦子不好使之後耳朵也不好使了,「生鏽的釘子?」
「對。」翠兒點頭確認他耳朵沒出岔子,「不知道從哪裡取下來的,有奴的中指那麼長。」說到此,她又想到別的,「對,他還問了奴,殿下您淘換下來的衣物都是怎麼處理的。」
辛鸞摸不著頭腦,輕輕嘀咕了一句,「……怎麼想起來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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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調古樸的「霍霍沙沙」之聲在小院的臥房裡經久不斷,好像一根長長的蛛絲,輕柔而持續地不斷垂落、纏覆,耐心地黏連在見方咫尺之中。
鐵礦有雜,粗砂,粗拋,緊接著是細沙,水,細拋,然後是磨石,鄒吾在圖紙上勾畫出劍的形狀,劍莖,劍刃,劍鋒,劍尖,血槽,鋒刃,中脊線……然後,依次打磨。
這是母親在他小時候教過他的,不論多暴躁,多失意,眼前的局面有多難,去做一件別的事情,不要被混亂的心境控制,不要自暴自棄,保持沉浸和專注,把自己信心和耐力一樣一樣撿回來,鄒吾盤腿坐在地上,手中的小劍不足他的手指粗,他專注地彎著脊背,湊在一豆燭火下,小心地拋光打磨。
臥房裡放了磨石、清水、各式的砂紙,甚至還有個簡易的小爐子,他第一次把他和辛鸞的臥房弄得一地狼藉,手上沾滿了滯澀的鐵鏽味兒,待小劍的中脊線終於磨好,他拿劍尖在他滿是厚繭的指頭上劃了劃,最終確定,大功告成。
鄒吾站起身來,活動了下僵直的脖頸和後背,朝外一看,這才發現月影已經西斜,連他用的蠟燭都燃盡了一半,可辛鸞居然沒有回屋睡覺,他剛才磨劍磨得太投入,也不曉得他回沒回來過,他握住自己一整個半天的成果,走出去,這才發現,辛鸞居然披著頭髮在廈子上伏案,也是點著一盞燭火,好像在認真畫著什麼。
「餓了沒?」鄒吾走過去,揉了揉他的發頂。
辛鸞回過頭,朝他燦然一笑,「你忙完了?」
鄒吾點點頭,把那脫胎於生鏽長釘的小劍遞過去,探身看了看他的小桌,「你在畫什麼?」
辛鸞興致勃勃地指給他看,「喏,這裡不知道怎麼生出一支桃花枝來,明日人來人往,肯定就要折掉了,我把它畫下來,省得它白開一次。」
鄒吾點了點頭,品鑑道,「你的畫技可比不上你的箜篌。」
辛鸞笑了一下,應了句「人無完人嘛」,低頭看那不足手掌寬的小鐵藝,輕聲道,「都說世上有三苦,打鐵,撐船,賣豆腐,在你之前,我一直以為只有窮苦人家不得已謀生才會去學打鐵。」說著他仰起頭,捏著那光滑的小劍去對月光。
流光皎潔,因為鄒吾的精雕細琢,千錘百鍊,那小小的一枚針一般的劍,居然凜然生寒。
「嘶……」
辛鸞手一滑,那劍鋒劃破他的手指,落下一線血來,落在廈子的木板上,他抬眼看鄒吾,眼中全是驚詫的讚賞之色,「好鋒利的小刀。」
這個東西小小,辛鸞卻起敬畏之心,不由問回屋的鄒吾,「送給我行嗎?」
鄒吾背身隨口道,「你喜歡就拿去。」接著隨口問,「翠兒呢?怎麼不見她?」
辛鸞:「去鈞台宮點長明燈了,極樂坊今日故去了她一位朋友。」他把受傷的手指含進嘴裡吮了吮,確定不出血了,開口,「磨東西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什麼都不想。」
「你怎麼不問我畫畫的時候在想什麼?」
「你在想什麼?」
「什麼都不想。」
鄒吾洗乾淨了手,卷了一襲竹簟,拿了一壺茶,盤腿坐在辛鸞旁邊,挪過那小小的方桌,提筆幫他畫完那桃花枝,「以後別那麼吃東西,傷身體。」
辛鸞「嗯」了一聲,挑了個好位置,蜷著雙腿躺下,把頭枕在鄒吾的膝蓋上:「你也別太擔心,小卓他才十六歲,就算出示的證據都沒法證明他清白,也罪不至死。」
鄒吾聽了,也輕輕地「嗯」了一聲。
夏夜清爽,月色流光,他一手握筆,一手輕輕地撫摸辛鸞的頭髮,他們以後或許會渡過很多個這樣的長夜,需要不斷地謀定、策劃,紓解彼此的壓力,治癒彼此的傷口。
「小卓的事情我知道你心裡一團亂麻,我是這樣想的,你聽聽看。」辛鸞枕著他,眼睛虛虛地看著前方,慢慢說,「從大處看,南境法不正、律不嚴已久,我掌政要做出個表率,不能政敵犯法我秉公處置,親人犯法便曖昧偏私。申豪今日的話說得不好聽,卻也是大節。」
「但就像我說的,小卓他才十六歲,哪怕判到最重判成過失殺人,我印象里天衍律的處罰也止在』流刑』。」辛鸞感覺到鄒吾的呼吸轉粗重了,他沒有遲疑,轉了個身,與垂頭的鄒吾對視,「鄒吾,我想從重判,就叛到』流刑』。」
鄒吾沒有說話,黑沉沉的一雙眼睛,等他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小卓下山城打人不是第一次了。他不是墨守成規之人,今日禍事若沒有任何懲罰,我不怕把他救出來,就怕他還有第三犯,他心思淺,容易被人利用和煽動,渝都這個是非之地,他站在我們燈下黑的地方,若真有一天踩虛了腳闖下塌天大禍來,那才是追悔莫及。」
「其實把他外派出去歷練的心思我早有之,只是怕你捨不得他,才沒有提這件事……今天這個局面誰也預料不到,但是想來如果能趁著這次把他送走,好好地磨一磨他的性子,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至於流放的地點,我也想好了,你……」
鄒吾看著辛鸞,眼神忽然變得十分複雜,辛鸞小心的立刻閉上嘴。
半晌,鄒吾喚了一聲「阿鸞」,問:「你怎麼看小卓這人?」
「啊?」
辛鸞不防備他這一問,露出驚訝表情,「你怎麼這麼問?」
鄒吾抿緊嘴唇,「你只管答我。」
辛鸞眉頭微蹙,知道這個要認真答,沉吟了一下,話走邊圍,「鄔先生教我與他與徐守文,徐守文優良,我是中等水平,他是根本學不進去。巢將軍的兵法他倒是觸類旁通,但是尋常也不見他運用,做事看著倒是很衝動浮躁。」
鄒吾皺眉:「你很不喜歡他嚒?」
辛鸞答:「沒有啊。」
少年的眼神無比的鄭重誠懇,「卓吾身手勇猛,心有大志,這是天生的英雄,只要稍加磨礪,來日卓吾之名定不遜今之南君墨麒麟之名。」
那將會是個足以驚動整個天衍的名字,他會長得和他哥哥一樣高大,一樣的以一當百、作戰勇猛,渝都這樣終日營營,嘰嘰歪歪的錦繡之鄉不適合他,聖人汗牛充棟、之乎者也的教誨也不適合他,他就應該生長在氣格闊大的天地山川之間,步伐慷慨地走在廣闊的前線戰場之上,叱吒縱橫,立驚世之功。
鄒吾眉心一皺,聽辛鸞這麼說一時不知是該是喜還是憂,似乎陷入了某種糾結纏繞的心思。
「那就這樣吧。」他吐出一口氣來,他和小卓的約定,也是真的不能告訴辛鸞了。
「先讓他在獄裡清醒清醒,等眼前的事情料理完,把他送走。」鄒吾最終拍板,辛鸞點了點頭,鄒吾心事重重地撥了撥他耳後的頭髮,「那你的事呢?今天申睦和你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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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現在還下不定決心嚒?」
巨靈宮西殿,向繇撐著頭顱去看身邊的男人,「你叔父家已經被辛鸞連根拔起,申良弼現在形同階下囚,新上任右相的陳嘉老頭倒向辛鸞,朝廷的青壯派倒向辛鸞,整個朝廷咱們的人還有多少?哪個不是整日在擔心被罷官免職,夾緊了尾巴做人?還有中山城下山城,他倆慣會收買人心,現在是整個渝都都在忘恩負義!……?觀,事已至此,你現在還下不定決心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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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是熱,辛鸞又翻了個身:「申睦說他想借道西境,攻北境西涼山脈。」
鄒吾不愧是鄒吾,辛鸞這一說,他立刻想通此中關節,飛快問,「此路可通嚒?他是攻西涼之鑰為真,還是取西境為真?」
真是一句話點到了辛鸞的擔憂處,辛鸞立刻翻身坐起,急道,「他說得信誓旦旦,我是真的有些信他說的此路可通的。」
哪一朵雲彩能下雨,辛鸞很清楚,鄒吾也清楚。
此時他聽辛鸞這樣說,眉心一折,沉聲道,「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就是一把刀子直接插在西境的咽喉下,以此為挑板,辛澗的優勢將徹底喪失殆盡。」他筆鋒不輟,柔軟的筆尖跳開墨色的桃花,在旁立刻勾畫了三筆,「占了這塊西北東南走向的山川堆積平原,再和南境遙相呼應,咱們就相當於對辛澗形成了包圍之勢。」
他倆其實對申睦的軍事水平都很相信,唯一的擔憂其實是在申睦的人品,「就怕當今霸主手提數萬雄兵,魚與熊掌都想兼得。」
西川蜀地,千里之外,勞師遠征。以兵法論,他也很可能覬覦西境雄川。
辛鸞無不憂慮地點了點頭:「外祖家沃野千里可養兵百萬,可西川安定過久,不習兵刃,一旦借道墨麒麟,就等於開門揖盜。」
鄒吾想了想,「這樣,南君這邊你先不答應,以緩兵之計細問南君再做計較。西境那邊,你今晚就修書一封,以強兵之名勸你外祖父早做攻備,以深固開明氏西川不搖之勢。反正就算咱們打定了方略,仗也不是眼下一天兩天就能開打的,事緩則圓,先做兩手準備,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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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辛鸞自絕東境,西境開明修遠垂垂年邁,兩個兒子又忙著勾心鬥角,可以說無一個既功強近之親可以扶助他。他如喪家之犬被辛澗趕出東境,是我們南境收容了他,保護了他,可你看看他如今,反客為主,背信棄義,他原本該仰仗我們,仰仗你的。」
此時,渝都同樣最有權勢的一對愛侶也是難以成眠,在榻上睡衣相對,說著枕邊私密話。
墨麒麟揉著鼻樑,「你不要再勸了,我不會拿他怎麼樣的,他是先帝的兒子。」
向繇攏了攏頭髮,「我沒有讓你拿他怎麼樣,我只是覺得他要一統天下,你幫他成就大業,西境也好,北境也好,這天下只要你想,你都幫他打得下來,可是我們不能做將來被他過河拆的橋,不能做被他卸磨殺的驢。」
墨麒麟眉峰一皺,臉色果然深沉了許多。
向繇覷著他的神色,再進一言:「?觀,你只要下定決心,我有辦法讓他這輩子只能仰賴你,什麼鄒吾、巢瑞、徐斌、紅竊脂、何方歸……那都算什麼東西,冢中枯骨而已!什麼南境都城,中山城、下山城,到時候天衍在哪裡建都還不是你說了算?將來小太子稱帝,你就是他的相父,封侯拜相,你為第一功臣!歷朝歷代王侯將相不過一世之人,創一朝之功業,可你與他們都不同,?觀,你可以塑兩代之功名與大業!」
西境算什麼?北境又算什麼?辛鸞的顧慮把他墨麒麟想得太淺了,墨麒麟此生無人可爭雄,憋屈在沿海十餘年只能打三苗人,這日子他早已不耐。
果然,墨麒麟的神色,在向繇的三寸之舌前,緩緩地,動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