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殊死(16)


  「楊柳黃櫨,書香墨畫,果然還是你這裡靜心。」

  辰時左右,中山城樂澹街御賜廊鄔先生住處,辛鸞笑著推開了門——

  徐守文原正在校勘謄寫古籍,一聽這聲音登時從案後起身,詫然回頭,「殿下?您怎麼來了。」

  辛鸞擺擺手,示意他不用這般激動,悠閒地邁著步子走到他跟前看了看他在做什麼,然後又提步往書壁架格一側,慢慢道,「過來看看老師,再來瞧瞧你,三天後巨靈宮有宴,我要來這兒借你兩本書做個急就章。」說著開始掃視一冊冊書脊。

  徐守文笑了:「您跟南君倒是難得聊得來。」

  辛鸞也笑了笑,挑了幾本諸子百家,「還行吧。我其實挺怕他這人的,氣勢太強了,跟他說個話生怕自己一個把持不住就』喪師辱國』了。」

  說著他抬頭,「對了,你在這裡靜心讀書,可聽說了昨日山趾醫署的事情?」

  徐守文:「哪裡會沒聽說,殿下您忘了規劃醫署的張倧公就住在這條御賜廊?昨日張老大人來找老師來發牢騷,說竟然有人懷疑他建的房子一把火就能燎起來,硬是發了一盞茶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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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鸞苦笑兩下,「昨日這位張公也找去我小院了,當著一群將軍的面兒拍著胸脯說這醫署主要防震,要點著它起碼要一百個人同時舉焰才行,哎,脾氣忒大……還有你知道嚒?這位張公第二處醫署想建在哪裡?」

  徐守文:「哪裡?」

  辛鸞搖了搖頭:「極樂坊。」

  ·

  與此同時,中山城中與東南御賜廊遙遙相對的極樂坊,藺宏藺大人的司署衙門裡五品職司領著衙中差役登臨大門,一班服色沉毅的公門手執棍棒槍戢,瞬間攪亂了此地的風雅浮華。

  「龐牙之案需要提審當晚大堂所有人證,接收一應物證,還請極樂坊配合調查。」

  匆忙出來的接待的是極樂坊正坊的管事,他看著官吏後一排排來者不善的官兵,不由僵硬地笑了兩笑,「官爺,這裡是中山城,是極樂坊,事多敏感,您看要不要我先去教坊司打聲招呼,您再帶人來取認證物證?」

  「事涉敏感?」司署衙門的官吏冷冷地一橫眼,回道,「再敏感敏感得過武烈侯的弟弟?昨日兩案並發,含章太子那邊都沒給我們設阻,你們區區極樂坊,還想蓋過鈞台宮嚒?」

  ·

  「極樂坊……」

  徐守文咀嚼了兩遍,輕聲道,「那裡,那裡是渝都特權富貴的象徵啊。」

  辛鸞嘩嘩地翻書,撇了撇嘴,不以為然,「一座房子而已,什麼象徵不象徵的,你不當它是個事兒,它就不是個事兒,還有我接到的消息,龐牙之案之所以發生,很可能是極樂坊疫情期間陽奉陰違,一直在暗中經營納客。」

  徐守文一愣:「他們這麼大膽?」

  辛鸞反問:「你知道極樂坊誰的地界?」

  徐守文:「我爹不許我去風月之門……」

  辛鸞:「是向繇的。」

  「左相的?這不是……?」徐守文大吃一驚,「這合朝廷的規矩嚒?」

  辛鸞:「明面上當然沒人說,但是暗地裡渝都這個地方官商勾搭,原本就沒什麼規矩。張公幾次對我說極樂坊地勢極佳,河道風向最適合建立醫署,既然如此,我不動動它,也說不過去了。」

  辛鸞問過張倧公了,這個世代寓居渝都的老頭告訴他,二十年前極樂坊原址還被稱為十四坊,或十四樓,其中三座屬原屬前朝教坊司,其餘為富商富戶所建,天衍立朝申家掌權後,一不見經傳的小書吏傾盡家財盤下了經營最為寥落的一樓,過八年,十四坊竟合而為一,成今日「極樂坊」,當初還是他負責承建規劃的這片富貴鄉,對那裡的風水地勢極為熟悉。

  「殿下,這是要與南君……動手了嚒?」

  似乎是嗅到了什麼,徐守文試探著問。

  辛鸞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放心,這個程度傷不到向繇的,我頂多是給他找點麻煩,他想金蟬脫殼,可以剝下來很多層,況且我也真的想確定一下極樂坊的原主人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位……」

  辛鸞抬頭,直視徐守文,「此事還要你來幫我一把。」

  徐守文恭謹頷首:「您說。」

  辛鸞或許不知道,自從他開始主政,從他開始經歷戰爭、災疫、官場爭鬥、權利傾軋,在不知不知不覺里,他言語姿態、風儀氣度都已經開始散發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那是上位者註定會擁有的一種氣質。

  他沉聲,「陸數認識嚒?」

  「陸數?是那個在巨靈宮大朝上罵過殿下的陸數?」

  「對,就是他。」

  辛鸞眼中閃過一抹厲色,把手中書冊一合,「他有如椽之筆,如刀之口,當時罵我罵得是言辭爽利,切中要害,我讓他寫鄒吾的封詞更是洋洋灑灑,恰到好處。你在渝都不起眼,這件事你親自走一趟,讓他再去添一把柴去,讓極樂坊之事,燒得更旺一些。」

  ·

  龐牙與卓吾兩案,兩樁都涉及風月,一件犯案人身份貴重,一件騷亂醫署,本就引人注目。

  在渝都,女色是永不過時的談資,中山城與下山城的男人們,像是久不逢甘霖的乾裂土地,垂涎良家女清麗,暢望風塵女妖嬈,不論是養在深閨,還是拋頭露面,只要漂亮,一律都有興趣。

  亂世之徵其詞淫,亡國之音哀以思【1】,龐牙之案之前,許多男人其實才不管疫情當前極樂坊是否私下聚集,他們只恨沒有門路見歌舞昇平,一聽那靡靡之音。可是龐牙之案一發,涌動的暗流一暴在陽光之下,當即又是另一個口徑:疫情當前,家國大難,商女不思大局,猶唱後庭之花!禍水!禍水!聽說武烈侯那弟弟也是為了女孩才與人大打出手?你看,我就說那小郎君看著有氣概,一定是女孩先勾引他犯錯的!

  無事美人點綴,有事美人頂罪。歷代做貫之事,那陸數也果然抓得准,拿捏這件事煽動起來,攪得不管是封閉在家的百官還是百姓,都是各個義憤填膺,對極樂坊不滿之聲愈演愈烈,恨不能在那些女人的臉上寫上「禍國殃民」四個大字。

  武道衙門派人去封館,下山城上來的土包子乍進繁華,又行的是閉鎖抄沒之事,對那些女子一時就有些沒個輕重,也不知道是怎麼了,一個女子和一衙役起了衝突,之後竟直接驚動了飛將軍申豪和紅竊脂,當時辛鸞與鄒吾正在小院聽張倧公規劃醫署營建,張倧公正說到「極樂坊沿河別院牆高,水路曲折,恐怕要開山頂十九閘之一到兩閘之水衝擊改道」,申豪直接就沖了進來,「哐當」一聲給辛鸞跪下了,直嚇得老頭一跳!

  辛鸞按住輿圖,不露聲色地看向申豪:「將軍惹禍了?」

  誰知申豪朗聲:「殿下,我想要娶白驄為妻!」

  這天外飛仙般的請求真是令人猝不及防。

  辛鸞和鄒吾迅速對視了一眼:這又鬧哪一出?

  辛鸞站起身來,給鄒吾一個眼神叫他與老先生繼續商議,自己走出案台,與申豪擦身而過,「起來吧,有話外面慢慢說。」

  中山城東南區鄒吾所居之地,雖多民居,但是百姓富裕寬和之家,此一帶街頭巷尾花木殷殷,牽牛攀援,門面雖然未多軒敞,卻頗講究文飾綠植,尤其是辛鸞駐蹕之後,此一帶治安收緊,更顯清幽。

  辛鸞帶著申豪往僻靜處走,那一條是他之前抄慣的鈞台宮到小院的近路,他和鄒吾星夜中走過無數次,一磚一石,一花一木他都熟悉,都塞著他的回憶,想最初時候鄒吾情急還差點在這條路上抓著他的腰對他用強,嚇得他化身鳳凰倉皇逃竄……巢將軍總私下勸諫他私定終身,不合規矩,看到鄒吾就沉臉瞪人,可是他聽了那麼多的「不許」,自己卻從來沒有半絲後悔過。

  兩人並肩行在鵝卵石上,直走至無人處,辛鸞才緩緩說了句,「婚姻大事不能兒戲,申豪你若是深思熟慮過,想娶便娶罷。」

  申豪跟了他一路,以為他一路盤算如何打消自己的念頭,沒料到是這麼個回應,問:「那紅竊脂呢?」

  「這跟紅姐姐有什麼干係?」辛鸞摸不到頭腦:「你還想娶她?這個我可不能做主。」

  申豪的眼神倏地慌亂地閃避開,含糊其辭地嗯了一聲。

  辛鸞挺貼心地繼續說,「不過你娶白驄,關口不在我,而在你家人。申家門戶高大,白驄出身倡家,我怕她不能為你家族所容。」

  申豪眉峰一蹙,眼中露出防備來。

  辛鸞倒是沒留意,伸手摘下一朵花,「不過你若真的覺得她人好,又真心喜歡,那這就是良配,你自行說服家裡人,我可以幫忙給白驄正名。」

  「殿下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什麼地步?」

  辛鸞莫名其妙地回身,「你是我的下屬,你要共度一生的人我自然禮遇。」

  「小卓還是鄒吾的弟弟呢,殿下眼也不眨地讓刑部給他定了罪。」

  辛鸞眉頭一皺,明白了,白驄只是申豪試探於他的託詞,而他赦免小卓也不對,給小卓判罪也不對,動輒得咎不是他處事有什麼問題,就只是申豪對他有意見了。

  辛鸞:「你有話直說,咱們名為君臣,卻也是生死之交,用不著繞這麼大圈子。」

  申豪也不客氣,單刀直入:「殿下為什麼動極樂坊這樣急?」

  辛鸞:「時風月病倒了,瘟疫配伍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完成,病人隨時擴散,我安能不急?」

  「撒謊。」申豪眯了眯眼睛,「醫署可以建在下山城,可以建在中山城別處,極樂坊不是尋常地方,殿下明知道動了那裡是踹了誰的飯碗。」

  辛鸞:「那你覺得我有什麼企圖?」

  「錢袋子和筆桿子罷了。殿下用給小卓定罪換對極樂坊裁製,又急匆匆安排建設醫署,整個渝都的人都會覺得殿下一心為了渝都大義滅親,殊不知志得意滿是你,名利雙收的也是你。」

  辛鸞呼吸轉重,抬頭,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少將軍,「申豪,你現在也如此了嚒?我以為你只知實心用事,沒有根據的事情,絕不會亂猜亂說……」

  「殿下!」

  申豪緊皺起眉頭,聲音痛切而懊惱,「您就不能放過末將的小叔叔和小嬸嬸嚒?我不聰明,卻也不糊塗,三月前您落難時,是他們打開垚關接納了您,讓出主位,奉您為主君,您一向不做不義之舉,如今您奪人所愛又坐收漁利,置我申家於何地?又置末將於何地?」

  申豪一向不喜權謀,辛鸞領袖群賢,他與他道同可謀,才效忠於他。

  可是這一切從他叔公死後就變了,他凜然發現原來小殿下並不是他想的那個樣子的,辛鸞有心術,有權謀,他布局無聲,做得更乾淨,更狠心,更不露聲色,這讓幾個月前沖陣扶危主的他情何以堪?這讓曾經還想與他結秦晉之好的申家,情何以堪?!

  他小嬸嬸與他傾訴,說他小叔叔震怒他將極樂坊取入名下,一個小人物捅出簍子,他當即授人以柄,最終只能將全部金銀財貨帳冊主動獻出,來淹平此事。「錢糧在手,才能變得出數萬精兵,斷了錢糧,南境軍以後還想以何立足?」向繇的話讓他左支右絀,心煩意亂,今日看到紅竊脂更是一股火騰地就燒起來了,假如當初他沒有引他們一行人入渝都,假如他南陰墟時沒有繞行山谷,假如……

  「我知道將軍生性俠義。」

  辛鸞目光沉沉地看著他,眼底一片沉鬱的陰霾。

  「雞蛋和石頭的兩方讓將軍來選,將軍從來都站在雞蛋的那一邊對抗強力者。可吾心吾行,澄明如鏡,你若非說瘟疫期集聚、視人命為兒戲的極樂坊是無辜獲罪,說我費盡心機要建一座醫署是沽名釣譽、別有居心!那我也真的無話可辯!身邊人都不信我,我辛鸞夫復何言?」

  辛鸞咬著嘴唇,目光的盡頭抽絲剝繭,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我提防著你,你猜忌著我,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能彌合這裂痕。

  「這樣吧。」

  辛鸞緩緩地,緩緩地嘆息。

  陽光的斑點從繁茂的樹壁縫隙間落下,辛鸞眼中流露出溫和的善意,只能先行穩住申豪,「醫署說是速建,可想要在極樂坊原地基上改造,是需要山頂十九閘開閘的,閘口在巨靈宮上的瀑布埡口,這事兒你叔叔不同意,我也沒辦法。明晚有宴,你叔叔同意與否,我親自與他說。」

  ·

  天衍十六年,七月一日,盛夏,夜。

  巨靈宮正殿,南君墨麒麟會宴含章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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