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殊死(21)
墨麒麟爆發出一聲撼天動地的怒吼,強弩之末,駭人如困獸在絕境中弓身低咆!
鄒吾卓吾得了辛鸞明確的指令,毫不遲疑,直接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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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了一隻眼睛,雖然是對敵情判斷有所影響,但更令墨麒麟驚詫的還是辛鸞那一句斬釘截鐵的「殺了他!」這個漂亮的小男孩,突然朝他爆發出心狠手辣冷酷無情的一面,若不是這三個字,他還不知道,他竟然是如此的恨他!
小卓化身為虎,咆哮著攻他下盤,墨麒麟一眼受損,索性將另一眼也閉上,但憑聽音來辨認他的攻擊狂暴地出拳出掌,三招將卓吾甩出攻擊圈,辛鸞來不及嫌棄小卓沒用,配合著北邊鄒吾出手如電,揚翅也縱身而起,憑空舉起手掌,凝神勾勒,手指用力地指向墨麒麟受創的左眼,用力地逆針旋轉——
墨麒麟呼吸粗濁,痛呼聲立刻暴起!擋開鄒吾攻擊的一劍,立刻朝辛鸞攻來!
辛鸞剛剛扔的不是單純的一根小劍,他在投擲之前早已先劃破了手掌,混著自己的血一起扎進他的眼珠里!
春生草,春生草,他以前不懂自己為什麼可以催動草木復生,如今懂了,最殘酷的打擊施予最強勁的敵人,他不會憑白浪費這個從內部殺滅敵人的機會。
墨麒麟只感覺自己腦內劇痛,像是有粗糙的枯木枝丫迅速在他的眼中腦內生根、發芽、抽枝、擠壓,半個腦內血與腦漿破裂處一片滾動的熱流,而那些枝幹就宛如鋒利又凹凸的鈍刀子,蠻橫地要將穿破他的頭顱,噴出鮮血——
他被劇痛逼得殺狂了性,下手更見酷烈癲狂,猛地蹬地而起,五指成抓地就朝辛鸞撲了過來!
辛鸞操縱草木自然是越近效用越大,雍容華美的羽翮也煽動著倏忽逼近三步,像是存心要跟墨麒麟比一比到底誰要誰的命更快,五指用力,躲也不躲!
鄒吾心中直罵他「托大!」不敢稍慢,當即搶攻墨麒麟後方,可墨麒麟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他對辛鸞根本也不用兵刃,只削掌如扇,一掌拍在辛鸞的胸口!辛鸞那可憐的身板哪裡挨得了這一拍,鄒吾看得心頭大急,也來不及看辛鸞不解與震驚的表情,直接一劍洞穿了墨麒麟的後心!
熱血從墨麒麟的口中噴濺到巨靈宮的紅毯上!
墨麒麟渾身一震,在受了這般致命傷後大吼一聲,竟使了個絕無可能的劍招!他圈轉蒼岳,劍力後移,竟從身前往身後夾鋸、卡住了諸己!
辛鸞還不及看清,被扇了一巴掌直接從空中狼狽落下,跌跌絆絆,一跤摔在地上!再抬頭,那流光婉轉的諸己劍,半空中竟逆光發一悲吟,「咔嚓」一聲,肝膽俱裂地碎裂在申睦的體外!
再沒有比這更可怕的景象了!
仿佛是史前巨人操著巨大的雪斧鑿穿了千年的堅冰,沛然莫御的神力之下,蒼岳矬開劍刃,發出金鐵交擊的尖銳嘶鳴!諸己在這樣的力道下尖鳴著碎裂,碎開的瞬間,發出了一種難以逼視的青藍色強光!
諸己居然還可以碎?諸己居然還能被震碎?
辛鸞喉嚨收緊,腮幫子咬得生疼!
鄒吾全力一擊被人一劍削空,力道之強讓他手腕劇震,而他雖然刺穿了申睦,可諸己斷開的瞬間,他也好像是被人一劍攮進了身體,兩敗俱傷,冷汗泉涌!下一彈指,他整個人狼狽地向後退開,單膝跪倒,折斷的諸己一聲哀鳴,就插在了地上——
十五個彈指。
兔起鶻落之間,從辛鸞那一句「殺了他」,到三人圍攻塵埃落定,只有十五個彈指!墨麒麟以一敵三,大獲全勝!
這是怎樣的戰力,辛鸞癱坐在地上,內心懼駭,翻攪不止,他算盡機關,卻還是只能做到這樣,在他和鄒吾卓吾全部倒地的時候,他的敵人仍能穩如泰山地站在,威嚴俯視他們!
辛鸞內心絕望,想著人事已盡,天命如此,天命如此!
他不甘心,卻不恐懼,他看了一眼巨靈宮盡頭的鄒吾,想著反正我不怕,死便死了,只是墨麒麟這個已然取勝的男人卻沒有著急清算他們,他站在大殿中央,也不說話,只是站著,沉默威嚴的,像夜色中陰森巋然的大山。
然後這山巒笨重地側過身去,不看敵手,反而面朝向繇——
墨麒麟同樣傷得不輕,一顆腦袋血葫蘆般披著濃釅的血,左眼已經糜爛,腦漿失控地從他的眼睛與耳朵里擠出來,一起擠出來的還有生機勃勃的綠葉,飽滿鮮艷的紅紅黃黃綠綠,斑駁地落在他黑色的衣服上,可是他的威勢太盛了,他這樣平靜,好像血液流干,也能坐地稱王!
辛鸞幾人都忌憚地看著他,只有向繇,他沒有任何勝利的欣喜,只有一副見了鬼的神情。
「阿繇。」
墨麒麟趿行一步,忽然喊了一聲。
屋外雷雨的聲響突然地高亢,他身上的鮮血腦漿緩緩凝結,像殿外清脆水沁的聲響一樣,滴答一聲,落在地上,然後,巍然不倒的墨麒麟,轟然倒地!
好像是天地一滅,好像是巨樹死亡,他這一倒,倒出了一場聲勢驚人的潰散!不僅是辛鸞,鄒吾同樣怔忪,幾乎是不敢相信地,呆呆地看定了那個巨人!看定了那一生縱橫的霸主!
而向繇睜大了眼睛,沒有第一時間撲上去,居然是無措地後退了一步——
其實申睦在剛剛的戰鬥中早便戰死了。
他的頭顱被辛鸞從內部破開,兩眼不能視物,心臟被鄒吾一劍洞穿,可無法解釋的原因,他打到了最後一刻,直打到把他的敵人全部重傷,這才轟然倒下,閉眼前,他將頭吃力地扭向向繇,辛鸞不確定當時他還能不能看到,但他抬起了手——因為常年征戰在外,那手大而厚實,骨節粗大,哪怕靜靜地舉著,都充滿了力量。
向繇還是沒有動,他像是個身在噩夢裡的孩子,兩頰酸澀,回不過神來,想拒絕眼前發生的事情,執拗地閉著嘴,一句話都不肯說。
然後那手就重重地落了下去。「哐——」地一聲砸在地上。砸出巨靈宮長久的沉寂,砸斷那對心上人長長的瞻顧,砸斷了這南境十六年來翻卷的風雲。
然後,墨麒麟,便死了。
那個曾經平荊山、滅四國、成霸業、統帶南境精銳、顧盼自雄、好不威風的「南方霸主」,便死了,那個棄渝都、陷東南、丟衛海、逼裴照,薄情寡義,苦民累國、嗜戰好殺的墨麒麟,便死了。那一落,南境軍盪氣迴腸的征戰史至此捲入歷史的車輪,於三苗決戰之後,最終戛然而止;那一落,整個天衍大地三方封土摩拳擦掌暗自歡欣,再不必怕南方異軍威懾,霸武強兵,天下大局,蕩然一變。
辛鸞癱坐在地上,驚恐又釋然地看著墨麒麟死去,他沒有快意,但心神終於放了下來。
結束了……
終於結束了,這最難的一仗。
終於結束了,這強大的敵人。
他心中茫然,一時空落落不知何處可依:是他決定殺了墨麒麟,以免受他脅迫、將來養虎遺患,但是他無法否認,墨麒麟強權風格十六年,將南境推向了懸崖邊側,卻也將南境打造了爆發的基礎,一旦走他說的方略,一個橫亘天衍的最強權,瞬間呼之欲出。
只是這酷烈簡捷的一條路,辛鸞放棄了。
後來很多年,他對墨麒麟幾次褒賞,後來數十年,世人都在談論著墨麒麟邪異英武的一生。
墨麒麟生前毀譽交騰,死後,他的名字卻是用來「翻案」的,甚至那荒誕離奇的宗祠案事件,世人都開始刻意隱去不談,他們談他的英雄,談他的強硬,談他的方略格局,卻不談向繇,不談那個喪心病狂的左相,亦不談他真實存在過的真摯的情感——那還是鄒吾說的,在一個很偶然的時機,他說,墨麒麟死前,那手其實不是隨便抬的,以他的角度,他是想死前最後摸一摸向繇的肚子。
那是最後的牽掛,他付出生命的代價,僅剩的眷戀和柔情。
只是到底,沒能如願。
雨打風吹,風流雲散。
巨靈宮一宴已拖延許久,申豪僵硬地站在巨靈宮宮門外,淋在風雨之中,一雙拳頭握得死緊——
巨靈宮後上空的懸崖峭壁間,橋樑和棧道懸空,漆黑的雨幕中,山腰衝下來的濁水夾雜著落葉、枯枝和石頭,撞擊發出砰砰的響動——
張倧公同樣迎著風雨,默默算著時辰,剛剛山下三聲炸響沒能干擾他,他仍然等著約定好的時間,以免壞了小太子的方略,可就在時間將近時,身邊的副手忽地一聲驚叫!
「張公!您看!那是什麼!」
張倧公心頭一動,放眼望去只見重重雨幕之中,山腳下水路燃起了點點漁火,那漁火片片閃爍,如蟻聚蟲集一般,朝著渝都,緩緩駛近——
「是……」老頭遲疑,卻也堅定,口中迸出三個字:「是敵襲!」
·
辛鸞緩了好久才能從地上站起來,他捂著心口,哐哐地咳了兩下,臉色雪白。鄒吾的臉色也不好,卓吾早爬起來去扶他,同樣是被諸己斷裂驚心,不斷地問他哥怎麼樣。
向繇此時終於能動了,撒開茫然無措的安哥兒,踉踉蹌蹌地往墨麒麟的屍身那裡走,很詭異,他臉上不見絲毫悲哀神色,懵懵懂懂的樣子,剛走過去居然先是踹了一腳那鐵骨鷹架的大身坯:「喂!」
踹得又狠又重。
「醒醒,起來啦,還沒打完呢……你睡什麼。」他木偶一樣蹲下去,長發散了一地,然後坐到他身邊去,拍桌子一樣地拍他:「誒!?觀,你起來啊!……起來啊!」
他的聲音不見一點哀切,卻有天地顛倒的恐懼,引得殿內所有人,便是卓吾也來看他。
夏邊嘉已死,古柏不足為慮,申睦都已喪命,向繇再不能成器,辛鸞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去,目光對充滿憐憫。
向繇不必抬頭,他知道現在還敢走過來的是誰,他不甘,眼淚浮轉,放一悲聲:「你知不知道,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你。」
辛鸞皺著眉頭,聲音平靜:「我知道。」
剛才申睦攻來的一掌,只要他願意,他可以直接取他性命,可他沒有,那掌力來勢酷烈,後面卻猛地收起了勁力,強大而包容地,將他推了出去——辛鸞不知道墨麒麟這是何意,可能他在朝他對手的時候想到了他的父親,但就像是向繇說的:縱然他如此決絕,他也沒想害他性命。
向繇仿佛聽到笑話,輕聲笑問:「那你為何要害他?你不是一隻自詡光明偉惠嚒?你不是一直說自己仁義嗎?你為什麼要害他!」
「你搞錯了!」
辛鸞喝住他的叫喊,胸口起伏著,把聲音低沉下去:「我從沒自詡過什麼,那都是你們加給我的。」他垂下頭,像是說給那個死去的人聽,也像是平撫自己,「我從未說過自己要做光明偉惠的君主,我從來知道走上這條路的人,註定要學這人間最險惡卑鄙的學問。」
他察人觀世、原有一雙乾淨的眼睛。其餘的,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辛鸞折步離開,留向繇一人守在墨麒麟身邊。
鄒吾身上沒有外傷,但是辛鸞懷疑他是傷到了髒脾,他沒有跟他說話,害怕他一開口那股氣力就散了,只是默默地與他對視,點了下頭:「走吧,張倧公第三道閘口要開了,地宮會淹平的。」
這半個渝都城都是那個老頭建的,他當然有分寸和辦法,此後,再不會有人去打石墨油脂的主意,渝都再不會發生今日這般兇險的事情。
小卓一臉緊張想攙他哥,辛鸞沒有湊過去,只是放慢腳步和鄒吾並行,垂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鄒吾就算重傷也不至於讓人攙扶,擺了擺手,讓弟弟靠邊,然後他們一行三人沉默地繞開申睦和向繇,往宮門處走。
誰知還有三十餘步就能出去,剛剛還伏在申睦屍身上的向繇忽地大喊了一聲:
「不許走!」
那聲音悲涼悽厲,只聽得人心頭猛戰,緊接著,一道青碧色的身影握著「蒼岳」猛地起身衝來,張開雙臂,攔在了他們面前!
卓吾恨得牙癢,他就知道向繇這人不會這樣善罷甘休!他猛地邁出一步,擋在哥哥嫂嫂面前:「你以為你能攔住我們?!」
可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砰」地一聲,向繇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倒!
「殿下!」他看向辛鸞,膝行著爬到辛鸞腳下,一頭叩倒,「我不恨你我不恨你!之前是我錯了,我可以拿命給你賠罪!但春生草,春生草!您能救命,我求您大發慈悲,求您救救他!」
「他」是誰不言而喻,可是求殺人者救人,向繇這不是瘋了嚒?
「哐哐哐」的叩首中,向繇的頭髮披散而下,三人都是面露震驚,毛骨悚然,眼前這一幕太過荒誕了,荒誕得宛如有詐,可向繇的悲涼之意如淒切,誰都知道高傲如他,是真的在拿命求辛鸞。
安哥兒不知道什麼時候挪了過來,看著向繇如此,哇哇大哭!小兒的聲音喊醒了向繇,他叩首的動作凝滯了一下,就在辛鸞終於緩出一口氣,覺得向繇就要正常了,誰知這人混亂中忽然露出一絲猙獰的喜悅,一把撲過去抓過那孩子,兇狠地拉扯著他拖到自己的眼前來!
「你知道它是誰嚒?!」
向繇目露激狂,捏著小兒的後頸提起來,迫不及待地朝辛鸞介紹:「它就是當年害死你母親的那條騰蛇蛇靈,它借我兒子的身體重生,與我兒子共用一個身體!你殺了他,蛇靈就再不可能活轉過來!我把他給你!——求你救救申睦,救救申睦,救救他!」
一命換一命不夠,他拿兩命換一命!
鄒吾卓吾驚惡,已經被向繇的要求徹底驚呆了!可這麼大量的信息在辛鸞那根本處理不來,他看著安哥兒,還沒完全吃透向繇的意思,只幾下了「蛇靈」,身體就先滾開一層一層的戰慄!
安哥兒生命受到威脅,忽然驚悚地哭叫起來,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就像隨隨便便的一個痴呆兒一樣,咿咿呀呀,不會說話!
鄒吾明顯感覺到辛鸞是被嚇呆了,夏邊嘉書簿里記得清楚,辛鸞原死於先王后中的一次蛇毒,他跌跌撞撞地長大,十六年後重見蛇靈的附身,他本就比任何人都來得敏感驚恐!鄒吾立刻攬住他的肩膀,捂住他的眼睛不讓他看,用力地半抱著人繞過向繇,就要離開這是非之地!
向繇已經把底牌亮出來了,辛鸞鄒吾這拒絕的意思已如此的分明……向繇跪坐在地上,苦倦疲憊,眼中的光芒一下子暗了下去,像抽乾了靈魂。
……沒有用,沒有用,的確是不必再求了。
卓吾看了眼這已然瘋了的人,蹙緊眉頭,能感覺到他的悲傷,卻不同情,最後看他一眼,毫不停留地離開,快步跟上哥哥。
向繇聲音低垂,呵呵笑了兩聲,然後忽然驚天動地地抓住安哥兒,聲音悽厲地往地上一摔!
「留你有什麼用?!」
卓吾一驚,回過頭來,正見向繇掐住了安哥兒的脖子,在狠狠地往地上摜第二下!那安哥兒的臉頰迅速地扭曲起來,臉孔開始變形,時而幻化成成年男人的赫赫聲音,時而轉成小孩的哭叫!向繇毫不顧惜,他呼吸粗重,兩鬢浮出鱗片,緊接著拱起身子,龐大的巨蟒搖身而起,一口把那還在掙扎的小孩吞了下去!
巨蛇的牙齒發出咬合的聲音,巨靈宮中好像無聲中有什麼力量被扭曲了,整個渝都都憤怒地震顫了一下!
青色的大蟒騰地直起身子,駭然化作龐然大物,辛鸞三人心頭狠狠一凜,被那巨大的陰影壓下!緊接著,驟然人立到宮頂的巨蛇突然擺尾,扎紮實實地一尾巴甩將過來!和他一起甩過來還有一個巨大的擺台箱奩!
小卓見狀,狠狠地推開鄒吾和辛鸞,一腳橫掃過去!
只聽只聽「碰」地一聲炸響,卓吾爆發出一聲極其痛苦地怒吼,不知什麼時候備好油墨石脂遭遇重擊爆開,順著他的右腿燒起他半個身體!連帶著紅毯長柱,直接著了起來!
這突然的驚變讓所有人反應不及。
「小卓!」一團驚懼殺進鄒吾的心裡,急怒中一口血嗆住!
青色的蟒蛇飛速竄來了,隔開他們的救援,向繇於渝都伏手五炸,此時一切揭曉:第四炸,巨靈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