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殊死(20)
亥時三刻,渝都陰雲滾滾,一派風雨欲來之勢。
御賜廊的二層小樓中,徐守文正守窗看書,波浪不驚中,忽聽一陣兩聲沉悶的「砰砰」兩聲!
爆炸?!
他倏地抬頭,只覺這小木樓都跟著顫了兩顫!緊接著隆隆地似水又似火的巨力聲響,隆隆地壓上心頭。他心頭一凜,推窗去看,只見極西的方向廣匯橋左右,一座泉橋在陰影中轟隆隆地塌下了半截,那裡這個時辰居民聚集較少,只看見沖天迸起的水柱,暴雨逆流一般,直向烏雲!
就當他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時候,又是一聲炸響!這一聲更近,甚至帶出了一片火光,他抓著窗柩的手一個哆嗦,被眼前驟然的明亮晃了眼,直接摳破了窗紙!
不好!是成流巷!
一時間他心頭滾過層層的戰慄!那裡有鄒吾的小院,也是民居集聚區,安防如此嚴密,怎會如此?!
可是他來不及細思了,驚嚎哭泣聲在下山勢驟然而起,不知是誰先發了一生喊,老人扯著小孩,丈夫扯著妻子,能跑出來的都是一臉驚慌地從屋中沖了出來,這個時辰,大多人都預備安置了,誰能想在家還能飛來橫禍!
徐守文再不敢遲疑,立刻推椅起身,吹滅了蠟燭,甩身去敲兩側鄰近屋舍的門扉,急聲喊道:「鄔先生!申良弼!何小公子!起來!快!快醒醒,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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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查!加快速度!」
下山城山腳,渝都最大的水軍衙門港口人影攛掇,披甲摜劍的軍漢們人影攢動,赤炎領軍的千戶站在高處,正怒聲指揮!沒有人敢懈怠,他們都聽到了剛剛的兩聲巨響,身在山腳都隱隱聽到人的哭喊驚叫聲,知道今夜事態絕不尋常。
「歹人作亂!快檢查暗處是否又火藥硫磺,若發現可以人等,一律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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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怎麼亂鬨鬨的……」醫署內的小藥方里,小童不安地抱怨著,對著眼前的女人道:「師傅,今夜是不是要出事啊?」
時風月蒙頭蒙臉,做全副的保護,本是感染瘟疫臥床靜養的她,在自己的病房中又開了小小的藥間,不斷配藥,趁著自己剛染病症,拿自己親身試藥。
「出事也不干你的事。」她聲音冷靜,「許是上游極樂坊水道的問題把,開閘時候動靜總是很大。」
「不止!」那小童很肯定,「我看到有地方冒煙了,不止是極樂坊!師傅,我總覺得渝都這一年風波也太多了,不是久居之地,我想離開。」
時風月抬起頭來:「去哪裡?」
「去哪裡都行,我跟碼頭上倒藥的大哥說好了,他說過了十五日看查,可以帶我出去……」
「你知道嚒。」時風月打斷他的暢想,「若是渝都真的在劫難逃,我不知道歹人都會在哪裡布局,但是有一處,那一定逃不掉,那就是:水軍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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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查到了嚒?」
何方歸站在校場高地,巢將軍聞詢也趕來了,得到何方歸一個愁眉緊鎖的「沒」,他心頭同樣捲起層層的陰霾,巢老將軍憂心忡忡地看著眼前這一片漆黑涌動的海域,沉聲問,「那申豪那小子也沒有找到?」
他們都不相信他的叛節,但是他若是再不現身,那他們也救不了他了。
「這臭小子!這麼大的事情也敢胡來!」巢老大低聲痛切一喝,正說著,誰道「轟隆」一聲,又是一陣地動山搖!
不安的疑雲同時爬上這兩位主帥的腦海中,正當此時,橫空一道雷電,何方歸視線受阻,趕緊喊道:「這次是哪裡?!」
拿著遠望鏡的親兵驚慌地肅立,呆拿下長鏡,嘴唇都在發顫:
「報,是……是咱們的赤炎行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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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方歸、巢瑞不知道的是,恰當此時,七千南境軍精銳已偷偷渡過宣余水,繞路風雨之山後山的僻靜的船港,他們找的申豪,原本應該在此處接應,偏偏小小碼頭上,空無一人。
「飛將軍呢?亥時已三刻,怎麼不在這裡接頭?」夜色濃密,譚皮站在舢板上,費力張望,「去找!看看飛將軍在哪裡!」
「安靜!」軍師祭酒陳英舉目望這龍蹲虎踞的風雨之山,抬手,沾落雨滴,側耳去聽,只聞隱隱有騷亂之聲,不過很快,他就不必這般費力捕捉了,一聲撼天動地的巨響,又凌空炸起!
「是左相提前行動了!」他瞬間判斷出局勢,道:「想來主公是被什麼拖住,遇到麻煩了!」
譚皮大皺眉頭:「那怎麼辦?沒有飛將軍引路,咱們這裡也上不去!」
陳英只做稍微遲疑,當機立斷:「繞水路,堵正港,船隻散開,呼喝喧譁,為主公脫險造勢威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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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就像陳英猜測的:巨靈宮內,劍拔弩張。
向繇毫不客氣,第三炸說炸就炸,隔著三丈余的距離與辛鸞分立大殿兩側,默然對峙。
辛鸞沉著臉,極力不去受那火光、黑雲、哭喊、驚叫的干擾,死死地攥著拳頭,胸口不住地起伏泄露他心中的激烈的情緒。
兩邊拿渝都為棋,百姓為籌碼,直接進入了一場豪賭。
「殿下還沒想好嚒?」向繇不緊不慢地看著他,捋了一把長發,嘖嘖有聲,「您最利的一把刀,自己的老窩都被人端了,那種恐慌……可想而知。」
「向副你搞錯了。」辛鸞用盡全力穩住自己的聲音,「赤炎行轅四個月前還叫倪家莊園,只是你們南境一位倪姓富商荒置的產業,它做行轅才多久?你今日炸平渝都,攪得生靈塗炭,恐慌的才不是我們,難過的也不是我們,十六年前,是南君申睦被我父親封君南境,是南君申睦祭神台上立誓保境安民,是南君申睦十六年為這片土地嘔心瀝血,你炸吧,你把這都炸乾淨,看南君對不對起渝都的社稷,對不對得起先帝的交代!」
墨麒麟何其英雄,可他至今在鄒吾的劍下沒有流露絲毫的反擊,這難道不就已經是在表態了?他不站在辛鸞這一邊,但也絕不是支持向繇的樣子!
向繇心頭一顫,轉首去看申睦的神色,可申睦只凝住自己,卻無一語。
巨靈宮宮外,風也瀟瀟,雨也瀟瀟——
巨靈宮宮中帷幔吹拂,一時陷入了詭譎的沉默——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漢白玉階下大開的鐵鎖壁道忽然響動起來!
咯、咯、咯、咯……
鐵索機括的聲音一聲響過一聲,一聲一聲抽打在岑寂中,所有人的背脊一時都繃緊了!
這三角威懾的平衡,艱難維持著,來者是誰?是敵是友?所有人的心都蹦蹦蹦地開始跳,辛鸞驚恐地以為是向繇說的南境軍,向繇狐疑地猜測是辛鸞另做的手腳,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朝著鐵索暗道方向掃視,戒備著對面,手上腳下緩緩拉開架勢,準備趁機發難——
機擴聲停止,衣甲聲隱隱傳來,緊接著,是一人急亂穩健的步伐聲——
地道陰暗,來人三步並作兩步,辛鸞還沒看清相貌,向繇那頭已經發出一聲贊聲:「阿豪?!」他暢快道:「你來的正好!」
來人居然是下山城苦苦尋找的飛將軍申豪!
辛鸞嘴唇輕顫,眼中露出驚惶,他前日對他做緩兵之計,不想他已經捲入向繇的陰謀,他心底冰涼,一時拿不定申豪今日,到底是申睦向繇的侄兒,還是他的赤炎十一番少將軍?
申豪顯然也是沒有料想巨靈宮之上,兩方對峙已經到了如此兇險的關頭,看著諸己橫劍自己小叔叔頸上,辛鸞和向繇各自劍拔弩張,在百餘台階的正中,直接僵立住了——向繇不由催促:「阿豪你還等什麼?過來啊!」
那方鄒吾卻輕笑一聲,淡淡道:「向副,省省吧,他已經將你布在地宮的油墨石脂,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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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墨石脂,向繇要向夷平渝都,無論如何都跳不開的最後的一擊。
渝都城外故作騷亂,向繇頂多是一硝二硫三炭的伏火雷,驟然發作的確形勢駭人,但是只要百姓和官廨反應過來,做好疏散,排查伏火點,死傷損失尚可在控制之中,但是地宮底下那天然的油墨石脂一旦引燃,那就直接迎來天劫雷刑,渝都覆巢之下,再無完卵!
鄒吾剛剛急上巨靈宮,迎面撞上的就是申豪,他知道他是知情人,但是他不信他良心全數泯盡,當時他急救辛鸞,懶得與他動手,一把揪住他的衣服,只撂下一句話:
「雲頂之爭不涉無辜,渝都若毀,你申家就是千古的罪人!」
他們的爭鬥已牽動四方,若是還要屠戮百姓,申豪也是保家衛國之人,他於心何忍?
鄒吾這一句顯然出乎向繇所料,他再看申豪眉頭緊鎖、沒有否認,還有什麼不懂的?
向繇神色陡變,忽然如狼似虎地咆哮一聲:「申豪,你到底是哪頭的人?!」
申豪目光沉重,似乎連與向繇對視的勇氣都沒有,只幾乎祈求般的一句,「嬸嬸,我做不到……這是渝都,這麼多人,怎麼能就這麼毀掉……」
這裡是南境的心臟。
渝都縱然照比東境神京有千般的不足,可是他對這裡有感情,他在這裡蓋民房,訓新兵,埋鍋造飯,重建城防,和兄弟一起,賞美人、嘗美酒、衝撞宵禁、尋歡作樂,東境挑釁,他緊守家門,渝都大疫,他迎難而上,這一個月里,他為這個城池流過淚,流過汗,為它跨越邊境封鎖,奔波勞碌,運送草藥,外人總說渝都民風彪悍,治安混亂,聲色犬馬,禮教未開,可這裡縱然有萬般的不是……
「非戰非亂,怎麼能因為巨靈宮這樣的理由,就這麼毀掉?」
申豪幽黑的眸子像一灘水,肩膀上好像壓著萬鈞的重量。
可向繇只感覺到背叛:「所以你就讓我和你小叔叔去死嚒?」他大笑一聲,暴風驟雨一樣猖狂,「那你來吧!像你綁申良弼那樣,綁了我們,再把我們一家都送上斷頭台你就暢快了!」
這苛厲的聲音讓人發寒,連安哥兒都不安地抓住了他的衣裳。
辛鸞眉心一緊,不由看向申豪。
申豪當然不會應向繇的話,他做了這樣的決斷,在渝都第一次是暖閣,第二次是宣余門,第三次在巨靈宮,他一次次拋下了自己的血親,一次次站在了辛鸞的這一邊,他如何敢回復這從來不曾薄待自己的小嬸嬸?
申豪肝膽盡烈,再抬頭,只能朝鄒吾懇求:「武烈侯,這是我小叔叔,君子不困人於厄,我求您高抬貴手。」
這請求何其卑微,申向手中此時已無籌碼,辛鄒兩人如何能聽他的?
但是奇異的,大殿裡居然沒有一個人對這個請求表達直接的否決,辛鸞沒有說話,鄒吾也沒有說話,兩人都有些眼觀鼻鼻觀口的意思,卓吾旁顧兩方,覺得局面已然掌握,幹嘛遲疑?忍不住踏前一步,上前就想去替申豪拿人!
「殿下。」
卓吾一副要棒打落水狗的架勢,辛鸞反應不及沒攔住小卓,墨麒麟見狀卻已然插口。
他口氣不善,卻冷靜威嚴,小卓受他氣勢脅迫,居然像他怕他暴起衝過來一樣,遠遠地停下。
「殿下還記得剛剛你我的約定嚒?」
墨麒麟不慌不忙地看了眼卓吾,又將目光轉向辛鸞,辛鸞點頭,「嗯」了一聲,他敬重這個男人,哪怕刀斧加身,也自巋然不動,一柄諸己,可以牽制他的行動,卻不能壓住他的氣勢。
「殿下剛剛說了一句:若重罰結盟破裂,那便顧全大局,先做權宜之計。還作數嚒?」
鄒吾眉心一跳,他一向言而有信慣了,心道這倆人怎麼還做這樣的約定?還有此人可真是個人物啊,若是尋常人遭遇了向繇那麼一出,早就沒法泰然了,他在眼下這麼個局面還能分得出心神抓住個要害。
可墨麒麟不提這個還好,提起這個辛鸞當即一笑,幾乎諷刺:「向副引雷,渝都大亂,行經已與叛逆無異,南君還想讓我顧全哪個大局?」
他脾氣是好,但是大事上從來底線分明,墨麒麟以為他會拘泥這個,那不可能。說著辛鸞瞥了眼戒備的向繇,淡然輕笑,「倒是南君,向副如此罪大惡極,您還要為他出頭嚒?」
小卓聞言也譏笑,忍不出朝向繇出言嘲諷,「我看向副也是自領認罪比較好,天理昭昭,難不成還能逃脫不成?」
「笑話。」
向繇聽申睦辛鸞說話並不插口,但是卓吾是個什麼東西,也敢來踩菇他?他嘴角挽出明麗的笑,自在輕閒得好像在談論一道菜餚,「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殺一人是盜是匪,殺千萬人是聖是雄,小孩兒你知道什麼?真以為自己認罪伏法披枷帶鐐,就可以教訓長輩了?」
卓吾一時激憤,咬牙切齒:「你一敗塗地還敢囂張?!」
辛鸞斷喝一聲:「小卓退下!」
卓吾被他一凶,這才悻悻退後兩步,心道:我厲害的還沒說呢?那個來路不明的小孩兒,向繇不男不女的搞邪教,他要是都罵出來,羞也羞死他!還容得他這樣嘲諷我?
辛鸞想的確是讓小卓吵吵也吵不出什麼是非曲直,逼急了說出什麼不堪的話來,憑白掉他們的體面,再者向繇說得也沒錯,此人敢瀆神,敢逆天,無視人倫,倒行逆施,十數年來手握重權養尊處優,玩弄人心顛倒眾生,這樣的人,根本不能指望他伏法,接受世俗的審判。
所以他也不和向繇糾纏,直接和申睦做最後的確認:「南君聽到了?所以還堅持為向副擔待,是嚒?」
申睦神色淡漠,似在嫌他囉嗦;「先有保家,再有衛國,你們大公無私,我來守妻護子,無需贅言。」
辛鸞沒料到居然是這個回答,不由一愣,緊接著又是苦澀一笑,「好,好……」
縱然愛人有萬般的不是,也絕不肯棄之不顧——這是他墨麒麟做的事情——哪怕向繇此人已經刷空了辛鸞的底線,但是他無論如何都能保持對墨麒麟高看一眼。
可辛鸞不知道的是,保向繇是一件不需要墨麒麟多想的事情,哪怕是向繇在外偷人也好,跟別的女人生兒子也好,他閻王脾氣發完便完了,都不會影響這個決定,他現在看安哥兒,生不出什麼特別的父子感情,唯一能想到的是這時從阿繇身上掉下來的血和肉,手心麻熱,真正讓他計較的只是:剛才不該打阿繇兩個耳光。
「既然如此,我有個主意。」
眼看談判又進入拐點,鄒吾持劍看著申睦,神情清冷肅穆,「你們炸渝都一事自有含章太子和朝廷清算,我不置喙,可阿鸞要顧天下,我卻要顧他,向副暗害投藥這件事不能不算,南君武藝高絕,不如我今日重來討教。」
當公事的談法已經解決不了問題,那就只能用私事的方式。
他們夫妻倆給申豪面子,也給南君敬重和體面。
墨麒麟與他目光相抵,點了點頭,「好,私人恩怨私人了,如此交戰,本君心愿。」
他們到底在打什麼,他們心裡一清二楚。上一代的霸主,這一代的王侯,最頂尖的對決應該堂堂正正,他們找到一個平衡點來,給彼此基本的敬重和一場體面的搏殺。
倏地,諸己言而有信地撤了下去——
墨麒麟神色坦然,側身對申豪,「佩劍給我。」
這一切來得太快,申豪還有些沒聽明白,但小叔叔發令,他本能地解下佩劍遞將過去。墨麒麟常年征戰,手大而厚實,抽劍出鞘,正是那柄申豪曾經自作主張差點贈給鄒吾的「蒼岳」——
申豪有些茫然,逡巡原地,有些不知何去何從,墨麒麟冷冷看他一眼,一錘定音,「阿豪,私人恩怨了結,不干君君臣臣,更不干你的事。出去。」
申豪皺眉:「小叔叔……」
墨麒麟橫劍在手,再不看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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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靈宮的宮門嚴嚴實實地合上了,申睦下了嚴令:不許外人打擾。
大殿闊敞,寬縱皆有數楹,鄒吾提劍在手,後退十數步,於大殿正中與墨麒麟拉開陣勢——這很可能是當世戰力最強的兩個人,體貌、身份、地位、身手無一不旗鼓相當,如此人傑相遇已是難得,此時他們還各自持劍,凜然對峙,辛鸞和卓吾、向繇和安哥兒無一不生風雲際會之感,紛紛後退數步,給他們留出空間,一時之間,巨靈宮中都變得難以呼吸,目光焦點之處,兩個人肩膀鼓滿勁道,周身盡皆洋溢著雄性的壯美。
他們是為各自的愛人搏殺的。
墨麒麟的輪廓剛毅自有威勢,他以正規的武士起手式開局,動作就宛如鐵塔一般穩當:「請。」鄒吾頷首,以同樣姿勢沉穩還禮,「請。」
然後,風雲突變。
墨麒麟急踏數步,一馬當先,雙手掄起蒼岳朝著鄒吾直劈而來!那速度真快,辛鸞一下子都沒反應過來他是如何逼到鄒吾身前,那劍勢真猛,墨麒麟左手被諸己刺傷,但是那長天大海一般的攻擊猛然爆發,他雙手掄舉,仿佛一隻凌空而起的大鳥飛速撲下,直衝頂門而起的殺氣和血氣,好像一劍就能將巨靈宮的地基整個劈開!
辛鸞簡直就是看呆了,上一次他們過手只是用了兩桿新斬下來的甘蔗點到為止,可當時已經足夠精彩,他沒料到,掂起真正的武器,墨麒麟的竟有如此驚天動地的鬥勁兒!
「錚——」地一聲!
兵刃相交的巨音,震得整個巨靈宮都在震顫!
諸己劍身上迎,堪堪接住了。
可辛鸞耳膜一痛,「嗡」地一聲,被那聲音震得腦中空白,受不了地抓緊卓吾的手臂。他閉著眼睛都能感覺到鄒吾這一招接的有多吃力,諸己的劍身發出刺耳、艱澀的聲音,散發的劍勢就宛如雪山上隆隆壓下的冰雪,數九寒冬都敵不過它的冷意,那是鄒吾逼到極限的溫度,很冷,很冷,冷得直刺肌骨,可以讓人在三伏天裡打出寒戰!
可是他倆居然還沒完,雷霆一擊接過之後,蒼岳仿佛龍騰虎嘯,一連十五招,招招進逼,速度、力度、招式、兩個人沒搞一點的花架子,全然是刀刀見血,刀刀玩命的打法,雖然說高手出招定無定勢,可他們這等疏於技巧,全然硬碰硬的打法,看得簡直如兩個盤古開天一般,轟隆隆、砰訇訇,刀劍縱橫,讓人膽戰心驚!
「你沒事吧。」卓吾拍了拍辛鸞的手臂,感覺他要暈倒了。
「……沒事。」
辛鸞眼前起了霧,他是要暈了。他從小看比武,可是他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聲音底下都迸著難以言說的崩潰。
卓吾問:「他倆之前是不是交過手?勝負如何?」
辛鸞:「你哥輸了。」
卓吾:「啊?」
劍嘯刮耳——
卓吾難以置信,「可我哥神京比武明明是魁首!」
辛鸞:「二十歲底下孩子的把戲,那排名能代表什麼!」他心底憂懼極了,緊張得心都要跳出來,一邊惱恨小卓不長進,一邊惱恨小卓囉嗦:「你仔細看!我看不懂他倆誰優勢誰劣勢!」
卓吾原本還有問題,此時一句話被他堵在嘴裡,心底湧起委屈,你怎麼吼我?
他真的不能理解大人們之間的約定,他剛才那一遭聽得雲裡霧裡,領會的到意思就只是倆人要比武了,至於這個勝負即將影響什麼,決定什麼,他不考慮。可辛鸞要急瘋了,墨麒麟到底是什麼水準?四大名將的水準,十六年前的亂世,他父親勝「威勢」,叔父勝「計謀」,丹口孔雀勝「審時」,唯獨墨麒麟是以「勇武」得名將之稱,聽說爹爹每攻城之前節鉞都會敲在墨麒麟的肩膀,勉力一句,「?觀勇猛,天下攻無不克!」衝破防線、打開局面,這是真真正正的「可敵萬人」!老天才知道他實力的深淺!
可辛鸞武藝不行,他看不懂鄒吾和申睦比武的形勢,甚至因為其中一方是鄒吾,他連個熱鬧都沒法湊,緊張得渾身想哆嗦!
尤其是那邊向繇一臉的輕鬆,這讓他很有壓力,他總感覺那個漂亮男人能隨時晃晃悠悠地朝他笑一下,然後說一句「鄒吾要敗了」。
「我看不懂!你給我講!」辛鸞掐著鄒吾的手臂,病急亂投醫。
其實小卓哪能講得透徹呢?高手過招,招數迅疾,所爭的只是尺寸之間,卓吾也只能很籠統地說個大概,但是他知道辛鸞著急,居然還挺認真地講解:「我哥應該是打定了久戰之策,南君初始威猛,打算一擊必勝,但是招式太暴烈,難以持久。」
辛鸞驚喜問:「所以現在是你哥占優勢?」
卓吾:「不是,南君還是占著八成攻勢,我哥只是在纏鬥抵擋。」
他也是看這風格和他哥平日裡速戰速決的不同,所以才有剛才他倆是否交過手的一問。但是他哥有一處別人學不來的優點,就是他是個特別有章法的人,這種章法極其牢固、穩定、極其能帶動人,只要最先手真的抗住了,撐住了,申睦被他所擾,未必不能反敗為勝。
又一道劍光裂空劈來!
墨麒麟急削過去,激起的氣流攪動了整個大殿!
鄒吾提劍一尺,斬著劍鋒,全數壓下!仿佛兩柄武器要在這凌空交接中斷裂一般,又是一陣「錚」鳴!辛鸞還沒看出個一二,卓吾已經驚喜地掐住他,「我哥把他拖住了!」
「能打贏了?」辛鸞一臉緊張,聲音嘶啞。
卓吾實話實說:「平手的可能比較多。」
辛鸞卻抓住這句重點,「也就是說南君從優勢上落下來了?」
卓吾想了下:「可以這麼說。」
辛鸞沉下一口氣,像是給自己打氣一樣,說了聲「好」,然後摸了摸自己頭頂的白鹿皮冕,意味不明地來了一句:「那你備戰」,然後上一步,好像是想看真切他們如何比武一般,一步沒完,又朝前面挪動了幾步——
墨麒麟此生未有敗績,能讓他從優勢轉入下風,就已經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欸!」卓吾輕聲提醒,還沒等說出口,墨麒麟忽然朝這邊掃了一眼,威風凜凜,聲勢驚人!
他們這些雄性氣勢強烈的怪物,從來對走入自己領地的人事極其敏感,只用輕輕一瞥,就能全副警覺,申睦閃電般地截斷鄒吾由守轉攻的劍勢,喉間滾出一聲暴喝,以第一招的氣勢使盡橫練功夫,驟然逼退鄒吾!
高手過招,成敗只在瞬息。
小卓心中一急,心神都朝著鄒吾而去:「哥!」
可是他喊錯了,申睦意不在鄒吾!他用盡全力赫然發難,是為了遮掩真正的意圖!
卓吾渾身繃緊,這時才反應過來他要幹什麼,可他速度不夠,鄒吾縱躍開來又回防不及,兩個人只來得及怒喊一聲!
「辛鸞!讓開!」
可是已經晚了,一次也是要挾,兩次也是要挾,墨麒麟知道如此纏鬥他勝算只有四成,如此消耗下去,還不如挾持辛鸞重新談判!他毫不遲疑,返身直向辛鸞而來!辛鸞好像是被突然飛身而來的他嚇到了,眼見陰影籠罩,他腳下哆嗦了一下,忘記了躲避!
對面的向繇露出笑容,知道自己是贏了,這樣的距離,墨麒麟一抓就能把人抓到,絕不可能失手!可是就在他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他的太陽穴莫名地跳動了一下!這是危險鄰近的徵兆,可他游目四顧,完全不知危險會出自哪裡!
就當此時,手無縛雞之力的辛鸞忽然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他舉起拳頭,在極盡極盡的距離,忽然朝著申睦狠狠一擲!
那是什麼?!向繇大驚。
一聲怒吼,登時從墨麒麟的喉嚨里滾出來,他的臉狠狠一避,眼前似乎爆開一片血霧,潺潺淌下半張臉來!誰也想不到,他們這裡誰也想不到最柔弱的辛鸞會忽然背刺墨麒麟!而向繇這才看清楚那扎進申睦眼球中的東西,那是一根中指長的小劍,削得尖銳光滑,尤帶寒光!
「辛鸞!你如此害我!」墨麒麟怒吼!
聲音沙澀,震驚而惱怒。
辛鸞的指甲叩進傷口,膽氣不散,大聲回他:「大釣無鉤——!是你要做那負命之魚!」
墨麒麟從無敗績,墨麒麟愛向繇如命,不可能允許自己有敗績,所以他主動送上門去,他輕侮他不是一次兩次了,他信他一定主動捉他!
「你身量小不露身手,最易放鬆別人的警惕。猝起發難,定能一擊而中。」
小劍可怖地扎進了申睦的左眼球,血從那一側的眼眶,小溪流一般,滾滾而出!可申睦何許人也?乍然間的視力受損,只阻住了他行動的霎那,鄒吾還未攻來,他已經左手猛撈,想要一把擒住辛鸞!
可辛鸞這一次,早有準備,他上身彎折,翅膀「唰」地一聲全副展開,幾乎是貼著地皮般猛地倒退,逃過申睦這狂暴的攻擊,緊接著,少年嘴唇開合,毫不遲疑地下最嚴酷的命令:
「鄒吾、卓吾——殺了他!」
墨麒麟申睦,這個他既欽慕又畏懼的男人,像數天前的那個晚上,他躺在鄒吾的膝上,對月舉著手中的一柄小劍,一字一句,清晰分明:「不管他的北取西涼之鑰的目的何在……南君不死,吾心難安……」
「南君不死,吾心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