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別離(1)


  夜風拂面,天有星子。

  摧心肝的疾雨、驟風、閃電終於偃鼓停息,山石泥土裡翻出潮濕微腥的味道,黑暗中蔭蔭鬱郁地覆蓋整個渝都城。隔著幾條小巷,傳來遙遠的狗吠聲,受災的百姓拖家帶口地住進蛇母廟宇,相關衙門孰能生巧,提著燈籠安排得井井有條。

  中山城的總控室里,鄒吾垂著眼皮,深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潮濕的痕跡,他俯著身在大案上,旁若無人用白布條裹緊卓吾的屍體。辛鸞沉默地站在門口,不敢靠近。

  剛剛鄒吾抱著小卓下山,他們行了一路,一路都在稀里嘩啦地掉小卓藕化炭黑的血肉,有挺大的一塊摔了下來,辛鸞腦子一抽去撿,想捧著它繼續走,鄒吾突然回過身來,那眼神真是凍得辛鸞這輩子都不敢忘。

  「殿下,南境軍現在都知道了墨麒麟的死訊,他們正在包圍過來,打算為了墨麒麟報仇。」

  屋外,總控室聚集了一眾巢瑞、何方歸、胡十三等青年骨幹,他們都聽說了,辛鸞剛剛在巨靈宮和武烈侯親手殺了墨麒麟,此時的他們心情都有些振奮:終於!自己的主君再也不必受南君掣肘了,從此這南境含章太子將只手掌握,他們可以統籌整個南境,根基可以深深扎牢在這一萬六千三百八十里的土地,再無人敢與爭輝!

  「殿下,下令吧!」

  「是啊,殿下!向繇炸渝都,毀民居,人神共憤!他們南境軍也該嘗嘗我們的厲害了,跟他們拼了!」

  「對,跟他們拼了!」

  一時之間,將領們露出同仇敵愾之色,紛紛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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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鸞閉了閉眼,側頭去問徐斌,聲音疲憊:「剛剛伏火雷爆炸,傷亡情況如何?」

  徐斌忙不迭地答:「目前上報,傷者三百二十餘人,死者十六人,其餘還在統計之中。」

  將軍們不妨辛鸞忽然問起這個,這儼然就是滅自家士氣的一問,讓他們心中好生不平,其中一個青年膽子格外大,好像生怕辛鸞畏戰一般,插嘴道:「殿下!第三炸時赤炎軍未有多少留在行轅,如今主力未失,我們還打得起!」

  「打得起也不打!」

  辛鸞的眸光驟然一寒,提聲怒斥,「渝都剛遭一劫,你還要再做戰場?!」說著環顧四周,威嚴喝令:「這是誰的兵,拖出去打三十軍棍,主君說話也敢胡亂插嘴,還有沒有規矩!」

  少年渾身威煞之氣,徐斌嚇得心頭一顫,不由偷偷去瞥屋中的武烈侯,想著讓人勸和一句,誰知裡面的武烈侯像是瞎了聾了,沉默地忙著手頭的事,一眼也不瞥過來。

  辛鸞沉下一口氣,喊了幾個心腹,讓他們進屋來,巢瑞等四人立刻大步向前湊過來,也不往裡面多進,只和辛鸞聚在門口處。

  「南境軍所圖不過我而已,想辦法安排我出渝,我要避開一段時日。」辛鸞天外飛仙地下令。

  「殿下……這……」連何方歸都察出不對了。

  辛鸞垂下眼睛,好像說任何的話都讓他精疲力竭:「墨麒麟今夜原本是打算挾持我的,外面的能來的都是他的死忠心腹,乍聞主公去世定然激怒不肯罷休,但是他們不是要打渝都,是要打我!渝都也是他們的都城,這裡面也有他們的親人,我不在了,他們無的放矢,自然不會玩命強攻!只要巢將軍和何將軍你們聯手,牢牢地守住渝都城防,攔住最開始的幾波攻擊,他們群龍無首,逡巡幾日也便一鬨而散了。」

  巢瑞和何方歸何嘗看不出辛鸞現在無心交戰,卓吾死了,他與武烈侯都已是精疲力竭,怎麼可能再遭一次四面楚歌?

  巢將軍瞭然:「那殿下要去哪裡?」

  太危險太偏僻,他們是不肯放人的。

  「西境。」辛鸞滿目蕭索,能撐到現在還好好的說話,他感覺自己要崩潰了,「往西都去只需兩日水路,我去我外祖那。」

  巢瑞沉聲點頭:「好,殿下放心去罷,渝都這裡交給我們。」

  辛鸞眼眶通紅露出感激神色:「那仰賴諸位。我今夜即去,半月即回,我不在時,巢將軍負責南境所有事務,切記以守為攻,萬不可輕開兵釁。」

  他沒有提到武烈侯,自然是要和武烈侯一起離開的,三人瞥了一眼已經為小卓包紮好屍身的鄒吾,垂頭領命:「是。」

  「不過殿下……」何方歸想了想,遲疑開口,「現在南境軍圍渝,您要如何平安出去?」

  這真是問到了點子上,巢瑞與徐斌一時面面相覷。

  「南境軍集聚水軍碼頭,山後我知道另有一條隱秘水路。」突兀的聲音忽然響起,眾人回頭,只見申豪於迴廊的陰影中走出,身上盔甲被雨水淋出慘烈寒涼的光,他沉痛的一雙眼看定辛鸞:「我可以護送殿下去西境,只是不知……殿下還信不信得過我?」

  ·

  渝都絕頂之戰的第三天,也是渝都被圍的第三天,御賜坊僥倖沒有被炸,徐守文聞說墨麒麟已死,當夜便兩耳不聞窗外事地忙碌起來,整整兩日過後,他鬆了松酸痛的筋骨,拿起自己傾心寫就的方略,出門。

  渝都自七月一日夜後,整個渝都便顯出一股殘破又清新之風氣,之所以「殘破」,是因多數房屋倒塌,渝都百姓忙碌地敲打重建起來,而之所以「清新」,則是因為一夜間整個風雨之山忽地生出無數植被花草,水汽豐茂,綻然盛放。

  他手裡的是如何平穩接手南境全境的方略,諸如優待名流、減免稅負、重賞軍戶等等,南境離亂疲弱得太久,雖有雄兵支撐起強勢威嚴,裡面卻已經糟朽得脆弱不堪。辛鸞在這次宮變中斬殺墨麒麟,已然是大獲全勝,但他害怕小殿下被一時的勝利沖昏頭腦,今日,他是特意來恭賀凱旋順便建言獻策的。

  小院已經被炸平了,現如今理事又回到了中山城的總控室,朱門前官員將領匆匆忙忙絡繹不絕,徐守文不是官身,哪怕是說要見自己的父親,也只能先通報,再等候,在門口見了守衛的熟人,便聊了兩句。

  「這左相也真是喪心病狂,在渝都連續五炸,聽說都用到了地宮的石墨油脂想把我們一鍋端了,太歹毒,真是太歹毒。」

  徐守文不知這樣的詳情,乍然一聽,心中也是發毛,「那現在那些石墨油脂呢?可轉移出來了?若是左相一黨賊心不死再用它們生事端可怎麼好?」

  那人聞言哈哈大笑,道,「放心吧,現在那地宮已經被張大人淹平了,殿下臨走前又生了無數草木卡住了地宮,他們想生事,擎等幾年吧才能把地宮挖通。」

  「什麼?」徐守文這下更吃驚:「殿下不在渝都?!」

  總控官署里的徐斌原本忙得焦頭爛額,聽傳報說寶貝兒子來看自己,還以為是帶了什麼吃食體貼老父,誰知徐守文一進門,迎頭就是一沓竹簡摔在案上,劈面一問:「爹!殿下怎麼能去西境呢?南君新喪,南境不穩,他不在這裡鎮國,他去西境?您做臣子的眼看殿下做傻事,怎麼就不攔一攔呢?!」

  這兒子越大越不好管教,徐斌被他這麼一通搶白,臉色立刻不好了,往外看了一眼,低聲喝他:「小兒懂什麼?南境軍還在家門口臥著呢,殿下去西境也是避其鋒芒、以遠制近之策,西境怎麼了?又不是龍潭虎穴,兩日的水路,殿下的母家,按常理說變數百不足一,能出什麼錯漏!」

  徐守文一聽這話就上頭,忍不住辯駁:「爹,大誤!南境軍群龍無首癬疥之患,可……」

  「你住嘴!」徐斌瞪了他一眼,趕緊去掩上門,挪動著笨拙的身子過來,低聲道:「小兒輕浮,你知道個什麼?你可知前夜發生了什麼?」

  徐守文不解父親的大驚小怪,「不就是計殺墨麒麟,怎麼了?」

  口氣好如踩死一隻螞蟻。

  徐斌一驚,他們對外的說法都是殿下被墨麒麟脅迫,不得已才動手斬殺墨麒麟,加上向繇炸渝都無可辯駁,巨靈宮一役太子黨算得上受盡同情,他沒想到自己這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兒子,居然一眼就看破了其中暗涌。

  「殿下從我借書的時候我就知道他要做什麼。」此事已塵埃落定,徐守文這時直接對父親坦白,「張倧公、陸數,都是我替殿下私下聯繫的。」

  徐斌長久地看了兒子一眼,這個文靜又書蟲的兒子,看似不聲不響,原來已經暗自成為了含章太子的心腹。他嘆了口氣,輕聲道:「墨麒麟是死了,可是卓吾也死了。」

  徐守文一愣,先是狂喜,緊接著狂悲,難以置信地輕聲問:「卓吾……死了?」

  徐斌:「是啊,不然為父何嘗不想勸?可前夜那陣勢你是未見到,殿下和武烈侯悲痛欲絕,殿下執意要走,君威之下誰敢觸他霉頭?為父尋思著殿下應該是想送武烈侯一程,畢竟武烈侯祖籍西南,卓吾去了,總要歸故土安葬,殿下不說去西南,只說去西境,要去自己的外族家探親,我們這些做臣子的,能怎麼勸?」

  徐守文心中砰砰地跳,還是覺得哪裡不妥,忍不住再勸:「可殿下在外面終究不是辦法,爹,我人微言輕,您要勸巢將軍和何將軍啊,一定要儘快把殿下接回來!」

  「休要糾纏!」

  徐斌也不耐煩了,但天大地大兒子最大,他被兒子攪擾得沒有辦法,只能沒出息的尿遁,扯著袖子就跑,徐守文眼見著親爹耍賴,急跟過去,誰知就在這父子兩人迴廊競走時,一斥候衛兵疾衝進門,一見是徐斌,立刻單膝跪倒,大喊一聲:

  「東南急報!三苗聞南君新喪,十鎮叛亂!」

  ·

  西行的三桅快船急流而上,水汽氤氳,一尾輕舟就宛如一隻小鯨在蓊蓊鬱郁的高山湖泊中穿行,清新跳脫。

  雷霆暴雨之後,天地煥然一新,辛鸞低下頭去,伸手去碰那沁涼的水,像是要去捉那捉不住的魚。兩岸險峻的山頭有小鹿相互追逐的身影,他伸手撥開晨霧,遙遠地撫摸那草木山川,處處是清揚潮濕的味道。

  小卓的屍體是在昨天開始發臭的。

  辛鸞難以形容鄒吾聞到那味道時痛苦的樣子,好像這世上有比弟弟喪命更痛苦的事情,就是他變爛,發臭,再也無法挽回。

  他脫掉了他那身血肉漫漶的白衣服,像是恐懼穿白了一樣,隨便套了一身,就沉默地,無聲地,坐在船尾。從辛鸞的角度看過去,能看到他頹唐寬厚的脊背,看他孤零零地垂著頭,呆呆地看著江水倏然逝去的波紋,一動不動,一坐幾個時辰。

  辛鸞曾經試探地端給他滋養的湯藥,雖然他不知道他有哪裡受傷了,但是諸己碎掉了,他一定是受傷了,可是鄒吾不想說話,不想理他,甚至都不看他,默默地吃飯,然後默默地離開,去弟弟的艙室坐一會兒,然後再去船尾。

  鄰近西境天門峽的時候,鄒吾提出要下船。辛鸞理解他的心情,他要帶小卓去西南安葬,他誰也不想見,日日瞅著辛鸞、申豪和辛鸞的貼身護衛,已經是他的極限,他一眼也不想看到陌生人,尤其是西境在峽關口給他備下的煊赫儀仗。

  「那安葬之後呢?你會回來嗎?」辛鸞抬起眼皮,靜靜地仰望他。

  鄒吾看著他,沒有說話。

  辛鸞的眼裡有心如死灰般的緊張:「我在西都,我在那裡停半個月,你會來找我吧?」

  他不想讓自己看起來那麼粘人,憑白的讓他討厭,但是他忍不住不問。

  鄒吾垂頭看了他好久,沉默了許久,然後點了下頭。

  他這一點頭,辛鸞一顆心終於落下來,他勉強擠出一個不難看的笑,幾乎是著急地說:「那我等你來接我。」

  鄒吾悶悶地「嗯」了一聲,然後掂了掂小卓的屍身,下了船,上了岸,辛鸞站在船頭,扶舷用力地看,遠遠地看,翹首追著那身影看,可是直到小船撐蒿飄遠,鄒吾大步地往前走,一次也沒回頭。

  「……殿下。」

  申豪不知道什麼時候踱過來,和他並肩站在船頭,聲音低沉。

  辛鸞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來,眼眶憋得通紅,輕輕地應了他一聲。還有半炷香的時辰就到西境,他知道申豪有話對他說,這些天他們一直沒有說什麼,因為不知道怎麼說,他們的親人,他們的感情,已經全部在巨靈宮震碎了,現在西境要到了,是該說清楚了。

  可是申豪沒有興師問罪,他只是問了句:「殿下您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同行嚒?也是翻山越地。」

  辛鸞把那頂住喉嚨口的酸楚咽下去,閉上眼睛,「記得。」

  辛鸞:「當時我們四人是從南陰墟一路往西南方向去,經過秦陽、折川、鎮坪,然後沿著邗江穿越旬陽山,白河、安康,折熊山,再到垚關,到渝都,當時我們四個人都在,幾次遇到辛澗的打伏,且戰且行。」

  是的,四個人,當時就是他們四個人,辛鸞,鄒吾,卓吾,申豪。他們在南陰墟倉皇逃命,最難時手下只有不足一百人,可如今原先的四人,一個人坐擁南境,一個喪親,一個喪弟,一個喪命,已然都是面目全非,體無完膚。

  「殿下,」申豪也哽咽,「其實您的臣子們,都很喜歡您的性情。」

  「臣與何將軍、巢老大說過很多次,說稱帝的人與老師相處共事,稱王的人和朋友相處共事,稱霸的人和臣子相處共事,您是帝王之相,君王視臣子如手足,臣子視君王為腹心【1】,天下的道理說起來都很簡單明了,不過就是你來我往,君主做到了,我們這些做臣子的,便也自盡本分……您年紀小,但其實很多地方比成人做得好,很多地方都很符合我們這些臣子的期待,包容、兼聽,耳根子不軟,察能、善賞、自己身先士卒,寬厚、賢明、人品貴重高尚,果決、幹練,大事敢於決斷……大家總是私下誇你,說明君賢臣,江山有望……」

  「臣以前在渝都小住,其實沒有過問過朝廷之事,但從您入渝開始,臣逐漸了解這些,知道我們家理政混亂積弊良多,您一定不滿意我們……但其實,我們申家人……其實我們不壞,我們只是不太會搞政治的那一套,臣的小嬸嬸精明歸精明,但那到底只是他一個人的精明,申家隔著幾代出的都是將軍,思維粗糙,脾氣暴躁,祖上層層庇蔭走到今日富貴,趕上天衍統一,我小叔叔橫空出世,申家這才算是在這十幾年放了異彩,封君一方……」

  小船輕快,沖開雪白的浪涌。

  申豪有些語無倫次了,他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那些狂悖的,忤逆的,痛恨的話,他想說老天總是跟他開玩笑,扔給他一個很好的主君,和一攤子血濃於水又拎不起來的大家族,兩邊勢同水火,都是咳嗽一聲震動半個天下的勢力,他是個軍人,解不開這樣的政治的難題,既不能協助完成同盟,又不能消弭矛盾,真的於巨靈宮一夜爆發出來……他又開始痛恨,痛恨眼前這個笑到最後的勝利者——這個少年占著大義,殺了他的至親!這讓他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

  申豪流下淚來,問:「殿下,是不是所有的君臣際遇,總會走到盡頭?」

  辛鸞沉默良久,最後只有兩句:「申豪,是我辛鸞對不起。可我不悔殺南君墨麒麟,我只後悔殺了你的小叔叔。」

  不必再行船了,辛鸞已經能看到天門峽底下的儀仗,他害怕申豪說不完他說的,被外人憑白地圍觀,當即喝令著護衛立刻停船,靠著礁石能越過去的位置即可。

  「那我再問一句。」

  申豪看著東宮衛撐蒿擺槳,沒有任何的表態。

  辛鸞垂著眼睛:「你問。」

  申豪:「六月最後一日,巨靈宮之筵的前一天。其實您已起了殺心,您和我說的那番話,只是為了穩住我,對不對?」

  他鋒利的目光刺過來,是想要得知真相的犀利。

  辛鸞沒有說話,只是抬頭與申豪對視。桅船駛進兩岸的綠蔭,細碎的陽光穿透綠葉,斑駁地落在他的臉上,少年的臉龐上還有青澀的容貌,他那么小,那麼稚嫩,可是眼神卻那麼堅定冷酷,是不否認的、清清白白的冷酷。

  申豪苦笑一聲,還有什麼不清楚的?他點頭,短促地笑,「我的確是該回戰場了,那裡才是我該待的地方。」

  辛鸞此時已提著衣擺,跳上礁石,聽他這樣說眉頭微微蹙起,不解。申豪卻已緊接著說明:「東南飛鴿傳信,稱三苗十鎮叛亂。我要回去了,就不陪殿下進西境了,現在就去收拾我小叔叔的舊部,解渝都之圍,然後,把他們帶回東南戰場去。」

  他握緊蒼岳,眼神平靜。辛鸞站在高高的岸邊,他站在高高的船頭,隔船相對,沒有誰矮人一等,沒有什麼君臣忠義的束縛:「我是申家的兒子,東南是我們申家未竟的事業,我理應接手,把它解決。」

  「但從此以後——」申豪深深地看了辛鸞,停頓了一下。

  辛鸞不敢眨眼,一口氣一下提到喉嚨口。

  清揚蓊鬱的山川之中,險峻巍峨的天門峽下,西側分花拂柳焦急地奔來的儀仗列隊,一切的嘈雜與清淨中,那個第一個亂陣扶危主,第一個投誠,第一個引辛鸞入南境,第一個說「賀我太子殿下承祧衍慶,帝業萬年」的少將軍,揚開盔甲,斬下衣袍——

  對他說:「你我君臣,恩斷義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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