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別離(2)
天衍十六年,七月二日,三苗人聞聽墨麒麟身死巨靈宮,對南境東南沿海十鎮發起總攻。
七月三日夜,飛將軍申豪收拾墨麒麟舊部,解渝都三日之圍,率南境五萬精兵,直奔東南前線,與陶灤遙相配合呼應,剿殺三苗人叛亂,欲畢其功於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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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四日,經歷過短暫的伏火雷、地震陣痛的渝都,正在緩慢地恢復元氣,百姓自發進行城垣重建,府邸修補,家私添置,公廨整治,商貿通行,車水馬龍。
然,中山城的總控室卻不能有絲毫的放鬆。
含章太子赴西境後,巢瑞、何方歸、陳嘉與徐斌就自發地搬入總控室辦公,他們現用的值房沿用了辛鸞之前渾樸古拙的風格,僉於簡樸,少於雕飾,四位肱骨大臣共用一間大屋,分門別類,各人的大書案前都堆著好幾大摞的書簡軍情。
這些日子,他們一直關注著東南局面,隨時調兵調將調器械與糧草。申豪能在這個時候深明大義地挺身而出,巢瑞和何方歸都是欣慰無比,尤其是申豪熟悉南境,整個一觸即潰的戰局,在他和陶灤配合下迅速找到一個遲滯戰爭的膠著點,逐漸地穩住局面,正在朝著轉敗為勝的方向發展。
他們這些軍旅出身的將軍,對戰局本就敏感,忍不住有自己的看法和方略,但對於申豪傳回來的許多讓人費解的複雜的部署安排,他們自己急歸急,緊張歸緊張,卻還是給了申豪絕對的信任,沒有發任何一令去橫加干涉。
七月七日,又是兩位將軍干著急的清晨,反攻之機近在眼前,他們憂心忡忡地替前線的申豪和陶灤排兵布陣,陳嘉老頭與徐斌胖子聽不懂,只能時不時從小山般的書簡後面抬起頭,對視一眼,聳聳肩。
只是他們沒有想到,這個時候,黃門忽然傳來消息,說太子太傅鄔先生登堂求見。
這嘹亮的一嗓子打斷了值房中的忙碌,巢、何、陳三人皆是一愣:太子太傅?鄔先生?這是哪位?
還是徐斌適時地出來解釋:「這位鄔先生的確是太子太傅,教授殿下詩書,居中山城御賜廊。」
何方歸這才像是找到了點印象,「哦,是這位先生。」
巢瑞和陳嘉這才在幾乎找不到的腦海里,勉強翻撿出這麼個人物:那似乎只是個會「之乎者也」的老頭,沒什麼名氣,純粹是南境找不到經世大儒,被人推舉出來湊數當老師的,殿下也不見對他有多推崇,忙的時辰十天翹課九天。
他們有些尷尬,這個關頭,他來幹什麼?他們忙得到無閒暇,一點也不想理會這無足輕重之人,可說不見又不好,到底是殿下的老師,含章太子也要對他執弟子禮,頭銜超然啊……
「這位鄔先生或許真有要事呢?那……」何方歸勉強道:「見見也無妨罷。」
其餘三位都十分牙酸地點了點頭,道:「請鄔先生——」
事實證明,見了還不如不見。徐斌眼見著自家兒子扶著鄔先生進來的剎那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果然,鄔先生這老頭進來就開門見山,又是在說「國不能一日無主,各位不儘快把殿下接回來,自行處決國事,不合規矩。」
整個過程,徐守文垂著眼睛,溫平有禮,其他三位不知道鄔先生是怎麼回事,徐斌卻知道,這鄔先生鐵定是被自家兒子攛掇出來的,徐守文第一次求他,見自己不答應,第二次寫了竹簡策論遞呈值房,被陳嘉扔在一邊,他見兩次都石沉大海,這次也不自己來了,直接扯了太子太傅的旗進值房來說。
巢老大冷著一張臉,就差沒頂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了,四人極其無奈地和這老學究敷衍了兩句,然後請人送客。
「還是不成。」出值房的瞬間,徐守文就知道又做了無用功,那四個老頑固,根本也不想理會他。他心事草草,扶著鄔先生出來,鄔先生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手背。
正在此時,斜胖一角,忽地竄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著徐守文激動地擺手:「守文!守文!這裡!」
徐守文抬目而望,居然是陸數。毫無疑問,這也是職級不足進值房的小官吏,想要見那四位一眼,比他這個徐斌的兒子還要難。
徐守文朝著鄔先生行禮,逕自先過去了,陸數當即扣住他的手臂,急道:「謝天謝地,好在遇到你,你一定要告訴你父親啊,西境不能去,殿下去則危矣!」
徐守文不喜他毫無根據地危言聳聽,輕輕掙了一下,責怪道:「說清楚,你有什麼根據?」
陸數:「我家親屬在各境皆有任職,我久聞各境朝野情形,西君開明氏年事已高久不主政,兩個兒子一個志大才疏,一個目光短淺,單說那梁瑞公,他一向與東境勾勾搭搭,你說殿下進錦都,他會有什麼想法?又會鋌而走險生出什麼歹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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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話已然說得晚了。
辛鸞三日正午入西境,穿天門峽,過落拓海,當日接風洗塵的就是這位二舅梁瑞公,開明炎。
是時,鄒吾、申豪皆離開,辛鸞身邊僅有隨二十餘貼身侍衛,辛鸞與這位母舅久別重逢,當然不會設防,結果梁瑞公筵席上便藥倒了辛鸞一眾人,將這外甥直接投入西境精鐵地牢——
「哐」地一聲,厚實的精鐵版狠狠扣下!
那是特質的囚牢,辛鸞從高處墜落,身體本能的保護會讓他張開翅膀,但是紛亂的綢帶卻會將他的翅膀整個纏住,讓他上不得,下不得,不見陽光,不貼土地——開明氏對春生草的習性再熟悉不過,知道如何不用任何刑罰枷鎖,就可以讓碧血鳳凰無任何招架越獄之力。
「高辛氏勇猛無匹,記得,不要給他喝活水,一定要多煮幾遍餵給他喝,肉食也要煮得軟爛,重油重鹽……」
梁瑞公不愧是親舅舅,自家外甥的吃穿用度一切都觀照得事無巨細,然後他捋動了自己的山羊鬍子,朝著身側的心腹,吩咐道,「傳信,給東境辛澗,就說本公已經軟禁含章太子,之前的協議款項還需再談,南境的直隸、南綏、濱泗三地,希望陛下能許給西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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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對西境的印象十數年未變了。
十幾年來,世人對西境的印象都是這裡乃神明的應許之地、人間行宮,也只有這樣,先帝的王后才能生於此,長於此,白雲在天,山陵緩出。據說,這裡山中多獸,有虎、豹、良龜,時有少女騎虎下山崗,宛如世外的桃源。
西境也的確是這樣:豐饒的土地,安居的人民,遍地的芙蓉花與錦繡,空氣都是豐衣足食的安樂愜意。提到西境的都城,人們甚至要稱呼一句「錦都」,意指「錦繡繁華之都」,遙想的畫面都是少年錦衣廣袖,華美絲織,還有少女衣衫清涼,叩擊雲板的倩影。
可世人忘記了,要進這一塊避世的土地,要經過連峰去天,枯松絕壁,飛湍瀑流,砯崖轉石,行人從天門峽乘船而過,仰頭看這依託山河險要、高聳如雲的奇絕工事,無人不生螻蟻滄粟之感,感慨天下堅固之最,莫過於此,天神俯瞰,自有凝而不發的險峻威嚴。
同時,因為西境主政人在十六年前那次天下混戰中站隊準確,自家封土未曾受半絲戰亂之苦,故而此地城池堡壘年代之久遠,無處可以匹敵,加之十數年來不斷加強防備、插木樁、設險坑,一人登城守御也穩如磐石,可謂一人當關,萬夫莫開,其險其峻,獨步天下。
而若問西境人西境中最牢固地方,百姓不會說「天險城防」,而會說「猛鬼監牢」——好巧不巧,就是如今辛鸞所困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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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五日,西境梁瑞公飛出的雪白信鴿飛躍中境,越過棘原,直達東境。
神京的七月天空遼闊高遠,正午陽光大熾,那任勞任怨的小生靈穿越過橫平豎直如棋盤般平整的街道廊鋪,衝上昂揚開闊的中央城樓,剪開一片片滿目蒼翠的桑榆樹,輕盈地越過王庭宮牆,落在朱窗碧瓦之上——
「西境的那位來信了。」
殿內的隨扈都是俊美高挑的年輕人,信鴿白羽翻飛,其中最英朗的那個站了起來,大步走到窗口,迅速解開那鴿子腿上的竹簡,展開桑皮紙。
他一身紫色的重錦,脖子上掛著一塊半彎的淡紫玉珏,每邁一步,那沁人的紫就輕輕拍打他胸口一下,讓人心旌浮動。
「公子襄,那個梁瑞公說了什麼?」
青年的臉孔極其的英俊,半闔的雙眸流淌著冷漠的深沉,「含章太子已被他留住,他向我們再要直隸、南綏、濱泗三地。」
「呦呵!訛上我們了,獅子大開口啊!」
另有一世家少年插嘴:「他是想著辛鸞使我們心腹之患,一人,足換那幾座城池罷。」
辛襄沒有說話,目光抬起,看向那高高墊起的坐床上的男人,帝王這些時日因精力不濟而消瘦,此時以手支額,臉色白得慘澹,聽他們這些年輕人你一言我一語,也不反應,只垂頭看著自己眼前三尺的地方。
「父王。」
辛澗沉緩地抬起眼皮,「你說。」
辛襄:「既然開明炎這老匹夫談生意都這樣沒誠意,不如我們就讓南境也知道知道他們的含章太子被困西境猛鬼地牢的消息,我們坐在江邊上,再收一波漁利。」
辛澗不置可否,抬起身前的茶碗,漫不經心地呷了一口,「你準備好了?」
幾個剛才還玩笑不正經的俊美青年們聞言,紛紛起身,一臉肅然地站到公子襄的身後,盡皆弓在弦上的待發之勢。
「準備好了。」辛襄答得乾脆。
戰機已到,他該出征了。
青瓷的碗盞輕輕地放回小案上,「叩」地一聲輕響,盪在這軒扉大開四方闊敞的宮宇中,辛澗的聲音靜如止水,緩緩傳來:「那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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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七日,就在鄔先生勸說未果的半炷香後,中山城總控室驟然得一消息:殿下四日前入西境,筵席有詐,此時已身陷囹圄。就這樣,主君被囚的消息,繞過了大半個天衍,終於傳到了南境中樞的手裡。
巢瑞、何方歸、徐斌皆是一怔,大感突然。
「武烈侯不在殿下身邊嚒?」陳嘉不知內情,第一反應是質問此時。
巢、何、徐含糊地「嗯啊」一聲,沒有解釋,但都知道鄒吾名義上是陪護殿下,實際上是回西南安葬弟弟,只不過他們顧不上這個,主君被扣押,於做臣子的,就是晴天霹靂。
「去!點兵!」巢瑞當機立斷,朝外高聲一喝。
一時間,他和何方歸都有些亂了陣腳,雖然強行穩住,心裡還是反覆在想:怎麼可能?簡直豈有此理?西境兵力不足,這麼多年不修武備,居然也敢動他們的主君!
巢瑞直接道:「我親自領兵,把殿下接回來。」
陳嘉和徐斌都是文臣,這個時候當然沒有武將有主見,直點頭附和。陳嘉那小老頭眼珠一轉,想到另一關節,立刻小跑去翻南境其他城防調兵手令,「巢將軍,赤炎畢竟勝在將勇而非人眾,這是往西境臨合川的諸鎮調兵令,您拿著,能用則用,好歹壯壯聲勢!」
他原是南境原朝廷的舊臣,卻也真心實意憂心辛鸞的安危。
巢瑞用力地一點頭,誠心道了句「多謝」,然後扭頭道,「何將軍,我現在便部署方略,最遲晚上出渝,東南之軍事,就拜託您了……」
可就在這時,外間忽然傳來爭執之聲!仿佛是誰強行闖門,已然和守衛的兵士爭執了起來!
「怎麼回事?」
「是徐大人家的公子。」
徐斌心頭一急,這孩子,這個時候又來搗亂!何方歸卻想到了之前幾次這少年的進言,立刻道,「讓他進來,看他要說什麼!」此話一落,幾息之後,一道清瘦溫文的身影立刻三步並作兩步地邁了進來,屋內其餘三人這才仔細打量起這孩子來,眼神溫平,卻湛然有神。
「不能打。」
他第一句話說的乾脆且直白,「東南還有戰事,南境與西境再開戰火,東境立刻就會襲取我們沿岸諸鎮,到時候殿下是救回來了,但整個渝都就不保了。」
這一句話簡直是砍在了四位大臣的心底,他們之前沒料想東境,此時心頭皆是凜然。
「那現在能如何?」何方歸目露崢嶸,「殿下在西境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險,身為臣子,豈能不救。」
徐守文居然一點都沒有被他的威勢所壓,一字一句,「諸位大臣未能未雨綢繆,已經是一誤再誤,現如今貿然開戰,才是緣木求魚,現如今最要緊之事,就是不能妄聽號令,凡西境傳來任何所謂殿下的號令,一字不聽,一令不從。」
徐斌就要不能呼吸了,他沒想到兒子居然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語,主君受辱,做臣子的最安全的表態就是打,哪怕打到一兵一卒也在所不惜,若遇到退縮,違令者斬,這才是最應該的態度,可是他現在居然說,不僅不為殿下打仗,連殿下的政令也不要了,這不是公然反叛嚒!況且太子黨他們一派從無到有,權力結構不似成熟的帝王朝廷,更似將軍幕府,重武人,輕文臣,而武人中巢何都是最講忠義之人,他這樣說,巢瑞和何方歸只要稍稍想偏,就能直接發落了他父子二人!
陳嘉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他是南境原朝臣,此時不好插嘴,只看著巢、何兩位將軍——
而巢瑞則輕輕眯起眼睛,喜怒不定,「繼續說。」
「渝都不能沒有人坐鎮,巢將軍何將軍就算想領兵也不是現在。對西境,南境應該做的虛張聲勢,以威懾為主,派遣時辰,暫不做攻城打算。一來西境是殿下母舅家,一切不是不可以談,二來,若真是擅自用兵,用輕了不起效果,用重了難免牽連殿下安全。同時東側,需要二位將軍派遣力青年將官快馬趕去駐守,防備東境趁隙來襲!」
徐斌大氣也不敢亂喘,偷眼去看巢、何兩位將軍。
細節未明,但單聽大體方略,這的確是行之有效的一招,不過這也是很有風險的一招,一旦這樣安排,他們四人很可能會遭到一段時間「不救主」的質疑,並且這樣坦白的一段話,只要現在那三人里,有一個智慧不足、胸襟不足、或是別有心機,徐守文今日這番話不僅不會被採納,還會直接引來徐家的殺身之禍。
徐斌此時也不能胡亂表態,只等著巢、何二人的意思他再後發制人——
「我覺得此計可行。」巢瑞忽然說。
何方歸也附和,「只要能救出殿下,沒什麼頂不住的。」
陳嘉也點頭,「孩子,你再細說說,還有什麼想法?」
謝天謝地!
徐斌緊繃的背脊一下子舒緩了,這才發現後背已經汗透了,謝天謝地!這三人聽得出好賴話,太子手下的中樞四人,同心同德,上下一心!
徐守文聽自己的諫言終於被採納,一時間胸口的那股意氣忽然就散了一半,長呼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的大膽,未及弱冠,居然給三位重臣上起課來,他咬了下嘴唇,很是誠懇道:「小子無知,只能想到這應急的幾項了,將軍若覺得可用,可暫時採納。不過當務之急,還不是這個——」
陳嘉:「那是?」
徐守文沉聲:「大局繚亂,事涉太子,還請將軍速速請武烈侯歸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