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別離(12)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京,清涼殿,內室之中忽然傳來暢快的大笑。

  「丹口孔雀……還是識大體的。」

  此處乃新帝私下辦公之地,架閣庫排列出一進深淺,整整齊齊地排列八層,每層皆堆疊著密密麻麻的冊籍與捲軸,冊簿古樸,架閣敦實,天下機要,盡在於此。此時大祭司況俊嘉祥與丞相司空紹與辛澗對坐內室,聞說中境境況,正談得暢快。

  「陛下郡邑之政乃大策,利百代,止紛爭,孔南心乃國士,有利於國,允之,有害於國,避之。」況俊嘉祥鬚髮皆白,臉帶笑意,「他能配合,並不奇怪。」

  司空紹點了下頭,笑意盎然:「還是陛下和大祭司見人清楚,這一招雖險,卻也落定了。」

  說罷,他抬頭詢問對面的國君,「陛下,那下一步,就該西境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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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澗唇邊含笑,遞過去一卷書簡:「今日喊祭司與丞相來就是為了此事,這個你們看看。」

  司空接過,還未完全讀完,倏地變了臉色:「陳留王與西境盟好……這,這怎麼這麼快?」

  況俊也皺起眉峰:「西境害他失南地,他卻這麼快便與西境修盟交好,這孩子……」

  辛澗漫不經心地接過話去:「其心、其氣量,不可量也。」

  「西地圍堵,南地象郡設防,這原本是臣設想將陳留王鎖進西南的兩步棋,為郡邑大策騰留空間,想不到他這麼快就做出反應結援為助,那西境現在如今便不能動了。」

  辛澗掩袖喝了一口茶,略點了下頭。

  司空繼續道:「西地甚遠,許多事情我等在神京鞭長莫及,現在一旦求快,只怕西君頑抗起來與陳留王聯合起來,降而復攻。為今之計,恐怕要陛下先賣給西君一個好處,以先帝國丈之名許其封地不動,等北地、中地、南地拿捏踏實,尤其是北地平息盡奪其戰馬資源,到時候再挾舉國之力推行政令,再不怕他西境出現反覆。」

  辛澗點頭,稱善,道:「那就按照相國的意思辦。」

  司空:「臣還有一事,想要稟報我王。」

  辛澗:「說。」

  司空:「前日我兒回報,稱渝城之中含章太子亂黨逃逸一空,並未拿獲其主要人物,現在正沿西南方向追擊,查尋亂黨蹤跡……」

  不待司空紹說完,辛澗臉色驟然一沉,「縱虎歸山了!」

  司空:「是臣失職……」

  辛澗手掌一抬:「罷!」他舒出一口氣來,眼神卻逐漸轉為鋒利,「無妨,寡人知道了。」

  ·

  少年繁冗沉重的玄赤曳地的廣袖,站立束手,微微抬頭——

  西境,西大門驛館,百官列隊,郊外相送,車隊馬匹,絡繹紛紛。西君身體不好,不能親自相送,特撿了幹練的之前出使辛襄帥帳的年輕後生來打點辛鸞的行儀,除了辛鸞貼身的護衛,再添三百精銳甲士護送。

  西境的城邑到新南滇城,說近也近,說遠也遠,雖說可以繞行水路少些顛簸,但是一折一拐,在路上便要耽擱半個月,可若是行山路穿行,雖然路途艱難,快則三日可達。辛鸞讓胡十三對接這等事宜,自己並不多管,舉目朝著下面一眾送行的官員看去,眼見那恨不能躲進人群的身影,忽然就來了興致。

  「我去跟二舅說說話。」

  他笑,說著就邁下台階。

  開明炎尷尬地與辛鸞的眼神對個正著,眼見躲不過去,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迎了一步,執禮:「陳留王殿下。」

  辛鸞立刻扶住他的手:「梁瑞公免禮。」

  梁瑞公有些訕訕,吞吐道:「臣,冒犯……之前總總無奈之舉,還望陳留王理解。」

  辛鸞笑意可掬,「欸,理解理解,二舅羈留本王,辛鸞全當遊戲一場,不會放在心上。」

  梁瑞公可真是沒料到辛鸞如此說,面露一喜,仿佛逃過一劫:「那就……」

  「但我辛鸞可欺,我手下將軍不可欺。」

  辛鸞不輕不重地打斷他,笑裡藏刀地上前一步。

  梁瑞公身子一僵,還以為辛鸞眾目睽睽要做什麼,誰知少年虎狼一步,卻輕柔地用手幫他把衣襟上的褶皺抹平,輕聲道:「東境和西南比,還是西南比較近,雖有南山、藏谷阻礙,但畢竟相距咫尺,二舅聽說了嚒?司空復於渝城無功而返,若您下次再有妄動,免不得我麾下將軍聚兵而來,陪二舅戲耍一番。」

  他的眼睛,明亮又兇險,像是一隻無心撲兔的鷹,雖無索命之意,卻也鋒利精準。

  梁瑞公一時忘了反應,訥訥地正要繼續致歉,少年卻忽地後退一步,朝著走向這邊的陶正公依次行過一禮,若無其事道,「兩位舅舅,那阿鸞,這便啟程了。」

  ·

  「梁瑞公就聽不出陳留王的威脅之意嚒?」

  梁瑞公府邸,他府中師爺已生出幾分急切。

  梁瑞公:「威脅什麼?你被人鎖了幾日,你還不能說話了?他能跟我西境結盟修好,還能動我不成!」

  「可只怕將來為患!要不要……」

  「你是沒有接到渝城的消息嚒?!」梁瑞公大袖一甩:「東境只叩住了一個他沒什麼用的老師,實際的根基早早便轉移了!誰知道他把他的人都藏在哪了!」

  那師爺見事倒有幾分老練,緩緩道:「原本辛鸞一黨群龍無首,誰能知道這麼大的事情他們居然應變得如此迅速,這要麼是有高手,要麼是有高人相助。」

  梁瑞公聽著就煩:「誰知道他手下的都是些什麼人?當時他身陷囹圄,南境不也是上下齊心班師,恨不能舉國救駕!要不是東南和東線拖住了他們,咱們西境早就被南境軍打得稀碎了,現在東境親自封了他王侯,把我們倒是弄得里外不是人。」

  「那就不知道這位陳留王殿下脾氣怎麼樣了……」師爺已看出自家主子怕了,不由斟酌道。

  哪成想這梁瑞公還真是識時務,慫了個徹底,也不顧他,忽朝外大喊:「備禮!備厚禮!一個月之後,本公我親自送到西南去!」

  ·

  「就要出西境了啊……」

  高山、峽谷,植被蒼青,空氣陰冷,周圍儘是白茫茫濕冷的水霧。

  這裡沒有沒有半絲盛夏的感覺,但是卻讓人覺得沁爽,胡十三鞭著馬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們已經跨過了雪松河,這麼再走半天就可以穿越藏谷,順利的話明日晚間就可以抵達滇城。南地的馬兒體格不夠高壯,但行山路是把好手,北地的馬兒牽來這裡,沒走幾步就會撅折了馬腿,而南馬於山路穿行迂迴,敏捷就好比懸空攀山的山羊。

  胡十三帶馬追上辛鸞的車架,有些愉快地問,「昨日看主上對梁瑞公信誓旦旦,是真的知道徐大人他們在哪嚒?」

  西境早料到是這樣的氣候,預備給辛鸞的軺車也是厚壁氈簾,少年的平靜的反問從車內傳來,便顯得遲重又低回:「我的消息都是你傳給我的,你說我知不知道?」

  說來,辛鸞不過是嚇他那二舅一嚇,西南與西境結好在前,聰明人不會動他,但他就怕昏庸之人被慫恿,做出些無法預料之事。

  可就像是響應他某種不詳的預感,空氣中忽地響起一道極犀利的聲音,仿佛是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把霧氣剎那間割開了!

  眾人只聞其聲,還未來得及反應,就只見隊伍打頭的士兵驟然從南馬上摔下,黑羽箭從前頸刺入了他的喉嚨,已經將他血葫蘆一般整個洞穿!

  「有刺客!」

  衛隊猝不及防,忽然爆發出一聲怒吼:「保護陳留王殿下!」

  緊接著,漫天的羽箭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

  大霧彌天,來者們似乎也不為瞄準,弓弦聲嗡嗡響動,如此密集的箭雨只要持續發射總能消耗掉辛鸞的生力,一時間慘叫聲此起彼伏,十餘人等皆中箭落馬,胡十三平日裡看著憨厚,應戰時反應卻一點不慢,他右手一擺,大吼一聲:「不要亂——!保護殿下!列陣!盾——!」

  最初的慌亂在這一句指揮下迅速地穩住了局面,士卒手持圓盾騎馬疾跑,以軺車為中心迅速結陣保護,也將自己的身軀遮蔽在厚盾之內。

  可箭雨只是第一波,等他們射完便是沖陣截殺了。

  辛鸞心知肚明,坐在車內朝外揚聲:「此地何處?」

  胡十三一劍盪開箭矢,大吼:「藏谷以西五里,西境與西南邊境!」

  辛鸞鎮定自若地聳了下肩膀,「真是設伏的好地方。」

  說著他掀開自己的大氅,按刀在膝,蒼白的手背青筋畢露地握緊沉甸甸的刀鞘,將這早備好的武器用力地脫鞘抽出:鐵與血,他見多了,就快沒了感覺,他只知道這條路不會太平,有人不會放過他的。

  很快,箭雨的破空之聲停下來,藏谷之中,忽聽呼嘯嘶喊,聽馬蹄聲少說二十餘騎,這是真正的衝殺,辛鸞在路線上早故布三條疑陣,猜測藏谷這裡應該不會留存主力,但是只要是那個人派來,每一個都是無匹的精銳。

  「上馬!五人纏一人,其餘帶殿下先走!」

  胡十三對局面做出了最快的判斷,但是顯然,在這樣一群強悍的殺手面前再準確的籌算也只是徒勞,濕冷的血腥味彌散而來,刺客縱著馬迅速地沖開陣勢,舉起的鉅刀像是一面所向披靡的戰旗,所到之處,砍瓜切菜,喊殺聲,尖嘯聲,哀嚎聲,兵刃穿透肉體的噗噗聲一時間四方充斥,辛鸞閉著眼睛屏息聽著,臉孔逐漸扭曲,他知道己方此時不過是以人數暫時對持著,這種壓制,很快就會自己所剩無幾的隊伍膽寒怯戰!

  但就在此時,胡十三的聲音忽地一振:「主上,援軍來了!」

  辛鸞倏地睜開眼睛——

  胡十三的聲音剛落,整個對殺局面當即逆轉了,整個山谷不知發生了什麼,仿佛是刺客的外圍再遭伏擊,殺聲、喊聲、哀嚎聲立刻換了方向,辛鸞的衛隊盡忠職守地尋隙圍結在軺車四周,時不時發出驚嘆與叫好,僅僅半刻之後,一切聲音歸位沉寂,剛還殺聲滾滾的山谷竟一時抽乾了聲息……

  「十三?」陳留王在一片死寂中開口。

  胡十三愣神了剎那,瞬息反應過來是主君的呼喚,大聲應和:「在!」

  辛鸞輕緩一笑:「是我麾下哪位將軍,快快有請——」

  胡十三急切而驚喜:「是!是……」

  只是他還沒容說完,一道辛鸞更熟悉的聲音低醇地送了進來:「阿鸞,是我。」

  辛鸞一怔,剎那間,心跳停滯。

  還沒容來人走到近前,厚重的軺車氈簾被人猛地撩開,剛剛刺客壓陣都不動如山的陳留王,此時扶著車壁忽地就探出來身來!親衛紛紛回身,驚訝地看著主上如此失儀,但見他容顏如玉,殊無表情,但那凝然的目光,卻一下子痴了——

  七月三日入蜀,七月三日被囚,七月二十二日西南大捷,七月二十五日飛將軍身死,八月五日遺詔頒布,八月十三日南境易幟,八月十四日中境三分,八月十二日授封陳留……整整四十五日,不過四十五日,可再見,兩個人卻好像已經顛倒過無數個春秋。

  「阿鸞,我來接你了。」

  七月三日天門峽,他即將入蜀,桅船上接連兩次問他來不來接他,執拗地要一個答覆。他點頭,悶悶應了聲:「嗯。」四十五日後,西南途中,他以為他不要他了,可藏谷遇險,他沒有食言,帶著他的無奈和溫柔,從滿地的屍身與鮮血里走向他,說,「阿鸞……我來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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