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別離(13)


  「是我讓琅翠帶口信讓他們提前轉移的,我找過辛襄後知道局面將變,就讓她帶了口信,若是還想要存國之機,就忍辱撤退、保存實力,退去西南。」

  「你沒跟翠兒一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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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我去了南陽,找我師父去了。」

  當時局勢混沌,誰也不保證辛澗的朝堂會將辛鸞發落去西南,他只能去動用林氏國那個停用了十數年的情報網關係網,重金厚幣想方法將事情定下來,並且西南舊地,那也是師父的地盤,事情真定下來,辛鸞還是要藉助他老人家的。

  芒草枯萎了,高原山地只能存活頑強的野草,辛鸞從柴堆里抽出一根木棒,抓來往營火里撥,鄒吾的臉上立刻流動起熊熊光影來,火焰亂顫。

  「你便一直沒回渝城嚒?」

  「……回了。」

  鄒吾的聲音沉靜得就像不存在一般,微光在地平線的盡頭呼應散去,他坐在一段不知道離岸有多久的漂流木上,河岸邊捲來的水聲和風吼都比他充滿感情:「不過我回去是因為鄔先生,我接到徐守文的消息,他說鄔先生沒跟來,你知道,那麼多人遷移本來就容易忙中出錯,他們最後一批走的人,還是用了申豪告知的那條秘道,才躲開了追捕,鄔先生一個老人家身體也不算健壯,我害怕是他掉隊,就偷偷回去了一趟。」

  鄔先生身份敏感,雖然平素沒有參與辛鸞的政事,但是光憑含章太子之師的身份,只要東境人進駐,他便沒法善終。

  「那他現在……」

  「他不是掉隊,是染了時疫了。」

  水流送來冷意,他們圍著營火,也不能驅散。

  「老人身體總是弱一些,你在西境那陣他上下奔走,安撫民心,做了不少事,因為去了幾次醫署,傳上了。我見了他最後一面的時候,他在監牢里。」

  辛鸞的呼吸,一下子就收緊了,睜大著眼睛,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鄒吾:「他有話托我告訴你。」

  辛鸞聲音顫抖:「他說什麼?」

  「他說……他知道自己有名無分。」

  「他就是個老學究,只會做文章,不知道什麼上下進退左右周旋,也沒有個信譽威望能讓學生信服的,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兒,就是能做你的老師,得個太子太傅的虛名,他說,讓你將來找一個好老師,真正有大才的老師,能輔佐你的,等你將來成了天衍的主君,讓我抽空燒一打紙告訴他一聲,他還說,讓說讓你少吃甜食,天冷要多穿衣,按時吃飯,說你太瘦了,其餘的,都好……」

  辛鸞鼻腔酸澀,默默地垂下頭去,輕輕地嗯了一聲。

  之後,長久的沉默,兩個人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們沒有跟胡十三同行,鄒吾說恐前路還有伏擊,辛鸞便吩咐護衛分兵三路走大道佯做護送,自己和鄒吾選了最難走的荒草雪山,此時只他們兩人對坐,好似當時南陽豐山鄒吾用他的諸己劍為他烤兔子時候,只不過當時豐山百草豐茂,有小卓,也有諸己,此地此時,卻只有暮色低垂,蒼野茫茫。

  「我其實……」

  鄒吾艱難地舔了下嘴唇,「也不清楚前面還沒有伏擊。」

  辛鸞盯著營火,默默點頭:「我猜到了。」

  他只是想支開其他人,跟他同行一段,他懂他的意思。

  鄒吾又舔了下嘴唇,「我們的家……那晚,被炸平了。」

  辛鸞的眉心,火光中輕輕一蹙。

  可那眉頭很快淡去了,那小院,那一座房舍,對辛鸞這兩個月的風波來說,實在是太夠分量,他不知道要說什麼。

  「阿鸞……」

  鄒吾抬起頭來,辛鸞亦抬起頭來。

  「我願意帶你走,你還走嚒?」

  火光里,辛鸞與他對視,幾乎是不需考慮的,搖了搖頭。

  垚關的時候,他便問過他,我帶你走,你走不走。辛鸞當時還不曾與他定過終生,南陰墟讓他受驚不小,他強撐著說,不走。現在他同樣問他,辛鸞回以凝視,然後,搖頭。

  鄒吾的喉結顫動了兩下,明白了,便不再問了。

  那晚之後,鄒吾也不怎麼和辛鸞說話了,不是埋怨他,就可能只是有些失落罷,眾生的寵辱譽謗,他早已看開,他知道辛鸞的責任和志向,但是還是存了那麼一點點小小的期待和私心,問他願不願意為了自己放棄這些,辛鸞不願意,他也不願意,所以只能接受彼此的選擇,就像辛鸞不會強求他留下來一樣。

  荒草雪山路途難行,雪下得凶,骨路、魂丘、玉山、金水,許多道路都險陡、崎嶇、狹窄、危險,他們也不知是誰拖延著行程,默默相互牽引,捫壁蟹行。

  但第二日翻玉山的時候,鄒吾顯然是誤判了辛鸞耐寒能力,雪地里,他化形踩在雪上尚且可以支撐,可是辛鸞受不了,他冷得渾身打抖。

  神京溫養出來的孩子沒遭遇過這樣的氣候,他不知道七八月的高原可以這樣冷,尚未到山頭的時候,他已經耐不住寒,零星的碎石沒過腳踝,他山路困行,像是有生鐵不斷從他的腿里往下灌,下午的時候,天陰得像是要壓過來,隨後又是起風,踩在雪地中,白茫茫分不出方向。

  鄒吾指了方向,讓辛鸞先飛走,可辛鸞已經凍得手腳發麻,縱飛兩次便緩緩落下,衡陽雁去,尚且冬無留意,鳳凰合屬候鳥,他一冷,根本是飛也飛不得的。

  辛鸞不知道鄒吾是怎麼把他從雪地里拽出來的,他又濕又冷,嘴唇發紫,手腳發麻,混亂中只記得一片雪白,然後腳下一軟,便什麼都記不得了。

  慢慢醒來的時候,辛鸞覺四周很黑,很溫暖,像是躺在陽光下,渾身都跟著酥軟。他無法形容那種感覺,漸漸地,他回了神,才意識到這溫煦是因為鄒吾抱著他,他化了形,不知哪裡尋到的一處避風的山洞,剝了他的衣裳,把衣服墊在身下,然後整個覆在他身上,幫他取暖。這是他們這幾日第一次親密接觸,辛鸞覺得荒誕,赤裸地躺在他身下,緩緩抬起手,想去摸他。

  他的動作驚醒了趴在他身上熟睡的鄒吾,雪白蓬鬆的野獸醒過來,辛鸞意識孱弱,先對上一雙夜晚中也熠熠生光的大眼睛,冰藍色,閃爍幽光,純淨清透,宛如天上冰川。

  辛鸞一呆,抬起手臂——

  鄒吾溫馴地垂下頭,巨大的虎頭左右擺動地去蹭他的手,蓬鬆柔軟。

  辛鸞心口被填滿了,因為劫後餘生的欣喜和親密,他渾身涌動著奇妙的感覺,這樣的環境,這樣的形態……

  忽然,他在他身下挪動了下身體,往下去探。

  鄒吾一怔,立刻明白他是什麼意思,驟然弓起背脊發一聲危險的低咆,清楚地表示拒絕。

  「你想不想我?」

  一聲獸吼後辛鸞也朝他喊,他才不怕他,山洞中一時間兩聲交響。

  辛鸞荒唐得難以想像,挺起上身一肘就掛住鄒吾粗壯的脖頸,急迫又小聲地勸他:「沒關係的,沒關係的,沒人看到,沒人知道,我們就試這一次……」

  赤裸又執拗的辛鸞咬牙切齒,帶著讓人無法抗拒的魔氣,鄒吾與他對視,體格懸殊的壓制下,居然忍讓縱容著,在辛鸞面前緩緩退卻。

  ……

  ……

  辛鸞的身體驟然弓緊,像是痛楚到了極點,鄒吾眼見他不對就要後退,辛鸞卻用力地抱過來,貼著他的臉頰問:「……緊不緊?」

  風毛陷入他的手掌里,他抓住他,動作兇狠得指尖都在發白,臉上卻有極其動人的笑,一字一句地問,「我下面,緊不緊?」

  他的愛就像是黑夜裡湍急的河流,洶湧得甚至有些盲目,只記得山高水長,要赴湯蹈火,其他的,都顧不得了。

  雪花卷著風聲,那寒冷,玉山上千萬年的寒氣反覆鑽鑿岩隙,石頭都要炸裂開,他們躲在山洞裡,呼呼喘著氣,彼此都吐出濃重的白霧……

  辛鸞十指反手扣著地,讓自己儘量不被鄒吾頂出去,他越來越冷,越來越冷,呼出來的水汽都結著白茫茫的冰,或許是欲望,或許是寒冷,他的腳趾開始蜷縮,眼神開始泛混,他喃喃,迷離中卻仍是一雙毫無怨尤的眼睛,鄒吾激動得不斷喘息,他在那喘息聲中小聲地說,「鄒吾,我不後悔的,我不後悔的……」

  二百餘個日月,三千餘里絕地,他幾次從千軍萬馬之中救下他,從天衍的最東走到最西,其間千難萬險,風霜刀劍,他不能跟他走,可若老天安排,他願意死在這玉山上……

  他不後悔的。

  可辛鸞也沒有凍死在那個晚上。

  他在一片雪白寬闊的背脊上甦醒,才發現鄒吾已經穩穩地馱著他翻過玉山,走過骨路,越過金水,褶皺不平的山脈上,殘雪連綿,蒼冷的土地被點活,茂密地開著一叢又一叢耐寒的藍紫色龍膽花。

  「到西南境內了罷。」

  辛鸞伸手抓了一把龍膽,知道這種花唯西南特有。

  鄒吾察覺到他醒了,化身為人,站起身體,辛鸞伸展四肢,依依不捨地從他背上跳下來,一手摸著腰間的刀,一邊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冠發。

  鄒吾舉目向南,指給他看:「越過那條小溪,就是西南的地界了。」

  辛鸞:「嗯。」

  深綠無際的草坪上,一條銀帶似的婉轉河流,粼粼有光,他已經能看到溪流這邊等候在那裡的人影了,三百步遠,朦朦朧朧,能看到巢瑞、何方歸、徐斌、徐守文,好像還有陶灤將軍,甚至還有千尋征、紅竊脂、仇英,正湊在一起說著什麼,應該是在迎他……

  鄒吾說:「就到這裡了,我就不現身了。」

  辛鸞回頭,遲鈍得像個孩子,只笨拙地看著他,呆呆的一個:「嗯。」

  鄒吾沒給他猶豫的機會,兩指撮唇,忽然就打了一個響亮的呼哨,那一簇人從交談中抬起頭來,仇英反應最快,也打了個呼哨,送回一聲驚喜的回應,緊接著一群人呼啦啦動起來,快步朝這邊迎了過來——

  「鄒吾!」

  辛鸞急了,顧不得身後趕來的臣屬,追著心上人的腳步就要跟他走回路。

  天色將晚,山巒蒼茫。

  鄒吾聞聲停下腳步,轉身,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髮,「好好的,我師父他們會幫你的。」

  「……我走了。」

  三字輕柔,辛鸞卻渾身一顫。

  山巒層疊,容色悠遠,遠處的天,是凝而不發的鉛灰色,辛鸞眼睜睜地站在原地,看著鄒吾化身為虎,飛快地縱躍而出,直奔著遠處的雪山,飛速跑遠……

  臨歧而別,辛鸞茫然不知所措,他喉嚨發酸,想哭,想喊,可是他最終都沒有,他抽出腰間那柄刀,忽地席地而坐,擊柱而歌。

  玉山蒼茫,草甸如茵,身後是奔來的群臣,眼前是漸行漸遠的愛人,辛鸞選的是古調,接天引地,鳳凰啼鳴,送別有如深秋般高爽——

  山河不動兮,雲飛揚。

  鼓角刀光兮,斬天狼。

  紅巾翠袖兮,道興亡。

  目離人遠遊兮,望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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