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布局(3)


  郎君玉帶襴袍,衣色清淺,舉手投足間一抹帛光,氣度絕然。來者許多都是隨個過場,何方歸說什麼尚且記它不住,更不要說發問,乍然聽他開口,眾人皆是一愣,可也無人覺得兀然,只道這聲音溫平帶笑,如沐春風,入耳便生欣喜愉悅之感——

  此時辛鸞邊說邊轉過身來,唇邊銜著笑,面若桃花。

  少年身高長了些,青澀的面孔逐漸長開,更顯俊雅端正,貴氣溫平。何方歸擦著眾人側過身去,笑呵呵地去給陳留王解惑。

  ·

  去歲辛鸞他們剛來的時候,辛鸞清算滇城人口,城中百姓也就八萬,還多是些孤兒老弱。

  那段時間,風波未淨,有很多人投奔辛鸞,也有很多人離開他,但多是些逐利之徒,不足為道,辛鸞按部就班地接待,不斷地從外祖父哪裡借錢借物,將手底下人去領西南各地,自己則總領發令、稅務、滇城重建,開商路,通百業,激賞移民,鼓勵商旅前來建城攬工,逐漸的,這座城池開始真正熱鬧了起來,老士族們的子弟不斷返鄉,百姓門戶興旺,整個城池開始雞飛狗跳、牛吼豬叫,城中鋪子裡開始賣出各種花樣,竹編,紫陶,刺繡,銀器,魚啊,蝦啊,臘排骨,燒豆腐……前些日子辛鸞隨口問了一句人口,常駐人竟已然增到了十三萬。

  今日又是舊例攜老士族來看百姓民生,何方歸雖是個將軍,但營建之事上頗有些匠才,新修改進的豬舍落成了,便也正好與各位公族介紹介紹。

  「王爺。」一群人嗚嗚泱泱的,今日之事將畢,婧氏長子便趁隙近前。

  s͓͓̽̽t͓͓̽̽o͓͓̽̽5͓͓̽̽5͓͓̽̽.c͓͓̽̽o͓͓̽̽m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辛鸞側目,見是他不由露出露出笑容來:「景兄。」

  辛鸞能與西南老士族相處融洽,千尋征穿針引線自是功不可沒,這婧氏的長子在初期也是幫了大忙的,此人二十五歲,知大體,頭腦又清爽,脾氣還合辛鸞的口味,兩人可謂是交情不差。

  婧氏景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來:「王爺折節,臣有幾句私話想對您說。」

  何方歸那方繼續帶眾人去看女桑去了,辛鸞略一點頭,隨他行到僻靜處。婧氏景心中歡喜,本想避人耳目快些說完,誰知辛鸞一動,人群外圍那位九尺有餘的勇士也亦步亦趨地跟了過來,他厚鎧重盔不見面目,但是壯碩的身材宛如樹幹,一舉一動,立刻營造出轟隆隆的山崩之勢。

  婧氏景:……

  眾人聽到聲音自然也齊齊轉過身來,辛鸞也無奈,笑著遞給何方歸一個眼神,讓諸位繼續,緊接著笑著回頭拉著婧氏的手又往僻靜處走了走,安撫道,「景兄但說無妨,我這侍衛不會透露半個字的。」

  辛鸞都這般說了,婧氏不再糾纏身後那大塊頭,有些靦腆地開了口,「說來慚愧,此事原是臣家中私事。半月前三月街節,小妹出街遊玩,偶然間得見王爺,回府便始朝思暮想,茶飯不思,還說非君不嫁。臣知王爺身份尊貴,婚姻之事非同小可,然實在是不忍妹妹受相思之苦,故而思量再三,今日斗膽來說媒妁之言。」

  辛鸞唇邊帶笑,靜靜地如數聽完,這才抬頭:「小妹傾心之意,本王感激,不過景兄有所不知,本王業已成婚,實在不能再行婚娶。」

  婧氏料天料地,沒料到辛鸞這神來一句。

  他呆了一呆,傻傻地盯著辛鸞看了數個彈指,辛鸞神色如故,與他對視。

  婧氏自知失態,趕忙垂頭,苦笑一聲紓解尷尬,「王爺……也不必如此直接回絕於我……」

  「好男兒有兩個女子不算什麼,您若拿不定主意,不妨先見上小妹一見,若是見後仍是無意,再推脫不遲。我婧氏兒女心性直率,卻也絕非胡攪蠻纏之人,婚姻之事非同小可,以已婚之名推婚,實在……有些不妥。」

  辛鸞聞言失笑:「景兄莫不是以為本王在虛言搪塞你?」

  「不敢。」

  「還說不多心?」

  辛鸞以拳敲了敲他肩膀,聲音寬和,推心置腹,「我是真的成婚了,當時雖說年紀小,卻也是正經行過大禮的。」

  「終身既定,一生一世,真的是沒有第三人的地方。你若還不信我,自可去問何將軍,我麾下舊部皆知此事,沒有抵賴的。」

  他語氣溫柔,語義卻頗為堅定,婧氏聽他說得有鼻子有眼,心頭也不免搖擺起來。

  辛鸞也不逼他,拉住他的手回身,慢慢行著要去跟上眾人,婧氏眼見自己的提議被輕描淡寫地駁了,想到家中妹妹,又生出些不甘來,再進一言,「王爺別惱,可容臣再問一句?」

  辛鸞:「你問。」

  婧氏:「這一句大抵有些冒犯,但並非臣存心問東問西令您難堪,實在是不說清明回家無法答覆妹妹。」

  辛鸞失笑:「這麼拘束做什麼,無妨,你問罷。」

  婧氏抽出自己的手來,行了一禮:「王爺這兩年深居簡出、形影落寞,眾所皆知,可既有良伴,那為何不見其人啊?」

  辛鸞的身軀一下子便僵直住了。

  身後的侍衛粗魯卻敏感,察覺到主君情緒失落,立刻大踏步地走過來,想要將婧氏攆開,婧氏眼見他一動便嚇了一跳,趕緊道,「是臣唐突,王爺既有難言之眼,在下便不追問了。」

  他聲音急切,辛鸞這才如夢初醒,抬了抬手,讓那侍衛止步:「……無妨。」秋色絢爛,他笑了下,笑容並不悲沉,甚至還有些許爽朗灑脫:「景兄誤會了,沒什麼難言之隱的,我那愛人只是出門散心去了,過不了幾年……」

  他篤定又從容:「便回來了。」

  ·

  日月如梭,白駒過隙。

  天衍十八年按部就班地滑過,天衍十九年不急不躁地如期而至,一月,二月,三月,白日如常,蒸蒸日上,也平靜無波,四月,志得意滿的國家終於有了件像樣的意外:大祭司況俊嘉祥去世。

  老祭祀躬敬天命,侍奉三朝,在天衍朝十九年,以七十八歲高齡逝世,煬帝下旨,以國禮設祭厚葬,百官素服出城,天下三日禁行嫁娶。御使、宗室、重臣、親緣、舊友,一時間老祭祀府上車水馬龍,各方人馬親自登門,遣使悼念。

  簡素肅穆的祭祀堂內,一些官員也在竊竊私語著,互相詢問可知老祭司臨去前可又占出卦詞來?這位祭拜五嶽三清的祭祀地位超然,在他們眼中從來是伸手一觸,便可窺探天機。當年的開城門,迎王師,之後的「日下生日」,煬帝登基時唱禱祝詞,現在坊間又傳出煬帝新政最後落地也有大祭司參與策定,他們這些凡夫俗子心生敬畏,都想趁此機會探些消息,以期撥清宦海前路。

  司空復一身常服,坐在祭祀府外酒樓的二樓雅間中,支開窗格,默默的看著樓下冠蓋如雲,車水馬龍。

  「等多久了?」

  雅間木門倏地開了,一人長身長腿地邁進來,一年多不見,他身上凜然的威儀又深重了許多。

  司空復趕緊起身推手:「太子殿下。」

  「嗯。」辛襄略點了下頭,姿態隨意擺手入座,「匆忙回來的罷,你也坐,咱們君臣邊吃邊說。」

  司空復於天衍十六年十月由武將轉文臣,煬帝記他渝城先登之功,任其為渝城郡副郡尉,職位不大,恩信卻隆。辛襄對這個從自己帳下轉投地方的下屬倒是並未記仇,他知道司空一族行事素來輕緩,一則齊嵩去後,司空大人任宰執,父親害怕自己在神京踩錯了腳,把兒子調往地方歷練,這手棋走得沒問題,二則當時陛下也沒有流露出重用他的意思,重臣嫡子與儲副如此交好,這本來也是件招忌的事情。

  「殿下,您年初下令令國內男子書年,二十三到二十五歲全征做地方兵源,此事……」司空復緩緩開口,邊吃邊說。

  朝廷、人才、稅收、田賦、武備……

  如今帝國新政推行涉及方方面面,兩年前誰也不會料到一向以性格複雜、手段強硬著稱的陛下,會在公子襄成年後,大膽放權任用。

  如果說陛下是運籌天下之人,那章華太子就是那柄如臂指使的開刃利劍,切分權責,鋒芒畢露,年紀輕輕便已近天下之宰,在神京,太子府的風頭甚至可以與司空丞相府比肩。

  很多事情剛發生的時候,做臣子的其實並不能探測到主君的心意,要等塵埃緩緩落定,才能從許多布局中窺見帝王的意向。譬如,煬帝為何忽然提拔太子,一切實際實權分予丞相府與太子府兩處執掌?司空府也是在去歲年末才想清楚,丞相行事持重,太子毫不藏鋒,這二者配合推行新政,才算是嚴絲合縫。陛下銳意進取之心不怠,一個龐大而令人生畏的帝國尚在凝聚之中,又怎麼會為國事而率先忌憚太子?

  辛襄不喜瑣碎俗務,司空復這般說話簡略、頭腦清明的匯報,他便尤其喜歡,三言兩句談罷正事,兩個人便聊起了各自私事,外間人聲不絕,時不時有重臣宣號,司空復忽道:「倒是許久不曾聽聞齊二的消息了。」

  辛襄筷箸一頓,緊接著如常道:「本宮也不知他近況。現在齊二了一切任事,都是直接與陛下匯報。」

  司空復空口咀嚼了兩下,斟酌道,「臣與殿下與齊二,這是兒時便有的交情了,如今疏遠了,心中總不免空落落的。」

  辛襄冷冷笑了一下,「阿復大可不必。齊二此人膽子太大,收韁則為能吏,脫韁則為亂臣,便是本宮也不敢與之交,還是讓陛下直接駕馭罷。」

  司空復抬頭,心道,這話真是刻薄又尖銳。

  他們這些人里,單屬齊二對太子最為忠心耿耿。他耳聞過齊二此前行事,不過是最早依附了陛下宮亂奪權,急勁主動了些。辛襄如今諒解了父親,卻不肯諒解這玩伴,認為「王儲之事,常人不敢言,齊二存了彼若不賢,另一位便可取而代之之念,上躥下跳,這才鬧得手足相殘,朝野震盪」,直將十六年春冬兩月的無數駭事歸結於齊二。可換個角度,不識時務、不肯擁戴新帝之人,今日早已被排擠出了權力中心,最後站隊者,錯,最先站隊者,錯,反倒是自家這般姍姍來遲的門戶,歪倒正著,得了太子青眼。

  人生際遇,也真是不可言說。

  司空復嘆息,無可奈何卻只能隨波逐流,附和道:「誰說不是,齊大人一生謹慎,怎麼便生出這般狂悖怪異的兒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