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布局(4)
又是春天。
紫紅色的三角梅依時令開放,西南四方隆起的褶皺山脈仿佛天地四片精雕的扇骨,連綿盡出,便懷抱著落下滇城這一方盆景。
「行啊!我一路走來,眼見原來十八家老字號全開了回來,這滇城真是大變模樣了啊!」
爽朗的女聲穿堂而來,辛鸞正東苑後堂看著書,聞言頰聲笑意,立刻釋捲起身:「姐姐?」
石屏館內的絲棉布簾被人從外撩了上去,一紅衣的錦繡婦人大步邁進來,游目一遭,朝他招呼,「這三月街節你籌備得很熱鬧啊,我看這東苑也一路張燈結彩的。」
辛鸞許久不曾見紅竊脂了,此時見她自然是眼底一亮,歡喜地快步迎去,拉著她便往後堂走:「姐姐前幾日回信不是說這次不回來了嚒?早知道我便去城外接你了。」
紅竊脂渾不在意地擺手,「都是小事,我自己又不是認不得路,」說著拿手比了下兩個人的高度,驚喜道,「你是不是又長高了,上次見你你還與我差不多呢。」
辛鸞笑,牽著她穿門過戶,隨口應,「這裡水土養人唄,」說著從東苑往西苑處,一壁走一壁與她說,「去歲我翻修了公主府,給姐姐留了院落,我帶你去看,你一定喜歡。」
辛鸞所住王府乃林氏國公主府改建,南召巷中一巷一戶,占地頗大,紅竊脂只知去歲多事,辛鸞忙完難民忙剿匪,不想他忙中偷閒居然還有功夫重修公主府。
要說這西南之地,乃是天造地設的肥沃家園,無奈天衍立國以來,交通閉塞,無人打理。去歲秋末鄰近兩郡邑鬧災,大批的難民聽聞陳留王治政之雅名,聞風一涌而來。辛鸞當年渝都大瘟疫都管得,對他們這些災民自然不會不顧,西南積糧不少,他按部就班地開城門救災,收納移民,順順噹噹地平了一場風波。
滇城裡吃飯的人多了,幹活的人也多了,民富了,接下來就是該被盜匪惦記了。
尋常地界,管事往往對匪患心存畏戒,管起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敢大動干戈害怕遭到報復,但辛鸞不是,他溫良恭儉,卻也手起刀落,凡有盜匪洗劫,來一次他殺一次,盡數推去菜市口砍頭謝罪,毫不含糊。
巢瑞、千尋征、陶灤等人,辛鸞都另有安排,區區盜匪便也根本也沒有勞動他們。
原本滇城的老士族和大戶人家就有養一小撮民兵抵禦外患的習慣,辛鸞直接將這些人與鄉勇共同組織起來,讓何方歸每月施以軍事訓練,平日裡大家各安本業,一旦有事鳴鐘為號,與附近鄉村的武力相互勾連配合,半日可以出現三千人武裝。保衛自己家園,西南人無不盡心盡力,到後來,山上盜匪漸稀,各自散去,連城外一大片果林上的李子桃子,都無人敢再搶。
土地測量,寓兵於農,肅清盜賊,整頓治安……數項大政緩緩推進,西南人恩怨分明,恨二十年前赤炎屠城三殺,卻也愛陳留王府上上下下盡心盡責,責無旁貸,凡王府涉手政務,無人以權謀私,無人因漏聚斂,對百姓甚少苛擾,四鄉的農民受其恩惠,常扶老攜幼,送來自家新鮮的果菜以表心意,各路士族心悅誠服,紛紛效其幕下,出入行事,名手寫家感激其德政,匯聚一處,城門題字,立碑勒石……西南父老愛護辛鸞,縱然知他流放於此乃是因高辛氏內政鬥爭失敗,卻也不遺餘力地為他保全面子,為他編造無數傳奇。
是時千尋征正在西南某邊陲城邑練兵採礦,輾轉聽到那讓人啼笑皆非只怪天命的傳聞,都忍不住說三年前的鄒吾一定有他的私心,所以才想方設法讓辛鸞來到這片土地,碧血鳳凰主春生,轉興衰,西南能在他的治理之下起死回生,實乃風水有靈,三生有幸。
而陳留王府客人多的好處就是,王府廚房十二時辰都有人當值,無論是正席還是小吃都叱咄可辦,除了正常的名門士族的大宴,遊俠鄉勇登門,廚房配辦手抓飯,竹簸箕上鋪滿荷葉,青辣椒任客人在火上自行燒烤,蘸鹽水下酒;文人登門,王府則是臨水斫膾,以薦芳樽;外地食客前來,便請品嘗當地特色菜餚,炸竹蟲、包燒腦花、牛骨髓,雞樅魚羹、辣炒螺肉、竹排烤魚,小孩子來,便小碟小碗的炒米糖,蝦子冬筍,蝦子豆腐羹……
因為辛鸞在,山間的小猴子、小鳥兒都愛來往王府里湊,時不時進來覓食,王府的幕員辦公時辦公時幹練卓絕、勤苦耐勞,休閒時便逗它們玩,手邊是王府預備好的一碟碟瓜子、拐棗、酥紅豆,方便投餵。
前苑日常設席宴請,後院分東西兩苑,東苑辦公,有會澤院、石屏館、摩崖石刻、衲霞亭、石獅、華表等石雕,西苑消閒,有茶花園、豆香園、姊妹樓,三角梅與茶花點綴其中,放生池裡滿是大大小小的烏龜,一路行來湖光山色,四季皆宜。
「你這府邸修得可真是用心,鄒吾回來了,怕是都不敢認了罷。」
紅竊脂驚嘆著進了辛鸞起居的院落,忍不住讚嘆,說到此忽然想起什麼,往懷中掏了掏,「瞧我,最重要的忘記了!內史郡忙,你問我為何忽然來了,還不是那信鴿亂飛飛去了我那裡,喏,千里送信。」
說著一折信箋遞來,分分明明的「良月」兩字落款。
辛鸞薄薄的眼皮一跳,彈指也等不得般,立刻探身過去拆開——
紅竊脂看他表情嚴肅,忍不住盈盈地笑,「瞧你,緊張什麼,又沒人和你搶。」
辛鸞兩手舉著信箋正看得用心,聽她打趣,耳朵驀地便紅了,眼皮飛快地於紙絹上抬了一下,嗔怪地乜了她一眼——
咿,好兇。
紅竊脂看著他好玩,心道這麼久了,辛鸞空長了穩重,還不曾露出這般活靈活現的少年氣,便忍不住轉圈偏頭,逗他一樣,要仔細判讀他臉上表情。
辛鸞又氣又羞,護著那一頁信箋,被紅竊脂瞅得直轉圈。紅竊脂耍起流氓來,擠眉弄眼地戳他,「鄒吾他說什麼了啊你這幅表情?讓我看看?」
辛鸞故意板起臉,嘴角卻又不爭氣地咧開,埋怨地拖長了聲音,「姐——!」
紅竊脂擺手大笑,「好好好,不問不問,左不過一紙情話罷了,你們夫妻倆的膩歪勁兒我還不清楚,常人可比不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辛鸞那股子躁動的喜悅被自己壓住了,他看定了紅竊脂,試探問,「中行郡尉對姐姐不好嗎?」
「唔?」紅竊脂正要試一試小案上的方糕,辛鸞府上的小食實在是太足備了,在各院落里穿梭,不餓都要被這王府弄餓了,她聽這話一愣,抬頭:「你怎麼這麼問?」
辛鸞斟酌了下,坐在靠窗的一側,緩緩道:「姐姐成婚也兩年了,我聽說中行府上的小妾這兩年間好幾位都有了身孕,姐姐卻一直沒有好消息,我便想著是不是中行沂那廝冷待了你,你要是受了委屈要說啊,我也好去給姐姐出氣。」
紅竊脂聞言失笑,「臭小子,你們都想什麼呢?你這一個問我為什麼不懷,仇英一個也問我為什麼不懷,你們這是當我下豬仔嗎?府上小妾和我能一樣嚒?她們在府中呆得無事,生便生了,我這幾年一直幫著中行沂練常備軍,他只通錢財,對軍務半絲不通,這事只能抓我來頂缸,你覺得我挺著肚子練兵,這合適嚒?」
「姐姐在避重就輕。」
辛鸞垂下眼瞼,悶聲道,「我是在問你婚後感情好嚒,舒心嚒,當時你嫁得匆忙,說西南不能一直被困著,他來提親,你便答應了,可我只怕你過得不快活。」
紅竊脂輕輕抽了口氣,握住他的手,「小阿鸞,你想太多了。這世上的夫妻在一起,本來很多就只是搭夥過日子而已,你隨便去問,大家都沒有說很愛,也沒有說不愛的,這就是我們常人的造化了。中境三邑之一的郡尉,相比其餘二十幾個小郡很體面了,你還能想到比中行沂更好的婚配嚒?」
紅竊脂顧左右言他,又避開他的問題了。
院外忽有滇金猴敲窗,辛鸞默默地收回手,轉身挑了竹帘子——
她明知道過得快不快活和夫君的官爵沒什麼直接聯繫的,按照世俗的道理,鄒吾與「良配」扯不上半分錢的關係,那他大抵就是世上最不快活的人。辛鸞拈起小案上小洋芋遞給窗外的滇金猴,它伸手接了,繼續攤手,辛鸞無奈,從格子裡又拿出一塊牛肉乾巴,猴兒這才滿意,兩手一勾,作揖般點了點頭,三竄兩竄地溜走。
「姐姐還記得申良弼嚒?」
毫無干係的,辛鸞忽然扯到這個名字。
紅竊脂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詫異:「……嗯?誰?」
辛鸞重複:「申良弼。」
紅竊脂反問:「他還活著呢?」
辛鸞眨了眨眼睛,見她的回答並無異樣,不由笑了笑,「沒什麼,只是忽然想到了而已,他的確還活著,在渝城郡擔任著個小官,禍害遺千年嘛……」辛鸞瞧著時間差不多了,想著廚房也該開午飯了,便起身,欲引紅竊脂吃個便飯。
此時外間忽有一人來報,隔著竹簾赫然是前幾日辛鸞安排了差使的吏員。
辛鸞心頭不詳地一跳,趕緊給他使了眼色讓他別說話,但是無奈此處是他私人住處,那吏員之前又被辛鸞囑咐事情不容耽擱,一旦回來立刻報給他知曉,故而辛鸞這隔著竹簾雲山霧罩的一眼,那人根本就沒看見,上下嘴皮一打,乾脆道:「王爺,五位客人現已接到,文林侯、中水侯、郎中侯居幽林坊,祝陳侯、赤泉侯居茶花園,途中一切順利,卑職特來回稟。」
辛鸞倏地閉上眼睛。
果然,紅竊脂仿佛被火燎著了一般,忽地站起身幾步逼近:「你說誰?」
三個字,兇狠而勃然。
仿佛一頭憤怒的母狼在攻擊前磨牙吮血。
那吏員一哆嗦,這才看清內室之中居然還有外客,乍然聽到這危險的一問,全身汗毛都要豎了起來:「文,文……林侯、中水侯、郎中侯、祝陳……」
紅竊脂不等他說完,已然驟然回身對辛鸞怒目相向:「你請他們來的!」
辛鸞緊皺眉頭,遲緩起身:「姐姐聽我解釋……」
可紅竊脂沒有耐性了。
她像是一蓬驟然點著的烈火,犀利的長刀出鞘之聲忽然炸開在寂靜之中,她抽刀而出,刀光就有如閃電一般刮擦濺落,而她毫不猶豫地,掉頭就往外走!
「幽林坊和茶花園是罷?我回來再聽你解釋!」
「姐姐!」
辛鸞變了臉色,怒斥著揚聲一喝!
就在他聲音未落之時,一座九尺有餘的大個子忽然從天而降!辛鸞那個兇猛的侍衛沒有再帶頭盔鐵盔,渾身鋼鐵般的肌肉直接外露著,光溜溜的頭顱上紅筋遍布,山一般轟隆砸在辛鸞的小院外,盯住竹簾後的紅竊脂,兇猛咆哮!
「辛鸞!」
紅竊脂一顆胸膛就像是即將爆發的火山岩漿被人狠狠扣住,她喘著氣,惱恨回頭,「你想幹什麼?你是不知道那些是什麼人嚒?你不殺他們,你攔我?」
前來述職的吏員已經嚇癱了,眼見這忽露真容的龐然大物砸在眼前,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辛鸞輕輕掃了那人一眼,思緒一掠,居然沒有開口讓那位先出去,平靜地垂下頭,仿佛是虧心而不知如何應答一般,沒有說話。
紅竊脂在他的沉默中出離憤怒了。她冷笑,「所以是故意瞞我的是嚒?若不是我今日突然來了,是不是還撞不見這麼精彩的一幕?辛鸞你是已經忘了申豪了嚒?他的死和你有關你還記得嗎?當初若不是你殺了他全家,你身邊那個小白臉會猜忌他嚒?你哥會把他分屍嚒?你是把所有人為你流的血,都忘乾淨了嚒?!」
空氣中有出奇的難堪。
辛鸞沒有說話,他只是沉默著低著頭,像是贖罪著看著自己的倒影,許久,他才嘶啞道:「姐姐,來者是客,只要是在我的屋檐下,誰也不能動我的客人——」
「你也不行。」
紅竊脂慘笑兩聲,持刀的手像是突然沒了力氣,令她悽然地後退兩步:「所以這又是你的委屈求全……?你的新招數?你現在不僅要向辛澗下跪?連他咬人的狗你都要下跪了,辛鸞你是羊羔子嗎?你是哪怕叫得大聲了點都害怕被狼叼走的羊羔子嗎?為什麼不打回去?鄒吾還背著罵名遠走天涯,你委曲求全地跪著,難不成還想讓辛澗主動給他一個特赦嚒?!」
辛鸞喘著氣,手臂上的青筋倏地聳起了——
可只有一息,他顫抖著鬆開緊繃的拳頭,壓抑住明顯的怒氣:「姐姐,你言過了。」
他臉色蒼白地走上前去,勉強露出個笑容來,「你若是不想看到他們五個人,我這就派人送您回內史郡去,你息怒,大好的節日何必……」
「不用麻煩。」紅竊脂冷冷地打斷他,刀柄倒轉,直接攔住辛鸞的好意,「陳留王行個方便,我摘了他們的人頭就走,這事兒絕落不到王爺您的頭上。」
辛鸞舔了下嘴唇,垂下眼瞼,又靠近了些,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勸道。
「姐姐,你今日殺他們泄憤簡單,可行這樣的意氣有什麼用呢?飛將軍不能死而復生。況且你要帶著這五顆頭顱去哪裡呢?西南不敢留你,內史郡亦不敢留您,都這麼多年了,您要往前看啊。」
這本是再推心置腹不過的體己話了,可是紅竊脂的目光卻倏地陰冷地射過來,因為距離太近,那眼神幾乎亮得有些嚇人——
「如果有人殺了鄒吾並把他分屍五塊,辛鸞你自己說,你會往前看嚒?」
女人的聲音就壓在喉嚨里,辛鸞猝不及防,僵硬的臉頰忽地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你看,你不會了。」
紅竊脂後退一步,面露冰冷諷刺:「說什麼意氣,只是申豪在你那不重要而已。」
本該動怒的,可是不知為何,辛鸞在她這句話中倏地平靜下來,他撇了下頭,淡淡道,「姐姐這樣類比,沒有道理……」
他言語平靜,沒有絲毫置氣的意思,隨後扭轉過頭來,目不轉睛地看定她:「我從未另有婚姻,鄒吾也從未說過要娶別人為妻。可飛將軍當年在我面前請求賜婚,求娶的,可不是姐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