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紅竊脂(番外)
如果你有中意的女子,大難來時,讓她先逃出去。——滇城舊諺
𝕾𝕿𝕺𝟝𝟝.𝕮𝕺𝕸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從西南到內史郡,要走過一段險惡的崇山峻岭。霓汝,埡口,地獄谷,從名字聽也能看出此處一片絕地,煙瘴繚繞,徙步難行,紅竊脂是土生的西南人,從小在山溝里摸爬滾打,對這條線路的外延熟悉,可讓她深入林嶂,她也是不敢的。
裴句小心地縱著馬兒跟在她身後,一邊低頭看路,一邊憂心忡忡地匯報:「前些時日,卑職又在軍營里發現了好幾冊的謗書,都是寫您的。」
紅竊脂:「還是申家那無聊紈絝弄的?」
裴句悶悶地應了聲:「嗯。」
紅竊脂咧了咧嘴角,感覺牙疼。
三年前天衍改制,行政、軍事上下都在大動刀戈。撤銷了赤炎兵制,遣散轉調麾下舊部,另設地方旗號,太子章華親手接掌切分軍務,內史郡因為地理位置原因需要,是上面欽點的地方兵制改動重點,地方男子二十三到二十五歲,全征做兵源,設與西境交接的戍卒,定歲從軍訓練,擇優進入神京。
此乃酷法苛政。
裴句從渝都陷落後便一直跟著紅竊脂在她身邊做個親兵,他知道她是怎樣的女人,強硬有力,做事不打折扣。地方軍事負責人在三川郡會議時,上首高傲的章華太子給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他想不到,同樣是高辛氏的血脈,陳留王那樣溫和多情,和他一起長大的另一位居然如此的趾高氣昂,裴句自認紅竊脂當時帶去的都是內史郡精銳,可他只拿他們當無知鄉愚,仿若腳下塵泥。
自從煬帝接管天下之後,裴句總覺得要打仗,慌慌難安,今日令男子書年,重建守備城防,明日又開始大規模清查人口,下面被上面折騰得來來回回,好不煩惱。
內史郡的主政郡尉中行沂,是難得的商才,可是讓他管兵,一竅不通,裴句懷疑他是耳聞當年東南戰場,紅竊脂可與飛將軍相互配合之英姿,想讓她幫著協理軍政諸事,才想方設法娶回家中。
裴句以平和心態去評價,只覺得神京政令難行,其新政比較適合東境,不太適合北方、西方、南方等邊陲,而內史郡靠近西境,粗豪強硬之百姓,並不樂意買帳。
然這不滿總要有個出口,紅竊脂是女子,又是如此的與眾不同,便也就首當其衝。
裴句:「卑職斗膽,想問將軍。」
紅竊脂漫不經心:「你說。」
裴句:「那書上所寫,是真的嚒?」
紅竊脂皺了皺眉頭:「真真假假罷,當年的事情,我好多也記不得了。」
裴句不清楚那書是怎麼傳閱而來的,許多老兵痞並不識字,但是自從擴軍之後,識字的人家開始捲來形形色色的物事帶進軍營,其中就有這本書。
書中寫的是個故事,說一名女子在煙花之地一舞獻技獻媚一名男子,之後男子動心,兩人私會數次,親吻擁抱,不想女子只為從他那裡套得無數家族辛密,最後負心別戀,將他整個家族拖入深淵。兵營生活寒苦,一點樂子都是樂子,何況書冊還真名真姓,煞有介事,女子用的是紅竊脂的名字,那男子的家族是大名鼎鼎的申屠氏,亦是南境申氏。
立意惡毒的書或許不能傳世,但是並不妨礙它當世的肆意傳閱,裴句三年前在渝都,對申氏落敗有所耳聞,知道那這絕非是紅竊脂一人可以做到,故而無法想像撰書者該是多麼無聊惡毒,居然隨手將這麼大的罪過丟在紅竊脂的身上,以詆毀一位已婚女子的名譽為樂趣。
「我的感情……」
暮光低垂,林間染上蒼白寒意,紅竊脂聲音低回,「跟那個寫書的混蛋根本就沒有半絲關係。」
很多人看來,一個女子與男子有了親密的關係又不肯嫁給他,這本身就自帶罪過,可憑什麼呢?明明是兩個人的事情,憑什么女子要做道德的被告?
「三年前六月的最後一天,在渝城,我接到了一個很奇怪的命令。」
清寂的環境讓她忽然生出傾訴的欲望,紅竊脂舔了舔嘴唇,緩緩道,「赤炎軍當晚忽然下令讓我出渝都,採購銅鐵,這原不是我的事情,但是掌令很堅持,說是飛將軍一力要求的,且是立刻就走……我當時摸不著頭腦,但也沒有多問,三天之後我在外地聽說渝都被圍,我立刻繞路飛回去才知道,小卓死了,墨麒麟死了,原本那天晚上,向繇是要炸了渝都的……」
「可這一切都沒完,之後三苗人叛亂,辛鸞被俘,鄒吾失聯,申豪引兵出征……那段時間事情發生得太快了,大家都很慌,根本來不及反應,我其實一直都想問一問飛將軍,你最初想站在的是哪一邊?若是提前知曉計劃,本可以透露給主君,可為什麼你不說?既然不告訴主君,那就是與辛鸞為敵,那他有同袍,有紅顏知己,有那個不爭氣的同宗小叔叔,又何必支使我出去避禍?」
「……我沒想到他求過賜婚。」
裴句聽得好好的,心頭一突,沒想到忽然這樣的轉折。
「求的是別的。」
「那姑娘我認識,有交情。有人評價我倆,說她如清湖,我如瀑布,我和她第一面就是那書里說的,在煙花之地跳舞,但有差別,不是獻技,是斗舞,我三戰三勝,她避退服輸。不論身份之說,我一直覺得我比她強,容貌比她美,比她能幹,申豪攻打三苗時,她只能在軍帳中等他,我卻可以提刀上馬,配合著他合圍包抄,我紅竊脂是英雄,此生只愛英雄,也必得英雄所愛……可白驄之後我才知道……」
「原來有些事情……原也不在乎誰輸誰贏。」
女人聲音悵然,哀傷直觸靈魂。
裴句悚然地聽著,在這樣巨量的消息里,慢慢地轉明白過來,原來紅竊脂心之所系,不是丈夫中行沂,不是書中大肆渲染的申良弼,居然是飛將軍申豪,若不是聽她親口說出,誰能想得到這兩個人還有淵源呢?
他很敬重紅竊脂,確認這女人有傲視群雄的軍事能力,只是無奈在嫁人後於內史郡接了個窩囊差事。此人有才幹,辭色鋒利,見事一針見血,遇事拔刀相助,有時聽她排練軍隊預估戰局,他並不知道如何相信她,但是每每必中,他只能對她的敬意更深一層。
他也很敬重飛將軍。自然,許多人都敬重飛將軍,天生貴胄,俠肝義膽,救帝子、保渝都、退三苗,他的功勳足以被人後人傳唱,天衍十六年,渝都天災人禍一起爆發,墨麒麟之死讓整個南境直接滑向了無可挽回的深淵,是申豪臨危受命,最後攢著南境軍支撐到了東南大勝,此一役,他堪稱南境干城。
可與飛將軍的故事一起傳世的女子,名叫白驄,不叫紅竊脂。
傳說那晚的杏子林,最後舉刀與飛將軍並肩的,是一位模樣清俊的女子。飛將軍奪了敵軍的兵刃,反手將自己的「蒼岳」扔給那女子,牽韁引馬,在月夜下一路廝殺,只是最後一層重圍里,女子沒能跟著一起殺出,將軍正欲回身救援,她為了不拖累於人,義無反顧地自刎在寶劍之下。
傳說,那是忠貞烈性的女子,血跡已干,芳魂猶在,將來後人為飛將軍編撰英雄的風流逸事,講的也不會是她紅竊脂。
裴句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勸解,最後也只能老生常談:「將軍,斯人已逝,還是看開的好,活著的人總要活著。陳留王乃性情中人,他對那五人未必不恨,想來應該是有他自己的方略籌謀,您為了這個與他鬧傷了感情,不是讓親痛仇快嚒?」
紅竊脂倏地回頭看了他一眼,「裴句,你是我親衛,這話我只對你說。」
「將軍您講。」
「其實我並不知道,飛將軍的死,到底背後有多少兇手。」
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句話,裴句稍稍一思,背後便滾下層層冷汗來。
「我三年前的確憤怒,我從渝都趕回前線知道申豪已經走了,沿著路去尋他,最後尋到滿地血腥……我一直想知道殺了他是哪些人,辛澗將殺人兇手公之於眾,我稍一查,居然是神京大戶人家馬夫、扈從之流,因為擅長拳腳被辛襄徵召,陪著主子出生入死,因懸賞而奮勇拼殺……他們算什麼東西?給人提鞋踩背的貨色,他們殺了他……」
「辛鸞自己心裡沒有一桿秤嚒?他不知道自己最對不起申豪嚒?他都知道,飛將軍建功而不居功,負責而不越位,不喜政治,不忘乎所以,鄒吾在側,他的確不是他最好的將軍,但是他已經足夠好,那一日申豪為什麼身邊只有數十人,這其中原委,他比誰都清楚,他不僅是死在那五人手裡,他還死在自己人手裡……」
陰暗粘稠的猜忌,背叛之痛,直痛骨髓。
這世上最難過的事情,是她都不知道自己該去怪誰。
「其實他很久都沒有跟我說重要的事情了,我知道,他疏遠了我,權利逐漸放在莊珺、徐守文他們身上,只把我當姐姐。」
紅竊脂知趣,她知道辛鸞這是什麼意思。他不再需要他們這樣的人了,他的班底在變強大,不再需要快意恩仇、天真純粹之人了,申豪死了,卓吾死了,自己被驅出核心,辛鸞親手將那個熱血、夢幻的英雄時代扼殺,換上一個個謹慎穩妥、老謀深算之人,看起來是他溫柔多情依舊,可骨子裡,早不同了。
「帝王之路,道阻且長……」紅竊脂縱著馬駒,於暮色蒼茫中輕輕喟嘆:「回首往事,一路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