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問世(7)
台下的人群開始發出輕微的騷動,陽光下,西旻眯著貓一般斑斕的眸子,沉吟,掂量。
「白角……那是誰?」
她原本只是自言自語,沒想到她身邊人還真的俯下身來為她解惑了,「白角乃神京人氏,父親經商,平民出身,他做過卑職的下屬,三年前因『叛國通敵』的罪名關入『通天鐵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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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以進『通天牢』?」
西旻訝異了,「那他怎麼會去西南?」
樊邯:「這卑職就不清楚了,許是陳留王救了他罷。」說到此,樊邯像是怕被那邊聽到一般,輕聲附耳,「這白角在南陰墟幫過陳留王一次。」
南陰墟、漳水河圍殺,舉世慘案,西旻當即領舞過來,忍不住咂摸:「那這個人的經歷還真是豐富。」
雪瓴宮高台位置愈高視野愈是清晰,比武場上東西兩側齊策白角各自候場,西旻往下看,心道那白角真是高大驚人,徐守文也是高個子,在他身邊幫他整理頭盔和護鎧時候竟襯得像個孩子,手裡掂著個長鐵棍,握把處略細,棍頭粗大,好像一揮就能把第一層的看台敲碎,兩手一推,就能將眼前的人海推開。
相比之下,齊策就單薄很多了,他環抱著肩膀,連護甲也不穿戴,仍是一身累贅的斗篷披覆,黑沉沉地讓人看不出深淺。
西旻瞧了會兒白角,開口詢問,「這白角原先就是這個體格?」
通天牢,齊策,所有的事情串聯在一起,她忽然有很離奇的猜想,若是這白角之前就如此,沒道理一直默默無聞。
「他之前不這樣,中等身材,還很消瘦。」
「是齊二將他變成這樣的?」
「十有八九。當時很多人都因為類似罪名入獄,至今下落不明。」
「很多人?」
「卑職知道的便有十幾個,許多出生入死的兄弟,好多一覺醒來人就沒了,地上只剩那人的鞋子。」
樊邯說得簡略,西旻後背卻竄起一股森寒的冷意,「我沒聽說過這些事。」
「這世上的事本來就不是事事都能上達天聽。」
樊邯垂頭看著眼前這個嬌小的女人,隨後又瞥了一眼臨側的那個男人,小聲道,「況且許多人上人也不想聽到野草的名字。」
西旻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辛襄,章華太子撐著顴骨,神色厭倦無聊,顯然是對台下即將發生的較量毫無興趣,她笑了一下,揶揄道:「你怨氣很重嘛。」
說話的功夫,台下已準備就緒,西旻看著兩方各自拉開陣勢,意外道:「齊策不用武器?」她話音剛落,裁判台上一聲響亮的鑼聲已「鐺——」地響亮敲起:比武開始!
白角那巨大的身軀動作起來超出所有人的預料,他腳下一動,便是千軍萬馬一起奔騰的震響,五十斤的鐵棍在他手裡宛如玩具,瞬息間奔直齊策的面前,掄起來從上至下,宛如大錘一樣要將人砸成肉泥!
這樣的力量下最好的應對就是閃避,齊策身形小他三圈,閃躲不是問題,可令人預料不到的畫面出現了,齊策居然空手揚起袍子迎面而起,硬碰硬地和白角對了一招!
「他袖子裡的是什麼?!」徐守文驚訝地喊。
鐵棍砸中的不是肉身,而是什麼精鐵重物,刮擦交擊的瞬間光火四濺,發出強勁有力的嗡嗡震響!
那能把看台砸碎的聲響逼得人紛紛捂朵側過頭去,人們只見齊策袍子裡烏光一閃而過,還什麼都沒來得及看清,接二連三的攻勢已經全面拉開,比武場上兩人「哐哐哐」地武器交擊,振鳴聲不絕於耳!
「齊策化形了。」仇英抱著手臂,臉色一沉,「說不清楚是什麼,跟尋常化形者不同,他身上一股子霉味兒。」
眼見瞬息間已經拆了三十招,辛鸞輕輕皺起眉頭:「這也不是白角往常水準。」
冥冥中仿佛是對辛鸞評斷的不滿,辛鸞話音剛落,鐵盔里的人忽地狂吼一聲,一把抓住了齊策的袍子,長棍一甩,將齊策整個人狠狠甩脫了出去!
烏黑的袍子迎風落下,齊策被整個撕去包裹,驚起眾人一片倒吸氣:「那是……」
斗篷之下,聞名在外的小齊大人空有人形,卻不是一張人的面孔!五官扭曲著,似狼似蝙蝠,赤首短吻,鼠目綠瞳!
「……那是天咒的惡詛!」
人群中忽然有人驚恐地喊,「只有做過傷天害理之事的人,才有這樣的詛咒!」
高坐雲端的天子臉色立刻變了。
可還不等這驚呼聲平息下去,齊策已經準確敏捷向白角出招,沒有了斗篷的干擾他的動作更快,似跑似飛,仿佛風中的鬼影!「撕拉」的一聲金屬擦磨聲,白角的鐵盔也砰地被他劃開,同時掀去白角一大塊的頭皮!
齊策台下嘶嚎一聲:「來啊!」
白角更恐怖的模樣暴露了出來,一半鮮血鋪面,一半瘢痕交錯,仿佛被羊啃過的腦殼,凹凸不平!
「他的手……」辛鸞的臉色已經全變了。
齊策並不是在袖袍里藏了武器,而是他的身體本身就有武器!烏青色的手背浮突著鮮明的血管,十根長長的指甲在指端伸展出來,好像是一根根兇險的柴棘!而此時那鋒利的尖端長長地斜指著地面,一滴一滴地墜下白角的鮮血來。
齊策狡詐,白角更醜陋的模樣震撼了雪瓴宮的所有官員,再也沒有人糾纏他的相貌了,他獰笑,繼續朝笨重的白角示威:「來啊——!」
「臣請中止演武。」
辛鸞驚醒過來:齊策也早已不是凡胎肉身!神色當即一變,起身撩起衣袍朝辛澗道,「陛下,比武較技只在點到為止,不在傷人性命。這一局,臣認輸。」
丹口孔雀也是被底下的架勢驚到,中境人一向斯文,沒有觀看屠宰的興趣,看到有一方示弱立刻附議。
但是顯然,辛澗並不想就此了事,白角無名小卒不足為慮,可齊二豺狼般的怪樣子已經對他的威權造成了打擊,事已至此,他不可能放過,除非齊二贏下這一場。
台下乒桌球乓的聲音不絕於耳,天子斂去笑意,直白道:「他們已打得難解難分,孔卿還中止得了嚒。」
·
「我只可惜沒有帶』鐵木令』出來。」
齊策豺狼一般伏低身體,長長的指甲在地上刮出深刻的痕跡:「不然你以為……你還能在我面前耀武揚威嚒?!」說罷,猛地竄出!
兩個人打的是混戰,齊策十根指甲仿佛十種兵器,縱然白角能抵擋一部分,卻還是免不了被一兩根劃開皮肉!
「不過一條狗而已,扒住了陳留王,也不過還是一條賤民!」
豺狼咧嘴,口腔里連舌頭都是黑色!而白角的肩膀、膝窩、腋下、後心,在他連番的閃擊下已經逐漸地露出破綻!
「與我為敵?我齊家世代公卿,簪纓罔替,你也配與我為敵?!」
他口吐家族的恩遇榮光,悽厲的聲音仿佛洶湧濁浪,一層一層傳至高台,辛鸞和許守文對視一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出了詭譎:怎會如此?絹帛已看,齊策怎會如此?
可辛鸞很快就來不及糾結反覆無常的敵人,他看出白角明顯的節節敗退,忍不住握緊拳頭,恨聲,「他今日怎麼了?在想什麼呢,怎麼不反擊?」
白角整張臉呈現出醬紅色,一邊招架兇險的應敵,上顎和下顎一邊嚼動著什麼。
「唏,耶,嘶……」
他像是被鎖住了喉嚨,沒有人聽得懂他的胡亂喘氣,齊策更不會把這嗚咽放在心上,他一手造出數百人這樣的兵團,知道他們早已神志都消磨得不剩什麼,他雖然不清楚辛鸞是怎麼控制白角讓他供他驅使的,但能指望一條狗上場吠出什麼呢?
陰險的長甲鐺地一聲砸在鐵棒上!
「彌,跌,嘶……」
緊接著,又是鐺地一聲!
白角繼續呼呼哈哈的喘氣,那低語聲明顯拖延了他的動作!
乓、乓、乓——!
白角焦躁地發出踩踏聲,唇吻翕闢,「忘,嘶,多……」
齊策覺得有趣,猖狂大笑:「你在那嘟囔什麼呢?!」
「他說話了?」辛鸞震驚地看著台下,立刻轉頭看向徐守文,「你剛剛台下對他說了什麼?」
徐守文眼中閃過剎那的慌亂,還沒能向辛鸞解釋,底下忽然異變陡生!
「泥爹!」
黑色的指甲刀鋒一樣顫動了一下!白角終於捋清了那句子,抬起頭忽然反攻!右手格擋,左腳踏上,齊策猝不及防指甲被他一腳踩中,反向崩裂!
鋼筋般的黑指甲頓時被踩折,斷裂的一端直接扎進了土裡!
「似枉死得!」
鮮血狂噴出來,齊策痛嚎一聲,右手反手一划,白角的鐵棍擋住四根手指的攻擊,最後一根在他的臉上當即又是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兩個人各得一手,瞬息間彈開,可那粗噶暴怒、勉強連城的句子,所有人都聽清了。
你爹,是枉死的。
「閉嘴!」齊策嘶吼著咆哮!
短短六個字,最高台的三個貴人立刻都心虛又敏銳地有了反應,辛澗倏地繃緊了背脊掃向西旻,西旻亦是同時看向了辛鸞,辛鸞抬手擋住眼睛,暗處狠狠地剜了徐守文一眼,「你讓他這樣擾亂齊二的心神?」壓低的聲音,滿是責怪。
徐守文避無可避:「是。」
辛鸞頭上青筋一跳,剛剛他多餘跟徐守文說一句白角好像說話了,結果這人還真是見縫插針,引他下台時居然辦了這麼件大事!
「你知不知道白角的神志與武力此消彼長,這麼危險的比武,你想讓他送死嚒?」
台下的怒吼,越來越發清晰:「你爹……似枉死的!」
「你給我——閉嘴!」
齊策暴怒,左手指甲全碎,鮮紅的血光在他太陽穴上突出,白角知道無論如何也避不開五個指甲的同時攻擊,乾脆扔開鐵棍,硬碰硬地用身體接住他右手的攻擊!
仇英抱臂,直接道:「齊策的心神已經亂了。」
頓時,鮮血狂噴,白角身體被戳出五個洞,水閘一樣發出滋滋的噴血聲!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痛苦一般,一手握住齊策的右手,一手抓住他的腿,攔腰般地高高地舉起,全力摜在自己的腳下!
那是沒有人能夠阻擋的巨力!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戰法!齊策被他毫無懸念地砸在腳下,渾身的骨骼一起發出喀啦喀啦的碎響!
「兇手,是他!」
悚人的聲音之後,誰也沒有預料到,白角忽地站起,朝著高台的最上方,狂吼一聲!
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那狂風的武士指直天子,清晰地大吼:「殺嘶先帝,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