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問世(8)


  徐守文倏地起身:這話不是他教的!

  白角這一句話就仿佛凌空一道驚雷,拔地一排巨浪!將所有人都震得說不出話來!

  剛剛還一直懶洋洋看戲的辛襄,此時也悚然了眉目,幾乎是驚懼地,看向辛鸞!

  白角口齒極不靈便,他彎腰,用力,口涎不斷從他的嘴角流出來,同時流出來的還有鮮血、渣沫和穢液,可是這些都阻止不了他說話,他對著最高位子的天子咆哮,對麻木的東境官員咆哮,對天下人咆哮:「先帝,是枉死的!先帝……!是枉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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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兇手,在上面!」

  他身上無數的傷口在這怒吼中崩裂,血液迸飛,恐怖殘暴得得就像阿鼻地獄中的狂魔。

  西旻茫然地睜大了眼睛,有眼淚在眼眶中迅速地聚積。

  「成者為王敗者寇,辛鸞都低頭了,你說這真相重要嗎?」半個時辰前,她調笑著問身邊人。

  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斬釘截鐵地回答她:「重要。」

  「至少天下人,都認為它重要。」

  鄒吾原本就不是殺人兇手,那個仁慈的君主,原本就應該好好地活著,一個公良柳、一次華容道捕殺,弒君者一縱一橫殺開一片血路,讓東境所有知情人改口!其罪,滔天,其惡,滿盈,他們不是不知道內情,他們是顧忌身家性命!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中地白袍的官員,南地黑袍的官員,還有眉頭緊鎖、略知內情的東境紅袍的官員,他們無不驚恐地看向白角,緊接著看向最高台上的辛澗——

  「丹口孔雀!」

  辛襄怒喝一聲,兩步躍到父親身前,大聲下令:「中止演武!」

  「我看誰敢!」

  辛鸞斷然一喝,同樣騰地站起,身邊仇英防護著他立時進入攻擊狀態,與章華太子針鋒相對。

  白角還在吼叫,他生前是稗草,他身後是怪物,他形容是惡魔,他舉動是英雄,他每一聲怒吼都是巨錘,一聲聲砸在所有人的心上,說出他們懼怕的、含混的、不敢說的的真相。

  三層的司空氏心亂如麻,幼子抓住父親的衣袖,以目詢之是否登台護駕,司空家主眉頭緊鎖,心頭亦是感受到了莫大的壓力:「……再等等,再看看。」

  「兇手——!」

  「謝罪——」

  可就在此時,兔起鶻落的瞬息間,台下生異變,癱倒在地的齊策忽地嚎叫一聲,齜牙咧嘴的暴起!他下肢已經摔得糜爛,很清楚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僅剩的決心就是不要讓陪命者死得痛快!他以自殺般的角度彈起,忽地像一塊破布般抱住白角的頭顱!女人發出驚怖的叫喊,白角瘋狂地甩動揮舞,齊策則是蒙住他的眼睛以手肘猛擊他的天靈蓋!欲斗到山窮水盡!

  「——罪!」

  那一刻,齊策的貪婪、狂妄、兇殘、強悍發揮到最頂點,慘烈又痛快地用指甲往白角的脖頸處穿插!白角痛嚎一聲,巨塔一般的身形轟然倒下!

  「計漳!」

  辛鸞渾身顫抖,見狀大聲地朝著比武台下的下屬下令!

  可這一刻,辛襄一掃徘徊,直接與他針鋒相對,同樣大喊一聲:「禁軍——!」

  「攔住他們!」

  一排排槍列鏘地對峙起來,幾簇人反應飛快,可卻也根本沒有人趕到比武看台!

  「兇手……」白角咕噥。

  齊策猛地抬手,碎裂左手猛地插進他的眼睛!

  鮮血飛濺,猶如火燒一樣!這血腥的場面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無數人驚恐著捂嘴流淚,有小孩子驚叫著喊著母親!

  第四層台階上,驟然噴出血雨!

  「——謝——罪——」

  白角固執地說。

  像是那是他的執念,他的使命。

  有大小便失禁的味道傳出來,白角肩膀失控地扭動著,雙手亂揮,辛鸞只感覺一隻巨手攥住了自己的心臟,眼見著白角被打倒,伸出兩隻手,用短得不能再短的指甲去刮地面,刮出一片的肉屑鮮血,刮出一道道刻骨銘心的痕跡!

  「那是……兇手……」

  白角不是為了自己的仇恨而戰,他是為辛鸞而戰。

  他頭朝辛澗的方向伸著,頭下淌出厚厚的一層血漿。因為記得,記得當年還是含章太子的辛鸞的扶手恩,所以他接了他的花,領了他的情,心心念念他腳上的凍瘡,有幸為他在南陰墟奔走,為他撕開辛澗今日的太平盛世。

  此生已是渾渾噩噩,他用性命,為他在天下人面前以小博大。

  「殿下……不要跪……」

  眾目睽睽,天底下的君王哪個不怕死諫?這稗草一樣的小人物,這肝膽盡裂的死亡,所有人被這狂風暴雨般的畫面驚呆了,許久許久,待到那震天動地的勇士被齊策扎穿頭顱,陷在紅白交錯的血漿之中,再不掙扎……

  所有人仍然是手腳僵冷著,麻木著,呆愣地看著那一團血肉,一聲也發不出來,中境的高官,南地的郡尉,北地的貴族,他們被白角那可怕的執念衝擊,無聲地朝他致敬。

  雪瓴寂靜,島嶼縈迴。

  辛鸞眼底乾澀,心臟鼓譟,看著白角的屍身,久久回不過神來,便是高台上其餘人年輕人此時也是怔怔地,一時間懵然,腦子裡梳理不出個章法。

  「哈哈哈哈……」

  一陣刺耳高亢的笑聲劃破這寂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齊策坐在一灘血肉之中放聲大笑。

  天子胸口起伏著,緩緩站起身來,在一眾死寂中率先開口:「白角無狀,狂迷虛言……禁軍!」

  辛鸞回頭——

  辛澗臉頰上的肌肉不可抑制地抽動著,可貴為天子,再憤怒,他也要維持住自己的威嚴,擺出大度的姿態:「將他的屍身拖下去,清理場地。」

  「陛下,哪有虛言……他說的都是真的。」

  那桀桀怪笑仿佛是一道犀利的劍光,颳得人耳朵一痛!

  眾人吃驚地去看,發現說這話的竟然是那血肉模糊的齊二!他箕踞而坐,叉著腿,陰險的臉上,是桀驁的面目:「天衍十五年十二月,濟賓王火燒王庭,逼宮溫室殿……」

  「先父受當今陛下所託,策反脅迫內閣諸位大人,我齊策,受命於王宮落子門設伏,當夜阻攔章華太子入宮,之後追擊含章太子於南陽,布兵盤查,放火燒山,只為鋪陛下大業帝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齊策那猖狂的大笑里,所有人都不能呼吸了。

  「哪裡有什麼騰蛇擄帝子,哪有什麼鄒吾弒君?我齊家!」齊策狠狠地仰起頭,字字錐心:「陛下您登位,我齊家乃從龍之功!您許諾我們嗣封不替,簪纓不斷!德高望重,照比國禮!您名正言順了,可又將我父、將我,置、於、何、地?!」

  那激盪的怨毒,狂烈囂張,熾烈滾燙,辛鸞垂頭面無表情地聽他說罷,隨後,揚聲。

  「諸公都聽到了。」

  吐字清晰,口齒冷靜。

  白角以死告發,齊家親自檢舉,如此局面,如此輿情,便是鎮定如徐守文也抑制不住心頭的激動!可辛鸞的聲音好冷靜,凜然無波,仿若寒冰。

  「辛澗。」

  辛鸞喊出那殺人者的名字,他無心糾纏齊策這等將死之人,更無意去看辛襄眼底深切的驚懼,他不閃不避地迴轉過頭,看向他的叔叔,一字一句,明明白白。

  「殺兄長,奪王位,顛倒黑白,矇騙世人。」

  他冷靜的聲音裹挾著強大的力量,雪瓴宮內所有人攥緊了拳頭,舉目屏息以聽。

  「我辛鸞今日於此為誓,此生誓殺凶頑,決不許奸惡之徒竊踞帝位,逍遙法外。我西南,」辛鸞鏗鏘道:「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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