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斬魂(5)
內史郡到西南九百里,按照辛鸞他們精騎的腳力,日夜策馬回程最慢七日也能到達滇城,但是現在因為近萬人的步行軍整個拖慢了進程。
道路難行,險灘湍流、峭崖密林,紅竊脂每日派計漳、裴句等人做斥候,偵看二十里以內有沒有敵人的蹤跡,一邊責令大部隊疾行跟進。如是在深山老林里行了五日有餘,眼見著還未走完一般路程,紅竊脂逐漸急躁起來,她看得出辛鸞的眼睛在每況愈下,擔憂他再得不到治療,恐怕會永久的失明,之前辛鸞說不要帶太多人,她一時自大,以為軍隊多多益善便沒有遵照指令,可現如今這些越行越慢的龐大軍隊不斷侵蝕著她,讓她越發自責內疚,只恨不能像趕騾子那樣往這些懶散的大兵頭上挨個抽上幾鞭子,罵著他們快些跑到西南。
第五日,午間。
晝夜行軍,人到午間,太陽穿過密林曬在身上,讓人忍不住合上眼皮。這是休整進食的時間,將領們一聲令下,立刻有大兵掏出自帶的乾糧,找低洼的地方躺下休息。
徐守文手中抓著兩塊餅,快速穿過哀聲叫喚、東倒西歪的兵士。五天前內史郡的兵還是盔甲錚亮,容光煥發,只這幾日行軍五百餘里,他們各個已經變得臉色憔悴,雙手赤紅,身上的衣服沾滿了泥土和旱螞蟥的血,一眼看去像繳械就擒的敗兵。
徐守文舔了舔皸裂的嘴唇,走到辛鸞身邊。
辛鸞這幾日又開始肉眼可見的暴瘦,坐在一段橫樑木上,腰腹上緊緊扎著一條寬大的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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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守文不知道雙目暫盲給他造成了多大的衝擊,也不知道白角和辛襄的死他到底難不難過,總之辛鸞跟他聊天,卻從來不聊這些,中午的時候他就坐在能曬到太陽的地方,閉上眼,仰起臉。辛鸞眼睛腫痛,遇到一條清澈的溪水便讓人沾濕了布條放在眼瞼上敷一敷,徐守文問他能不能看見,他說現在還是能看見的,但是看不清楚,眼前只有很模糊的色塊,睜開眼睛任何一點光亮都覺得刺眼,閉上眼睛就好很多。
他臉色平靜,說話鎮靜,似乎毫無難色。
徐守文加重腳步聲,將餅遞到他的手邊,「殿下,吃點東西吧。」
辛鸞偏頭摸了摸,抓起一張,給他留下一張,「一起吃吧。」說罷又道:「你也去勸勸紅竊脂,關鍵時刻不要急躁,大家反對精銳走在前面,想調換位置次序,這種事情能有什麼道理?聽他們的便是,我不還在墊後嚒。」
徐守文咬了一口餅,悶悶地「嗯」了一聲,忍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殿下,口糧將盡,明日怕是要殺蟒獵虎為食了。」
辛鸞點了點頭:「嗯。你多費心,提前跟隊伍說明情況,再派好專人提前捕獵造飯,人不能挨餓,越餓越想家,鬧不好會因為一餐飯聚眾鬧事。」
徐守文眼眶一熱,「殿下,要不我們護送您先走罷。」
「那這些人呢?」辛鸞偏過頭,日光在他臉上流淌過斑駁的光影:「聽其潰散嚒?第一批歸附者便如此對待,咱們到山窮水盡了嚒?」
徐守文胡亂抓來理由:「可斷糧了,殿下難保不會挨餓。」
辛鸞失笑:「別鬧,這是什麼理由?我又不是沒挨過餓。」
氛圍寬鬆了許多,徐守文也敢打趣了:「殿下怎麼會挨餓?您看您府上那時刻不間斷的小食,府上的麻雀都餵得圓滾滾的。」
辛鸞揚了下眉毛,提到自己的府邸,心情也舒暢不少:「是想快點回去啊……」徐守文嘴唇一動,正要再勸,辛鸞忽又接上一句,「不過也不急在這幾日,守文,這些日子我隱隱聽到抱怨之言,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軍隊的抱怨之語傳到主君耳朵里可不是什麼好事情,徐守文警覺起來,低聲:「您是害怕這些人不可用?」
辛鸞搖頭:「疑人要用,用人要疑。」
徐守文皺眉。
辛鸞唇邊忽地噙一抹微笑:「可你知道我不喜歡防範別人,不然長此以往,我要額外消耗多少元氣?兵不一樣,他們和你和紅竊脂、仇英都不一樣,但我要的也不是繳械就擒的敗兵、只會搖旗吶喊的烏合之眾,我是要他們與我同心同德,每一個人都死心塌地為我流血廝殺。守文,你學問好,有什麼……」
徐守文驚呆了。
他以為辛鸞驟然失明,就算在臣子面前不便露消沉之態,但也難免暗自神傷,可是沒想到辛鸞壓根沒有思量那些冢中枯骨,盤算琢磨的仍然是將來的軍政要務。徐守文振奮起來,溫文爾雅的人一時間生出激烈的君臣知遇之感,餅也不吃了,肚子也不餓了,求全心切地跟辛鸞談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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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後都是人,咱們到底怎樣才能跑?」
就在距離辛鸞、徐守文區區三百步之外,一叢草窠里幾個人正在竊竊私語。
「這樣的鬼地方,沒人帶路咱們根本出不出,聽那個叫仇英的人說了嗎?地獄谷就在這片森林的西向,走差了,只怕九條命也出不來了。」說罷,那人捅了捅身邊的人,「子石,你記路了嚒?」
他身側那個叫「子石」的人的臉上也是污穢不堪,但是一雙眼睛卻是極為清明,他抓著樹枝,在地上畫出簡圖,標註出大概的距離:「昨夜行軍的時候咱們路過一個小山丘,當時掩著夜色,那婆娘親自中程掩護走得特別快,後來我打聽了幾個人,得出來的確切消息是橫穿那裡就是莘圍郡,就是他們說的『敵領區』,依我看,我們完全可以今夜休整時往那裡跑,算腳程的,我估測過去就是錫金走廊,只要找到官道,走個七天,我們就能到家了。」
這些日子為他們領路的人是紅竊脂的弟弟,一個叫仇英的男人,那個男人走路時一股土匪的腔調,全身都散發著彪悍又油滑的野獸感,這綿延近千里的絕命之地危機四伏,偏偏他姿態悠然地帶他們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嘴裡還嘚吧嘚吧地說個沒完,連唬帶嚇得搞得許多人都不敢妄動。
但是沃子石這種腦子清楚的,對外界稍有了解的,知道他說的話不可盡信,裡面應該是不少誇大其詞,所以這些日子他便這忙著和西南那圈親衛稱兄道弟,把收集來的消息交叉印證,挑出今日最好的行動時機。沃子石計劃得嚴密,圍著的這幾個人聽了,都忍不住地點頭,「子石這個可行,我等下去跟幾個死黨說了,晚上……」
「噓——」
忽然間,沃子石抬頭,朝著五步外一顆柚木怒了怒嘴,作出口型:有人。
這幾個本就是驚弓之鳥,一時間所有人都緊張了起來:當逃兵按照軍法可是要殺頭的!沃子石身側的男人一身石頭般的魁梧肌肉,見狀心中一橫,貓一樣無聲地站起來,無聲地拔出匕首,「嗖」地躥了出去,「出來吧你,小雜種!」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是要殺人滅口的狠勁兒,那被擒住的人長得單薄,看著還不滿二十歲的樣子,被人整個猝然提了起來,手腳撲棱著,忙不迭的低切告饒:「我沒聽見,什麼都沒聽見,我不是來偷聽你們說話的……」
他好像還真不是故意的,嘴裡哆嗦吐出一塊鮮紅的老鼠肉,像個貪嘴的小孩想給自己打些牙祭,結果誤聽了他們的謀劃。
「別留他,他會告密,咱們不能擔這個風險。」
「對,」有人往外張望,生怕被人注意到:「殺了他,殺了他!咱們現在就跑!」
沃子石站起身來,緊鎖著眉頭,看了看他的甲衣,一臉陰霾,「你是紅字隊的?」
「……是。」那倒霉蛋哆哆嗦嗦,立刻跪下。
沃子石不管,眯著眼睛:「紅竊脂對郡尉不忠,婚前勾搭男人的事情傳得滿天飛,你知道麼?」
這天外飛仙般的一問,讓倒霉蛋摸不著頭腦,卻只能鐺鐺鐺地點頭:「知,知道……」
「我們不想在這樣的女人手下效力,也不想聽她的擺布去西南,走這種老鼠成群腐臭瀰漫的路,我們想回家,」沃子石居高臨下地逼近他,聲音堅毅:「兄弟,你想回家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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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心,縱然精兵良將,也是徒勞……還有出征需要吸納足夠的民兵,中間需要運輸糧食,背運器械,到了據點,還要圍住堅城,造出聲勢,必要的時候挖地道,斷水源,築工事……」徐守文思路清晰,條分縷析地跟辛鸞說自己的謀劃。這原本都是他回西南要列出的條陳,反正眼下閒聊無事,他和他說說這些不成熟的小想法。
「等等。」辛鸞忽然伸手打斷他。
「怎麼?」徐守文說得興起,一時錯愕。
辛鸞皺緊眉頭:「有人。」
就像是印證他的預感一般,幽深的叢林來路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徐守文汗毛乍起,倏地站了起來,緊接著,這一代所有休整的兵士都聽到聲音站了起來,握緊隨身的刀劍!不過一息的功夫,另一道慘叫聲穿林而過,清晰地朝著眾人發出預警:「有敵襲!」
敵人來自北側!
所有人都警戒了起來,現在整條隊伍因為地形拉扯得極為下場,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叢林裡,樹幹蜿蜒,兩軍徒一遭遇,五十步之外根本無法見人!
徐守文乍然臨敵,原本靈敏的腦子一時僵住,還沒思索出個對策,南側已軍地帶卻忽然傳來一聲大喊:「跑啊!」
「現在不跑還等什麼!難不成真要為陳留王效命嚒!」
這像是個恐怖的信號,方圓五百步,兵約一千人,這群人像是忽然得到了什麼號令,隊伍頓時崩裂四散,一股腦地脫開原本陣型,向密林中鑽去!
徐守文的冷汗立刻就冒了出來,幾乎是本能地大吼:「跑什麼!拿起武器!護——」
「不要喊。」辛鸞狠狠地叩住了他的手臂,烏泱泱雜亂的潰退聲讓徐守文的喝令並不起眼,他閉著眼睛剛想說:「別慌我們有白角」,可是開口的瞬間驟然想到:是了,白角已經去了,他已經沒有白角了。生死的關頭,辛鸞狠狠地將那軟弱甩開,低聲道:「我們押隊並沒有亮出明顯的身份旗幟,中程有疑兵,追兵未必認出我們!」
徐守文盲目地跟從他的指令,只聽他斷然道:「跟著他們,他們跑,我們也跑。」
徐守文已經管不了這樣亂竄會不會闖入傳說的地獄谷了,哪怕那是真的地獄也罷,中程掩護現在正好趕上仇英和紅竊脂都不再這裡,他是文臣,拳腳功夫不行,若是遇到強敵,他們招架不了。
徐守文一手抓著刀劍,一手抓住辛鸞的手腕,隨著大流開始往山林深處狂奔,老樹板根林立,雜草有的高到了膝蓋,徐守文不得已地繞出彎路,努力找相對平坦的道路。草叢倒伏,急促如流水,他幾次回頭,分分明明能看到一道道追擊而來的身影,緊張舌根發麻。
就在徐守文回頭這瞬息間,辛鸞腳下忽地被樹藤絆了一下,整個人撲倒在地。
這真是讓人肝膽俱裂的一摔,徐守文這才深刻地認識到:辛鸞他看不見!不管他多鎮定,他看不見!這樣的情況,主君不僅無法禦敵,他甚至無法逃跑!恐懼和絕望撅住了徐守文,那一刻,他陷入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里,主君若是折在自己手裡,若是折在這裡手裡……
「守文。」辛鸞根本也來不及想這些有的沒的,他從地上爬起來,伸手想抓住什麼,「這有沒有高地,掩護一下的。」
徐守文僵硬地點頭,把他拽起來,拖到一處草坎子上,硬拽到一棵大柚木後面,他已經說不出話來,只緊緊地握住兵刃,茫然地看了一眼密林的上空,想著若實在不行,那便玉石俱焚,讓辛鸞拼死飛出去,還可能搶出一點生機……
辛鸞感覺到了徐守文的僵硬,摸索著去碰他的手臂,「別緊張,」他小聲對他說,「你看一眼,敵襲的是什麼人,別怕。」
恐懼到盡頭可能就是難以名狀的膽大,徐守文也沒有猶豫,扶著樹幹去探看,形容了一下來人的衣甲和兵刃,最後補了一句,「來人不多,但只在五、六十步之外,他們現在在探路。」
辛鸞點了下頭,「應該是從從,六足犬,赤炎十八番的主帥。」
最後的兩個形容他沒有說:擅追擊,擅刺殺。
徐守文一臉僵硬的冷靜:「赤炎不是取締了嚒?」
辛鸞眨了眨迷濛的眼睛:「兵製取締又不是人死了。」
他們說話聲並不大,至少絕沒有箭竹被人擦過的聲響大,可是就在辛鸞話音剛落,柚木的另一方,一道極年輕的男聲響了起來,「殿下,出來罷。」
徐守文倏地攥緊了劍柄——
那男人好整以暇地嗅了嗅空氣,嘆道,「桃花香……」緊接著,抽彎刀出鞘,笑意昂揚:「您主動些,君王之死,就不要如此不體面了罷?」
辛鸞輕輕地咽了口唾沫——
「少將軍妄想以臣弒君,如此,便體面了嚒?」
從從身後,忽然又響起一道聲音,三分醇和七分冷峻。
一聽到這聲音,辛鸞周身血液瞬間被凍住了,窮途絕境的追殺都不曾麻木的腦子,一時間像是不能運轉了一般。徐守文同樣睜大了眼睛,攀著柚木難以置信地探出頭去——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那一瞬間,徐守文一下子便放鬆了下來,汗水像是破閘一樣猛地冒出,剛才因為太過恐懼而沒產生的身體反應此時一股腦地發作出來,一瞬間竟將全身濕透。
「還打算過招嚒?在下可以奉陪。」
柚木的另一邊,來人聲音依舊波瀾不驚。
可顯然,從從已經陷入了遲疑,他機敏的眼睛前後環顧了一下,仿佛一隻身經百戰的獵犬:「我向來識時務,立功卻不能脫身之事,從來不做。」
辛鸞扶著樹幹,緩緩站了出來——
從從舉目,有些惋惜地瞥了他一眼,好像是天大的功勞就長在蓊鬱的柚木之下,他卻只能捨棄而去,他沒有多看,緊接著將目光瞥回,笑問:「鄒吾,武烈侯,我要走了,你放行嚒?」
鄒吾二話不說,讓開來路。
「多謝。」
從從也極為乾脆,收好刀鞘,化身為巨犬,騰地越開,幾個起躍後,於密林從中轉瞬不見,與他一路追擊而來的人見狀也不戀戰,一波潮水般緩緩銷匿在叢林之中——
辛鸞還僵立著,徐守文沒顧上他,聽著外面塵埃落定,扒著樹幹轉出行跡,「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武烈侯再晚一些,我與殿下的性命都要交代在這裡了。」
鄒吾笑著應他,「不巧。我是內史郡追著他們的一路過來的。」
歲月在每個人身上都留下了刻骨銘心的痕跡,好像只有他還獨善其身、談笑風生,此時踩著箭竹緩緩走來,燦然的白光透過枝丫斑駁地打在他的身上,仿佛這麼多年,他只是離開了半天。
鄒吾仰起頭,看著幾步外的辛鸞,問:「還不下來嚒?」
徐守文怔忡了剎那,剛想說殿下看不見了,可辛鸞忽然扶著柚木自己跳了下去——
其實鄒吾看到剛才他們一壁逃跑沒有反擊、辛鸞看自己眼神又無法聚點,就已經猜到他受傷了,他本想等辛鸞開口讓自己扶他的,總歸說點什麼才好,可是辛鸞扔下匕首,忽然就從草坎子跳了下來,因為沒留心腳下,還被樹枝狠狠地絆了一下。
可他還是向他跑來,笑得那麼苦澀,眼底還帶著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