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斬魂(3)


  「鏘」地一聲銳響,白刃擦耳而過迸出火光一片!辛鸞提刀欺身,森然道:

  「你以為我不會嚒?」

  那刀在夜色下寒光湛然,辛鸞十餘步外驟然的襲擊,閃得辛襄眼前一白,幾乎算得上是電光石火!可那速度在辛襄看來還是慢了,他身體本能反應地偏頭,腳步一退,立刻閃過那白刃的攻殺。

  辛鸞一擊不成霍然轉身,擰身卷力再砍,辛襄步伐靈活,腳下不斷地閃避游移,槍都未出,避退十五步,一連閃讓二十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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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招後,辛襄輕輕一笑,鐵鏈木板被他穩穩一踏,右手長槍一推,「鐺」地一聲,辛鸞立刻被那排山倒海的力量震得後退,鐵鎖橋高,冷風一過,待他站穩,後背已經激出一片冷汗!

  辛鸞這一手刀法,使得的確是漂亮,出其不意,氣息平穩,連攻二十次仍有綿綿餘力,辛襄單手托槍,聲音有難得的愉快:「挺厲害的嘛,你要是小時候便習武多好。」

  辛鸞眉頭緊蹙,有被人一招擊退的恥辱,左手抓住鐵鏈,惡狠狠地一震!

  七十丈的鐵鎖稀里嘩啦地顫動起來,像是小姑娘手中隨意翻卷的皮筋兒,一波三折,連帶著上面山民一塊塊搭鋪的木板都簌簌唰唰地往下掉落!辛鸞輕疾如風,腳步瞬移,追星趕月般伴著這震顫舉刀再攻!辛襄臉色一派坦然,避讓著烈焰槍以守為攻,直接讓辛鸞近身數寸,空手切了那刀背一下,緊接著轉身從辛鸞的手腕一直摸到了他手臂:「不要這麼打。」

  辛鸞一瞬間像是被火燎著了。

  深淵仿佛在呼吸,每一個吞吐都讓人感覺暈眩,辛鸞是身體輕盈不必受到鐵鎖的累贅,可辛襄穩穩的站著,渾身跟著鐵鎖的節奏,穩得沒有一絲多餘的震顫!

  無名的憤怒讓辛鸞橫刀一掃,辛襄這才做出交手的樣子,長槍自他肘腋中瞬息而出,蛇一樣纏住他的刀背,「乓」地一聲,一槍擰著他的長刀斬入腳下木板!

  「說了不要這麼打!」

  鐵鎖又是猛震!

  「提腕,沉腰——」

  白刃粼粼閃光,辛襄腳下一踱,明目張胆地又摸了辛鸞一把!

  辛鸞頭皮一炸,拔出刀倏地轉身,辛襄好整以暇地閃開,一連退後幾步,笑著朝他挑了下眉毛:「懂不懂啊?」

  鐵索橋在逐漸平穩了下來,兩個人一進一退重新變回對峙,辛鸞全身都被冷汗布滿了,被摸過的幾個地方滾燙滾燙,他知道辛襄武藝很好,但是他不知道他竟然這樣好,他跟自己打,根本就只是在逗他,而自己除了自取其辱,什麼都討不到。

  「殿下……」

  徐守文在山崖的後面也驚恐了,這個高度,他現在完全是逼著自己在看,難為這兩個人還要在上面打架,更驚恐的,辛襄對辛鸞的壓制完全是全面,他眼見著從手到肩,從腰到胸,匆匆幾個回合辛襄旁若無人地把辛鸞摸了個遍,裴句在他旁邊不解地質疑著,徐守文心驚膽戰無暇回復,有那麼幾個剎那隻擔心辛襄瘋起來會將辛鸞按在橋上壓倒。

  「他居然這麼能打……」

  辛襄那一身利落的身法不僅讓懸崖的那一邊震驚,苦棘中的西旻也很意外。

  樊邯道:「他的確很強。」

  西旻抬頭:「那他比你如何?」

  人高馬大的男人愣了一下,沒有人這麼比過。

  緊接著,他有些靦腆道:「他在我之上。」

  西旻輕促地笑了一下:「你啊……」

  辛鸞沒說話,也沒有要手下人支援的意思,目光沉沉地盯了辛襄一會兒,手腕轉動,不再打邊圍,提刀直取要害!鐵鎖再次震盪起來,沒有了兩邊木棒的平衡,一時間宛如空中銀練翻卷!

  那忽然而來的殺氣讓辛襄的動作遲疑了一下,擋過一擊直刺胸口的長刀,反應過來迅速變招,盡數往辛鸞空虛的下盤攻取,辛鸞揚起翅膀飛快後退,烈焰槍槍尖每一下都精準地刺入木板與木板之間的縫隙,飛快地崩飛一塊又一塊的木板!如是前進十餘丈,辛鸞踩著他的槍桿直上,一腳踹中他的胸口!

  辛襄退後半尺,伸手抓住他的腳踝!

  辛鸞心頭火起,左腳迴旋,帶著旋腰的力量,一腳蹬了過去!火紅的翅膀凌空火焰般展開,捲起驟風劃開漆黑的夜色!他半空之中左右腳連續激踹,辛襄沒想到他居然下這麼狠的力氣,最後只能握住烈焰槍在胸前橫封!

  就在此時,辛鸞趁機俯衝而下,斬斷他腳下的鎖鏈!

  「辛遠聲——!」

  西旻那一刻魂魄都要嚇沒了!

  就仿佛天梯翻轉,辛襄整個人驟然下墜!

  長長的「叮」地一聲,一道清脆的崩裂之音後鐵鎖倒懸,辛襄左手倉皇中抓住一根繩索,手臂發出撕裂的聲音,冰冷的金屬在他手中刮擦出一片火花,一墜數尺!

  「快,快去抽一根藤條!」

  西旻這個時候也想不到暴露的問題了,像是提前預知了某些不詳的預兆,她一個箭步竄出樹叢,整個人伏在峭壁上焦灼地往下看!徐守文顯然沒料到還有伏兵,立刻大喝一聲,「弓箭手!」

  「為什麼不化形?」

  電光火石的瞬間,對岸的化形者都沒弄清楚為什麼要放藤條,高辛氏都是天上的王者,章華太子威名遠揚,為什麼不化形?

  「藝高人膽大罷。」徐守文呼喝著弓箭手以策意外,心頭飛快閃過鄒吾當年胸口五道傷口差點被辛襄要去性命的事情,這些人的身手都是怪物級別,自然不能用常理度之!

  可儼然,樊邯的速度再快也快不過能飛的辛鸞,他盤旋而下,長刀一遞,直接架在了辛襄的脖子上——

  「你輸了。」

  辛鸞面沉似水,執拗地看著他。

  辛襄懸在半空,對此也不堅持:「好,我輸了。」

  緊接著,他做了一個驚人的舉動:張開右手,烈焰槍在半空中劃出兩個弧線,直墜深淵!緊接著他兩腳在那峭壁上一踏,縱身一躍!辛鸞都沒意識到他要做什麼,整個人已經被他抱住,狠狠地摟住了腰!

  那真是可怕的搖晃感。

  他粗暴地抓他,渾身熱得像是炭,呼吸里都帶著讓人窒息的侵略感!辛鸞猝不及防,被他胸口一塊石頭狠狠一硌,麻了半片脊背,緊接著感覺到他刮著他的耳朵,去嗅他的耳根脖頸!

  他瘋了!

  辛鸞汗毛都瞬間炸了起來,翅膀一瞬間爆發出巨大的力量,卷著巴掌「啪」地扇了過去——

  那一巴掌把辛襄剛才那點虛幻的快樂瞬間打散了,他睜著眼睛,捂著臉,和辛鸞一起懸盪在半空,久久對視而不語——

  鏈條的那一段被人抓住了,正緩緩地上拉,對岸弓箭手就緒,因為辛鸞的遮擋暫時凝而不發,西旻伏在懸崖邊上,死死地盯著辛鸞,生怕他又發起攻擊。

  辛襄卻只看了看辛鸞,然後笑了一下:「也罷。」

  「一直站在父親那邊,說什麼也要幫你一次。」

  說著,他鬆開了手。

  「辛襄——!」

  銀河如泄,有懸不住的星星驟然化作流星——

  辛襄盯著辛鸞的眼睛,猛地墜入深淵!

  那一瞬間,辛鸞的血全部涼透了!

  樊邯拖拽的另一端驟然一空,撕裂的風中有西旻的驚恐的呼喊聲,聲嘶力竭,仿佛世間的末日,便是徐守文那一邊都是不住地抽氣……

  「姐姐姐姐,姐姐快來看啊……」

  鸞烏殿中,碩大的桑樹迅速地枯萎,樹葉消散,枝丫掉落,樹幹乾癟,開裂鏤空,摧枯拉朽地,抽乾所有的生機……

  落月淵上緩緩飄起一塊紫色的玉髓,飄到上空,然後碎裂,翻動銀河。海市蜃樓里,花還沒有落下,還長在枝頭,榆樹還沒有枯萎,還欣欣向榮,王庭還沒有起火,還一切照舊,辛鸞拋下了紅氅,那一局,辛遠聲得勝……

  「好好收著這個,這個能助人化形……」

  他深情看了辛鸞一眼,然後水痕波光,天地一滅。

  辛鸞懵懂地看著,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深淵,落銀河……」

  或許是敬畏,或許是憧憬,樊邯抓著那空蕩蕩的鎖鏈,忽然想到況俊老大人對西旻的讖言:「殿下此生若不主天命,除非烈火生花,頑石生樹,深淵落銀河,江海行倒流。」

  「辛鸞……你有沒有心肝!」

  可西旻不在乎這個,她倏地站了起來,抓住心口,聲音充滿兇惡的斥鳴。

  「你還等著他飛上來嗎?他早就不能飛了!王庭宮變,他救你出王庭,他早就不能飛了——!」

  辛鸞被這悽厲的女聲擊中了,幾乎沒有任何思索,忽地縱身而下——

  徐守文驚慌大喊:「殿下,別下去!」

  那深淵深得讓人絕望。

  西旻打開心口的鏡子,兩鏡相對,驟然向那深淵之下射出一道強光!一瞬間,辛鸞半空中像是被驟風掃了一下,整個人幾乎是不聽使喚地下墜,徐守文身側化形的護衛立刻俯衝躍下深淵,一左一右,飛快地挾住了他的落勢!

  樊邯見狀不好,化身板角青牛,頂著西旻把人放在背上,隨時準備撤退,徐守文一身冷汗地接應自家的主君,手忙腳亂,卻被辛鸞一把抓住手臂,鎮定地站了起來。

  辛鸞朝對岸揚聲:「閭丘?」

  西旻咬緊牙根:「是我。」

  辛鸞:「我們聯手扳倒齊家,我以為我與你是朋友。」

  「我沒有朋友。」

  西旻聲音冷酷,斬釘截鐵:「你殺了辛襄,我會為他討個公道。」說罷她冷冷地看著那些引弓待發的射手,也不多說,抓住身下青牛的牛角,轟隆隆地遠去。

  辛鸞的左手還裹著被血湮黑的絲帶,徐守文被他隔著絲帶緊緊抓著手臂,只感覺那手尤其的用力、尤其的顫抖,骨節都泛出青白,許久,一陣細微的風搖晃樹林,那絲帶也亦有氣無力地晃了晃。

  辛鸞問:「……我哥哥,他上來了嚒。」

  落月淵上,風煙俱寂。

  徐守文低垂了聲音:「……沒有。」

  辛鸞默然良久,然後,他慢慢道:「守文,我眼睛看不見了。別聲張,去喊時風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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