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決戰(2)


  胡十三前後跟了辛鸞五年,在擔任南線主帥之前一直是辛鸞的親衛,這還是第一次知道陛下和武烈王也會吵架。

  嚴格來說也不算吵架,只是武烈王臨夜披了衣服去別的屋子宿下了,但這搞得陛下十分緊張,屋內火燭時熄時滅,他一陣兒開門問近衛那屋子裡有沒有暖爐,一陣兒問有沒有厚被褥,一陣兒又開始關心有沒有熱茶,生怕武烈王起夜口渴找不到水喝。

  辛鸞目前隨侍的近衛都是胡十三挑選的,此次受命從南境來援,陛下那裡出了些許風波,自有人不安地跟他這個老上司透露情況。

  「這個時辰了?陛下還沒歇息?」

  胡十三看了眼滴漏,窗外大雪紛飛,似有拍門之聲,他緊了緊外衣,打算過去看看什麼情形。

  燭火還亮著,胡十三提著熱湯叩門,漏夜求見沒有遭遇任何的推脫,屋內傳來低低的一聲「進」,他便推開了門。

  屋內有些冷。

  

  辛鸞正開著窗看雪,一襲薄薄的白色寢衣坐在窗下坐床上,身邊的圍著的被褥攤得凌亂,隱約露出裡面的一個銀湯瓶,他抱著自己的膝蓋也沒遮蓋什麼,就赤著腳坐在窗下喝悶酒。

  「陛下……」胡十三輕聲開口。

  「嗯……」辛鸞沒回頭,低低應了聲,旋開酒壺又仰頭悶了一口酒。

  屋內還是辛鸞習慣的擺設,小桌上罩著好幾個紗網,裡面裝著鎖金的漆盒,盛的是各色的點心和茶,他很少直接飲酒,和武烈王在一起的時候飲酒多是為了助興,一個人喝酒只可能是心中煩惱,想要一澆塊壘。

  胡十三放下熱湯,又把暖爐拉得近了些,辛鸞這才回過頭來,眼皮微微發紅,「什麼急事嚒?你來見我?」

  胡十三愣了一下,有些尷尬,「臣沒有什麼要緊事,只是今夜雪寒,過來看看陛下。」

  辛鸞眯眼扭頭,長久地注視他,就在胡十三在他的注目下如坐針氈時,他忽地閉眼,困擾地砸了下額頭,「是了,想起來了……你南境的功勳還沒封賞,寡人最近中境的事情太多,把你忙忘了,你來了也好,正好提醒了寡人。」

  辛鸞像是喝多了,一呼一吸都是辛辣的酒氣,說著他忽地抽了下鼻子,探身抓住了胡十三的手,「十三,你有功!……你為寡人打下了南境一萬六千里的土地,你之功勞,不下武烈王!」

  這個類比可是過了,胡十三不敢應承,小心地被主君叩著手掌,緊張地覷著辛鸞難辨的神色,試探問:「陛下……陛下是因為武烈王傷心嚒?」

  「不是這個。」辛鸞鬆開他,好像找回了點神志,輕聲道,「我難過不是因為這個。」

  窗外大雪如撕棉,無比喧鬧,無比寂寥,他伸手去接,只卷了滿手空寂的冷風:「我只是心虛,心虛而已。」

  「陛下……您說心虛?」胡十三懷疑自己聽錯,「心虛什麼?」

  「……心虛自己走的路是錯的,做的是錯的。」可能是身邊人曾與自己形影不離地相處過許多光陰,細密光滑的長髮被辛鸞鬆開,他披散著自己的頭髮,抱膝留給胡十三一個背影,「我很怕自己走的路是錯的,做的是錯的……我只是希望能有更多人能支持我一些,能站到我這邊,被人厭惡抵制的感覺讓人心情絕望,我只是用一些可以為我正名、可以幫我收攏降臣的人……哪怕他可能是口蜜腹劍吧,可我沒法不用他……」

  辛鸞的口氣認真到了極處,認真得幾乎像個孩子,胡十三虛長他幾歲,聞言亦情不自禁地攢起眉。

  「我知道武烈侯是生氣了,他願意說心裡話、發脾氣給我,說實話,寡人其實心裡很高興,可是他欣賞的那類人,真的讓人膽寒,寡人看那些孤軍哀兵奮不顧身,說真的,我不忍看,不忍想,我也沒那麼可怕罷?為什麼寧死不降呢?是寡人的誠意不夠嚒?為什麼要豁出性命來抵抗?……通城那天,我沒害怕,我只是不能理解,我從沒想過一城的百姓會視我為地,這世上還沒有任何的敵人,可以讓我這樣的心痛……我說我為了公理道義,為了興利除弊,為了除暴安良,可是走到今日,多少人饑寒交迫,多少人成了流竄的難民,成了皚皚白骨,我能理解他們討厭我的,我知道的,我今日尚且算個強者,但我曾很長時間只是個弱者廢物,我知道這世上有多可怕,知道一個人要有多大的本事才能在亂世活著,我五年前向西流亡,曾經遇到過一戶中境的好心人送我去爹爹的葬禮,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找他們,可是哪怕以我今日權勢,我仍然找不到他們……他們家的女兒今年應該也有十六歲了,正好是我當年逃亡的年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在亂世里要怎樣立足,怎樣吃飯,有沒有人庇護,會不會挨餓受凍……我剛被我叔攆出王庭那一陣,那也是冬天,我穿著寢衣被我哥拉出來,我記得後來有人給我送麵餅,在千尋府,我千恩萬謝地感激他,餅渣掉在地上,我唾濕手指粘起來吃,其實當時我餓得要命,可是不敢多向主人討要,我害怕給主人添麻煩……

  「十三,我怎麼就活到了今天,我怎麼……就把天衍搞成了這樣……」

  少年仿佛陷入迷夢,字字句句將悔恨和痛苦浸透。

  可這話真不該他來說,他是辛鸞啊,是十六歲勢單力薄仍於渝都挽狂瀾於既倒之人、是十九歲眼盲仍率三軍闖出絕境的領袖、是二十一歲統帶數十萬精兵切分天下震撼南北梟雄之人,天下敬畏碧血鳳凰者何其之多,他手握天地再造玄黃,半幅江山都擺在他眼前任他予取予奪,五年前,他事業最低谷時他都沒有流過一滴眼淚,如今他炙手可熱,這番話說得是何其驚心?

  「陛下,您喝醉了。」

  胡十三探過身,想取走他手中酒壺,可辛鸞沒有鬆開,「我沒醉,我清醒得很。」

  高居權利之巔,他也有受不了的時候,有愛人誤解讓他難過傷心無處排解的時候。

  胡十三頓時無言,默默地又縮了回去,有些不服氣道:「陛下,不是沒有人站在您這邊。」

  辛鸞沒有理會他,兀自抬著頭看窗外。

  「渝都瘟疫那天您還記得嚒?你問我知道《春秋》嚒?『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聖人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知我者,其惟春秋,罪我者,其惟春秋』。知我罪我,其惟春秋。當時卑職不懂,現在卑職懂了,可陛下當時咬牙封城時是懂的,現在,反倒是不懂了。」

  辛鸞的肩頭,輕輕地,動了一下。

  「您當年剛剛封城的時候,許多渝都百姓也是責怪您的,記得嚒?您當初也是因為這些心神不定了好久,可是現在呢,南境的百姓都很愛戴你,蛇母廟都不拜了,開始拜鳳凰廟,卑職這兩年替您收復南境各地,看起來戰功很大,其實打下來遭遇的阻力很小,大家聽說陛下您要回來了,都想辦法幫我們鬥倒各郡邑的郡尉,敵軍布防,他們便來提供情報,我軍失利,他們便自發幫忙掩護,好多阿嬤說,當年是不知道小太子陷在了西境,若是早知道,他們搶也要把您搶回來的……陛下,如果您只是因為這個為中境傷心,那您不如想想南境吧,一萬六千里的土地,那不都是卑職打下來,那本來就是南境百姓拿來要獻給您的,中境現在剛遭遇戰火,他們一時想不開是正常的,時日久了,他們會看到您的好的。」

  「人心昭昭,當世便能得出定論,不必等《春秋》的筆法。」

  夜雪漱漱。

  滴漏寅時初刻發出清晰的錚錚響聲,一時間,月色似乎忽然寧定了許多。

  辛鸞起身將那窗子關上,緊接著緩緩轉過身來,道:「你說得有道理。」

  他眼睛還是有些紅,胡十三卻已是面色一喜,「陛下想開了便好。」說著便要起身,「那卑職不打擾您休息了,這便回了。」

  辛鸞:「外面積雪太厚,總共沒幾個時辰,你在這休息罷。」

  胡十三嚇得手腳一哆嗦,今晚這就是武烈王睡了他敢來陪主君說說話,在這兒住,豈不是見不到明日的太陽?辛鸞倒是沒他想的那麼多,披上衣服作勢要出門,胡十三不由開口:「陛下這麼晚去哪?」

  辛鸞回頭,很是不解:「不是讓你住這兒了嚒?寡人去武烈王那湊合一下,你歇息吧。」說著頭也不回地出了門,留著胡十三一個人在屋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

  翌日,辛鸞與文武宣布在寬甸戰場立碑,但不是萬人觀,而是萬忠墓,同時派人去與辛澗和談,迎回丹口孔雀的屍身,厚葬以國禮。

  辛澗因從從陣前叛節,對其恨之入骨,使者傳話稱丹口孔雀的屍身可以奉還,但是要用從從來換,這消息傳出,從從驚得面無人色,單膝跪地求辛鸞體恤他連月之功勞。

  徐守文侍立一旁沒有說話:丹口孔雀一場葬禮,近可安撫將士,遠可收攬人心,比從從的勸降管用多了,魚與熊掌,取捨分明。其餘幾個心腹重臣目光逡巡閃躲,也沒有為從從說話。

  辛鸞目光掃過眾人,面色做掙扎沉思狀,最終停在鄒吾臉上,等他開口,鄒吾和他對視一眼,道:「從從對陛下有功,將自己的功臣送給敵手,是社稷恥辱。」

  一句話,立場分明。

  從從如蒙大赦,瞧著武烈王的一張臉,不勝感激。

  鄒吾:「辛澗既然有心交換,我們也不必聽他擺布,跟使者說我們可以換俘,五萬封頂,繳械送回東境,他現在後方百姓戰爭不斷,兵源奇缺,五萬精銳,他未必不動心。」

  昭帝點頭,稱善。

  後來丹口孔雀屍身迎回,歸葬桑梓,中境百姓攜老扶幼,一起送別他們曾經的主公。

  葬儀上,孔南心的遺孀張氏素服祭祀,那是個清秀又清瘦的女人,羸弱纖瘦,仿佛風中葦草,鄒吾見她虛弱,一直無聲地綴在她的身後,力所能及地幫忙分擔勞累的儀典環節,眼見著孔南心的棺槨落葬,那女人站在他身邊忽然低聲道:「辛澗說他通敵,才賜死他。」

  鄒吾在哀樂聲中長久地目視棺槨,輕聲回:「沒有的事。」

  殺死一位將軍可以用什麼方法?

  馬革裹屍才是最好的死法,因為那是壯烈的殉職。

  鄒吾輕聲對女人說:「您的丈夫是被冤枉的,陛下為他舉辦國喪,是因為敬重。」

  天衍二十一年,三月。

  原東境五萬戰俘垂頭喪氣地被送往東境與中境邊地,來領人的是司空家的嫡子司空復。當扈猖狂,咬著根狗尾巴草跟他交割人數,眼見著最後一人走出中境的地界,他油腔滑調地問了一句,「誒?小少爺,我記得你原來在中境軍營里來著啊?怎麼?提前當逃兵啦?」

  司空復一張臉乍青乍白,沒有理會這兵痞口頭上的挑釁,頂著無數道譴責的目光,帶著五萬部隊回家。

  他有他的難處,每個神京的貴胄子弟都有他們的難處,他們知道的太多,往往以至誠憂國,朝廷有饞陷之流弊,他們無所適從,朝廷失信失德,他們泣血捶膺,可縱然痛恨失望如此,陛下下令,他們仍願意步步跟隨,挺身而出,只是這具體落到人頭,他們總有牽掛的老父和落淚的母親,讓他們不要以身犯險,掙扎來去,至今竟一事無成。

  天衍二十一年,四月。

  中境張氏領銜原碭郡官吏,主動為辛鸞勸服通城百姓。

  四月十日,辛鸞官僚班底、軍隊正式進駐通城,徐守文親自擔負通城災後重建,發展民生。

  中境一役,西南軍扣押中境軍中系統重要戰犯六百三十四人,包括中將五十四人,少將三百二十人,天衍三十一年,特赦四十人,天衍三十二年特赦五十人,二十五年後,玄帝朝全部特赦完畢,六百三十四人,未殺一人,未折辱一人,此後軍部許多人於昭帝、玄帝朝地方任職,多高齡正寢。

  辛鸞二十一歲,文攻武打,敲開了中境的大門。

  中境是一片好地方,糧食、礦產、財富、人才,洋洋灑灑兩萬一千三百一十七里,任何人腳踏這片風水寶地,都足以讓他揮師東指,俯視任何一片土地。辛鸞的二十一歲,坐擁西、南、中全部土地,治下百姓七百萬,麾下精銳帶甲五十萬,能臣武將一百六十七員,志得意滿,手握江山。

  而此時距離他起事,距離他埡口之變的五年承諾,此時剛剛過去三年,內史郡的將官們已經取得了他們此生不敢暢想的功績,衣錦還鄉。

  天衍二十一年四月二十八日,軍事戰略會議。

  辛鸞麾下這批朝氣蓬勃、習慣締造奇蹟的將軍們已經針對如何攻取東境,如何占領神京,制定出一整套嚴密詳盡的方案,辛鸞聽後,於偌大的天衍地圖上直接掠過東境,徑直在北方勾住大片土地——

  「北地已今非昔比,在我們與東境交鋒之時,閭丘幾次向西攻伐,定樓蘭、烏孫、胡捷及其旁二十六國,諸引弓之民,並成一家,北洲已定。」

  「中境戰役第一次被人截斷攻勢便是因為北境鐵騎攪局,諸位不考慮北方閭丘,若辛澗與她裡應外合,到時候我軍頭尾不能相顧,為之奈何?」

  若兩年前的西旻吞併西域諸國還有一定的迷惑,但現在蒸蒸日上的北地,已經難以遮掩她的宏圖與野心,辛鸞等人若再不留心自己枕榻旁這個敵人,將來還不知有何禍患。

  「北地,不是不可以打。」袁塘發表自己的見解:「但他們的騎兵機動性很強,北境縱深又極遠,就算我們攻打北都城,恐怕很難短時期拿下來。」

  「贊同,北地地大物博,縱然把戰線推進數十里,恐怕依然沒有辦法傷到北都城的筋骨。」

  「誰要傷她筋骨?」

  辛鸞抬頭:「最好的結果是化敵為友,最差是威懾住她,讓她在我們攻伐東境時不敢在後方襲擾。」

  諸將面面相覷:「外交嚒?這似乎文臣的事情。」

  辛鸞笑:「北地驍勇,什麼時候只跟他們耍嘴皮子就能成事?」

  諸將更懵了,北地騎兵機動性如此之強,威懾似乎比打贏還難一籌。

  辛鸞卻將目光轉向沉默的鄒吾:「武烈王,還記得墨麒麟嚒?」

  入定般的武烈王終於抬了眼睛,朝眾人道:「圍攻北都城,有捷徑。」

  五月,西南軍正式確立「大軍整兵精武,分兵先北後東」戰略,而這般舉足輕重的戰略轉移,辛鸞麾下文臣武將只用了三十天。

  論先下手為強,陷於朝廷內部肅清的辛澗,又失一招。

  辛鸞這邊基本沒有太讓他頭痛的事情,唯一一點小波折是要調沃子石的營。

  拜當年墨麒麟的戰略思路啟發,辛鸞和鄒吾在西境度日那段時間特別去探了能迂迴到西涼河鑰的那條路,但是就如同想像的那般,山路崎嶇,可走奇兵,但也十分險惡。辛鸞麾下各營有各營風格,譬如沃子石的部隊,當年從西境地獄谷爬出來的鐵軍,擅長晝夜疾行,崇山峻岭,如走泥丸,崎嶇的山路,北馬不行,遼闊的草原,南馬不行,繞行西涼河鑰,沃子石的兵最行。

  兵貴神速,往往一個軍的行軍速度直接決定這支部隊是否善戰,沃子石練軍刻苦,多少次敵軍宿營前照例四方偵查,得到消息百里之內並無西南軍,於是安然睡去,結果拂曉時分被沃子石的部隊團團包圍,在此方面,沃子石的兵,堪稱雄師。

  但問題也在這兒,仇英就在北線,因為姐姐的事情,辛鸞不知道兩個人配合會不會出現問題。思來想去,越發能體會鄒吾指揮大軍時不管軍紀的用心了,一個人你了解得越深,知道他為什么喝酒,為什麼鬥毆,知道他許多複雜的人情關係,在緊要關口布軍時就一定會生出遲疑,而在你死我活的緊要關頭,一點遲疑都會要去無數人的命。

  最後辛鸞沒了辦法,親自跟沃子石嚴肅地談了半個時辰,敞開了說,能不能克服?沃子石答:「能!」辛鸞也道:「仇英若是擠兌你幾句你就受著,過分了你也別發作,等仗打完了,寡人來給你做主,但有一條,不能耽誤正事,懂了麼!」沃子石:「懂!」辛鸞點頭:「行,寡人給仇英也寫封信過去,該囑咐的都囑咐一遍。」

  天衍二十一年六月,沃子石的部隊,每人腰上都插上兩雙針腳密實的布鞋,辛鸞送他上了駛往西境的大船,看著他們浩浩蕩蕩地出發。

  六月中旬,北都城後五十里,一支騎兵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城池附近,西旻大驚。

  仇英與沃子石兩路夾擊,一路向北推進,挾制住了北地人水草最豐美的河套牧場,然北人驍勇強悍,沃子石止於北都城外三十里,再不能推進一步。辛鸞本意是以快打快,然而戰事居然在此時又陷入焦灼,西旻似乎並未對這兩股騎兵放在心上,她甚至沒有以宗主身份向周邊的小部落、小國家命令發兵,就這樣跟辛鸞耗上了。

  「怎麼回事?哪出了問題?」辛鸞接到戰報,從榻上直接起來去軍情室。

  「北都城,西旻已經將外城牆全部換成稜鏡銅,就是傷了您眼睛的那種銅,他們那日照強烈,不僅空中力量不能動用,就是仇英沃子石也根本沒辦法攻城。」

  「晚上攻城呢?」

  徐守文嘆氣:「殿下,火把也反光的。」

  辛鸞鬱悶地捏住鼻樑,他怎麼忘了,當時他眼睛就是晚上受傷的。

  「陛下,還有一個情報。」

  「說。」

  「西旻有一個五歲大的兒子。」

  這天外飛仙的一句逼得辛鸞緩緩抬起頭來,瞳孔輕輕地縮住,顯示出他正在努力思索這件事的含義。

  徐守文收緊了下巴,燭光中給了他的主君一個肯定的眼神,「對,這孩子,很有可能是章華太子的血脈。」

  ·

  北地的風,清糲悠長。

  一連二十餘日的暖陽使得北地勁草瘋長,草甸草坡之上,春花春草放肆地穿插伸展,列陣的大軍後方,三人輕騎快馬翻過山樑,躍上插著鳳凰旗的高地坡頂,倏忽間,一整片肥沃油綠的大草原,拓得蒼天曠野驟然開闊,向北千餘步外,北都城莊嚴佇立,這般遠的距離,那金色閃光的外牆仍刺得人眼前一白。

  「陛下?」

  沃子石顯然是沒想到能見到辛鸞,還是一身戎裝的辛鸞,當即單膝行禮,驚喜道:「您怎麼親自來前線了?」

  辛鸞笑著朝他眨眨眼,沃子石側頭一看,發現不僅是陛下,武烈王、徐大人也全都來了,辛鸞笑著拿過他手中的遠目鏡眺望,避開北都城那金光閃閃的城牆,就近去看城外禦敵的歪歪曲曲的沙槽寬溝,還有凝成鐵灰色一線的攔馬柵等。

  「樊邯布陣之術不錯啊。」

  辛鸞笑了一下,平坦的草原上本無險可守,但是能預備成這樣,已經很難得了,沃子石乖覺,立刻快速跟主君匯報城中騎兵人數,弓弩手人數,可能出現的射手布防,辛鸞聽後點了點頭,側頭問徐守文:「她的兒子在哪?」

  徐守文眯著眼睛,提手一指:「得到線報在那座最高的塔樓上,北都城門西南方向約八百步,聽說閭丘自信空中不會攻破,便將兒子安置在樓頂花園上。」

  此時辛鸞來營的消息已經傳了一圈了,幾個小將也都湊了過來,辛鸞點點頭:「傳令部隊,半個時辰後,準備衝鋒。」說罷解開斗篷,活動了下肩頸:「等會兒我飛過去。」

  「這……?」

  眾人有些吃驚,以為陛下這是要強攻,幾個可以化形的小將直接搶道:「陛下,卑職也會飛!讓卑職去!」

  辛鸞輕輕抬手:「寡人知道你們會飛,可是現在那銅鏡你們不都看不得嚒?」

  眾將:「可……」

  他們很想說,您的眼睛還不如我們呢。

  辛鸞像是知道他們的腹誹,笑謔道,「寡人的眼睛是不好,可寡人盲過,你們盲過嚒?」說著他疏狂一笑,張開翅膀——

  武烈王舒手於箭袖中抽出一條暗紫色的絲帶,辛鸞朝他挑了下眉毛,接過絲帶,利落地蒙住眼睛,「擊鼓,叫鼓手合對鼓令,武烈王指揮方向。」

  沉沉的戰鼓聲傳來,空空地震盪人心。

  半個時辰後仇英沃子石部隊兩側同時衝鋒,喊殺呼喝,迅速撲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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