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決戰(1)
「昨日戰場已全部打掃完畢,輜重車駕、戰略物資全數入庫造冊,這是清單,請陛下總覽。」
「好,先放桌上罷。」
金鱒魚的聚寶盆挪到屋子裡去了,辛鸞身長修拔,披烏黑繡金的大氅站在紅木廊下,伸手去接那冬天的雪。
雪落無聲,清潤細碎,雪白的手掌幾與雪花同色,武烈王團席坐在亭中正對著庭外紅梅,身邊燒爐熱得酒正沸,桌上一張琴一盞箏,看樣子,顯然是被下屬們的忽然造訪打斷了雅興。
「灰駮部、袁塘部主管俘虜收容,十八萬人繳械就擒,現在已經分別押送後方陽壩、澗孝城、水武區監視看管,之後的編隊,轉移,受訓都已經布置妥當,目前未出現任何騷動。」
「好,辛苦您們,那些將士身經百戰意志頑強,來日招撫必然困難重重,但切記不可折辱。」
「是!」
在袁塘、饒文林、茹遂、灰駮一眾匯報完畢,徐守文溫吞地開了口:「各級官吏下放到各處已有月余,按照陛下的旨意,勉慰官吏,撫循百姓,理冤結,施恩惠,不過,」他輕輕一頓,眾人的呼吸也跟著他停滯了剎那,「不過目前成果不大,很多下屬反映當地百姓很不配合,甚至與通城一般無二。」
潔白的雪片捲入辛鸞的眼睫,年輕的帝王倏地眨動了下眼皮,側過頭,怕冷般緩緩袖住兩手:「一般無二啊……」
他低聲嘆:「那真不是什麼好消息。」
就在兩個月前,十月十五日,辛鸞率眾領通城,人還在恆貞廷內,城中百姓卻已經開始動亂,那些人不是正規軍,拿起武器的時間還沒有十五日,通城官吏開城投降,他們見辛鸞進城,忽然間聯絡著發起反抗。
令辛鸞驚心的是,這抵抗不止一戶兩戶,而是千郭萬家,一時間城內喊聲震天,他城中護衛列隊的禁軍當即遭遇了四方攻擊!恆貞廷內投誠的文官瑟瑟發抖,辛鸞立於殿上,既驚且怒,命人火速飛馳調兵,兩個時辰內掃平城中動亂。
緊接著,歷時兩年有餘的中境戰役里最離奇的廝殺開始了。
西南的騎兵、步卒、弓箭手湧入了通城,發石車、撞車、望樓車、沖棚車駛進了通城,主君被困,任是哪個方面軍的統帥都會全力以赴,可這些百姓哪裡能和辛鸞那些能征慣戰的將士們抵抗?大量的動亂者被殺、被擒,可是這抵抗仍然沒有停止,通城的百姓就像是一群決心要與獅子搏殺的麋鹿,許多看著家中殷富的中年人身上連個像樣的衣甲都沒有,拿著家中的砍刀棍棒帶著人就出來送死。
最開始一個時辰,西南軍還能砍瓜切菜,毫不手軟,可越殺他們越遲疑:這不是敵人罷?這他媽是敵人嚒?
通城的老老少少一齊加入戰鬥,在閣樓,在街巷,在集市的拐角,呼號聲此起彼伏,鮮血急而亂地迸開,他們明知必敗,還是要借著熟悉的地形打到逐屋巷戰,西南軍沒遇到過這麼弱還這麼難纏的百姓,他們像起起落落的潮水,兀自奔涌抗爭,不可理喻。
整整三個時辰,臨近通城的幾個營不斷地投入兵力,投石不斷地轟擊著通城的高點,可這都打不完。辛鸞的皮膚一分分的發緊,喉嚨里凝著森森的鐵鏽氣:他從未遭遇過這樣的敵人,他從未把他們當做敵人!
武烈王遠在弋陽大營聽說了這個情況也是驚駭,立刻放下手中軍務帶著兵親自來接他的主君,是時,西南將士們陷在通城人海之中早無鬥志,主君一經救出,武烈王當即下令所有人退出通城。
這根本就是毫無道理的一場仗,再殺下去,只不過是換一場勝負俱傷。
辛鸞回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見飛魚夫諸,雪白的輕裘上金線繡著騰飛的鳳凰,急促地拖過監牢的石階,泛出卓然的粼光。他一手按在森森寒鐵之上,朝著牢中之人森嚴發問:「辛澗氣數已盡,將軍何故不降?」
他比辛澗差嗎?難道他比辛澗更嚴酷無道嗎?他已做了最大的安撫,他們憑什麼不肯歸順?!
可是夫諸看都不看他,背著身子,執拗道:「兩年前中境曾於雪瓴宮熱情招待陛下,陛下又為何攻我城池侵我家園?」
辛鸞一拳砸上鐵欄:「你們本可以一開始就站在寡人這邊!」
「兩霸相爭,陛下叫我們如何獨善其身?」
夫諸倏地於陰暗中迴轉過來,目光猝然似電:「中境四戰之地易攻難守,東西兩帝,是此是彼,到底有何分別?」
雪繚亂地下——
月初更兼落雪,只襯得夜色深沉。
「依末將來看陛下就是太仁慈,西南軍軍紀整肅秋毫無犯,您如今只是派了小股部隊駐防,通城便如此反抗,那等您將來一統江山,他們又要如何?」一直沒有手滑的從從此時忽然開口。
這些日子從從一直四處奔走勸降,中境一部分人本就翹首東境王師,而因他原本的東境身份,無疑起到了很大的示範作用,辛鸞這段時間對他也多有倚靠,為他安排護衛,准其行走近前。
「卑職附議。」袁塘也道,「這些人不滿意陛下,不滿意辛澗,難不成還想自立嚒?」
灰駮:「是啊,陣營不同時抵抗還能體諒,可是都到這個時候了,他們還要鬧成哪樣?」
饒文林:「陛下,不能再心軟了,您原本就是應該進駐通城的,那裡輻射整個中境,恆貞廷也比這裡更體面闊敞,就是因為這些不識時務之人,您已經退而求其次了,現在他們還不滿意,這也太過不識好歹!」
「陛下如今已坐擁西、南、中全部土地,接收三十萬裝備,麾下五十萬大軍,天下雖大,您手握江山,卑職說句不好聽,便是您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們又能奈您何?屬下們若不給他們些厲害瞧瞧,還真以為我們西南鐵軍可欺!」
風雪灼人,辛鸞垂下眼睛:「那你們的意思呢?」
「不重罰不足以平民亂,臣請重罰!」從從率先道,「一則將反抗分子全數投入大獄,壓此叛逆之風,二則戰壕之中還有數萬敵軍尚未收斂,可以將屍身堆疊培土,建造『萬人觀』以威懾天下不臣!」
「呵。」
輕倏地,鄒吾忽地嗤笑一聲。
整個迴廊小亭,剎那間被這一聲笑攪動了氣場,剛剛還能言善辯的將軍們都情不自禁地扭過頭去,看著武烈王神色寡淡地從石凳上站起,不疾不徐地,拂落了衣擺上的雪花。
從從屏息,眼中頓時閃過一線倉皇,他此言別無他意,若有他意也是有心為鄒吾的功績立碑立威,可是那男人似乎並不領情,掃下身上雪,緩緩抬頭,將目光轉向他:「他們縱然是敵人,也是戰場上盡忠之人,『萬人觀』何等陰鷙,你怎可興如此折辱?」
說罷,多餘一眼也沒再看他,冷冷地轉身便走了。
武烈王很少在陛下議事時說話,更很少落別人的臉面,雪夜中燈燭燃得熾盛,等他轉出迴廊不見身影許久,這些將軍們才發覺自己的後脊已繃得僵直,再回看眼前的陛下,只見他黑氅白雪,眉眼喜怒難測,許久才道了一句,「大家都先回罷,寡人再考慮考慮。」眾人這才喘出一口氣來,行禮離開。
大雪紛飛,一層層的鋪蓋,腳踩上去錚錚有聲。
辛鸞回房後先去了黑色大氅,抖落身上積雪,他裡面穿著月色的織錦白袍,雪夜紅燭,更襯著人素雅修拔,清俊動人。
「你怎麼了啊?」
辛鸞坐到榻上去,見鄒吾擰身背對著他躺下,只好枕在他的身上,探腰去看他的臉色:「你不滿我用他,也不必對他這麼大的意見罷?」
鄒吾閉眼抱臂,眉心一蹙:「別瞎說,我懶得針對他。」
辛鸞笑了,壓在他身上推他,「還說沒有?你以前才不會在一群人面前搶白誰,你打敗了他,他不記恨,反而很欽佩你,你幹嘛待他這麼苛刻?」
鄒吾翻過身來,低頭看順勢趴在他胸前的辛鸞,「你看得上這人?」
辛鸞:「誰能幫我我用誰,中境一役我們是打贏了,可是我們沒打贏人心,他公開表示支持我,為我奔走勸降,我為何看不上他?」
「可他是如何勸降的?」
鄒吾騰地坐了起來,小小一方榻上逼視著辛鸞,眼底閃出暗怒的光:「他是為你含章太子嗎?他是因為你贏了。『丹口孔雀已經被辛澗殺了,守,你們是守不住了,逃,你們又能逃到哪裡去?你們不是希望和平嚒?不是不喜打仗嚒?結束戰亂最好的方式就是投降,識時務者為俊傑,陛下總是要善待那些及早歸順他的人,晚投不如早投,晚降不如早降……』」
鄒吾像是困於呼吸一般,艱難地喘出一口氣來,「他只是個會趨利避害,見風使舵的小人而已,他心裡裝的既不是天下也不是黎民,既沒有公理也不是道義,青山有幸,長埋忠骨,袞袞諸公,不費江河!『萬人觀』,真難為他想得出!他自詡聰明,自己渾渾噩噩玩世不恭,便以為可以隨隨便便嘲笑那些比他忠誠比他貞烈的英魂了嚒?」
鄒吾瞪著辛鸞,忽然之間,左眼倏地落下一滴淚來。
辛鸞嚇得魂飛魄散,正要去幫他擦,鄒吾卻已經甩開被褥,飛快地踩上鞋子,辛鸞只來得及拉住他的衣角,又急又困惑,「大晚上你去哪?」
「陛下。」
一個極度陌生的稱呼從鄒吾的嘴裡吐出來,他垂頭,瞳孔淄黑如墨:「當年你父親西南三殺,想的也是用鐵血威懾住我們的。」
火焰嘶嘶發出幽微的聲響,辛鸞目光倉皇,一下子就鬆開了手。
「戰場血腥,我是過來人,我可以為你開疆拓土,造數萬的殺業,可以不說一個不字,不嘆一口氣,可是戰場之外戰場之後,大半幅的江山人命,他們的生死,仰賴陛下的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