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五章 罵的可難聽了


  吃了個半飽,程煜起身準備離開。

  「你且慢慢吃著,吃完就回去把正事做掉。」

  張三嘴裡滿是酒肉,根本回答不清楚,只是嗚嗚的答應,乾脆連頭都沒抬,程煜只得搖搖頭離開,心道這幫平日在金陵養尊處優慣了的錦衣衛,來到塔城之後也著實是吃了不少苦,多久沒吃過一頓好飯才能吃成這副德行?

  看到程煜出來,樓梯口那名夥計趕忙迎上前來,彎腰弓背的像個蝦米,聲音顫顫巍巍,語氣里全是擔心,程煜吃了這麼一小會兒就獨自出來,夥計還真擔心是今兒後廚做的菜不合這位總旗老爺的胃口。

  從懷中摸出鈔袋,取出兩千文的大明寶鈔,程煜隨手甩給了那名夥計。

  「菜不錯,我那位朋友還在吃,你們別去打擾他,等他離開了再收拾。這些剩下的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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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夥計一搭眼就知道這有多少錢,那桌酒菜不過一千一百文,這意味著程煜打賞了近九百文錢,即便是這錢還得入總帳最後跟其他人一起分,那也絕對超過他正常一天的收入了。

  「程大官人賞九百文!」夥計一邊高聲喊著,一溜兒小跑在前邊為程煜領路,此時樓下的散座也已經上了幾桌,聽到這麼大額的打賞,也不禁紛紛抬頭望向樓梯上走下來的人。

  要知道,在樓下散桌吃飯的,三四個人都吃不到九百文,可程煜卻是打賞就打了九百文,不少人都在琢磨,這剛過晌午的,怎麼這麼早就喝多了麼?就算是樓上雅間,近一貫錢的打賞,那也是豪綽了。

  張三在雅間裡,別看他吃的像是餓死鬼投胎,但對於程煜出手就是九百文的打賞,卻並不怎麼放在心上。

  金陵那是什麼地界?說句不好聽的,京師聽起來名頭響亮,百官雲集,士族湯湯,但真要說享受,尤其是吃喝玩樂,那還得看金陵。

  不止是金陵,金陵周邊,不敢說整個南直隸,最起碼安慶府以東,長江沿岸,直至蘇州府,那都是極致的繁華所在。商賈雲集,豪紳眾多,九百文的打賞雖然入得了眼,但也絕不是什麼引人側目之舉。

  一擲千金的主兒,張三倒也沒見過,但幾兩銀子打賞一下子的,張三卻是見的多了。

  見怪不怪。

  風捲殘雲般,二冷四熱六個菜,幾乎全進了張三的五臟廟裡,真是半點兒都不浪費。

  喝的酒壺裡半滴酒都不剩,張三這才心滿意足的站起身來,抹了一把滿是油膩的嘴,撩開門帘子下了樓。

  夥計自然是迎上前去,虛領著張三,直至將其送至德興樓的門外。

  見夥計殷勤,張三也摸出一張百文的寶鈔,塞進夥計手裡,低聲說:「單賞你的。」

  夥計一愣,隨即眉開眼笑,雖然沒看清是多大面額的寶鈔,但不管多少,這都是他一個人的,無需交到帳上,否則,這位客人也不會出了門才給他。出門才賞,就表示他不需要夥計吆喝,沒有那聲喊,掌柜的自然也就不知道還有這筆賞錢,當然就是夥計自己的。

  「多謝爹!」夥計的腰愈發彎了,腦袋幾乎要垂到地上。

  回到德興樓里,二櫃斜著眼睛睨了他一眼,不陰不陽的說:「那是你親爹啊,你乾脆跪下得了。」

  夥計知道二櫃怕是看到張三給自己寶鈔的事兒了,不過他也不擔心,這種賞,無論放在明面上還是擱背地裡,那都是他應得的。

  「那是程總旗老爺都要喊聲哥哥主兒,剛才程總旗走前又格外叮囑叫我伺候好了,我敢不恭敬著些?」

  那寶鈔的事終究是沒說,說了就怕二櫃心下不忿日後找麻煩。

  二櫃哼了一聲,夥計將抹布往肩膀上一搭,小跑著又上了樓。

  到樓上見無人能看見自己,這才從懷裡掏出那張寶鈔,百文不多,可也是他小半日的收入,再加上剛才程煜那九百文,夥計知道,今日自己最少也能進帳七八百文了,運氣再好點兒,保不齊能破千。

  張三上了街,這邊買五斤牛肉,那邊買兩個醬肘,又各斬了一隻鹹水鴨和一隻烤鴨,順帶手買了二斤十樣菜,再去另一個攤子上要了十隻素雞,酒是沒敢買,滿滿當當的拎在手裡,回到了他們的臨時據點。

  一進門,裘一男就黑著臉問他:「怎麼去了這麼久?還滿身的酒氣,誰允許你吃酒的?」

  張三看了他一眼,也不著急,使著眼色讓李四把手裡的東西接過去。

  然後,張三清了清嗓子,運足了一口痰,呸的一聲,就朝著裘一男腳面上啐了過去。

  終究是沒敢往臉上吐啊。

  「這個裘一男,忘恩負義的玩意兒,真特麼不是東西!」

  一句話,所有小旗都愣住了。

  裘一男更是猝不及防,那口痰,結結實實的落在了他的腳面上,而那聲罵,則是讓裘一男立時處於發飆的邊緣。

  肩膀聳動,幾乎都要抬起胳膊直接一個耳光抽過去了,可裘一男突然意識到這句話不對勁。

  沒有人會當著一個人的面,這樣罵人的,通常都是對另外一個人罵的時候,才會這麼說話。

  所以,這句話不是張三的本意,他也沒有吃過熊心豹子膽,絕不敢這麼對一名百戶說話,就算是對總旗他也不敢。

  而張三這趟出門,是去見的程煜,那麼,這句話,恐怕是程煜讓他帶的。

  只是,帶歸帶,你特麼一口痰而且直接開罵是幾個意思?

  趁機泄憤?

  裘一男還跟那琢磨呢,幾個小旗也回過味來,想明白了的,憋著笑看著裘一男,想知道他會怎麼處置張三。

  而沒想明白的,包括李四,他趕忙把手裡那些東西遞給其他的同僚,自己上前安慰裘一男。

  「裘百戶,您別生氣,這小子我看大概是吃酒吃糊塗了。」

  然後,又瞪著張三,假慍罵道:「張三你個二百五,還不趕緊跟裘百戶認個錯,幾個菜啊你吃成這種吊樣子……」

  張三或許是真的這幾天憋了不少氣,現在是有意氣裘一男。

  「二冷四熱六個菜,一個油酥蠶豆,一個鹹水鴨。熱菜是茨菇紅燒肉、清燉獅子頭,還蒸了一條白魚,極鮮,然後炒了個枸杞頭。」

  李四翻了翻白眼,心道老子是真的再問你吃了什麼菜麼?吊杆子真的喝多了吧?怎麼講話那麼二五郎當的?

  「你還是瘋的啦?吃了二兩貓尿你都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還是的啊?」

  張三撓撓頭,嘻嘻一笑,說:「李四你不要打岔,我跟裘百戶講話呢。」

  李四也是無奈了,心道你要找死我也麼得辦法。

  但是,李四怎麼也沒想到,裘一男雖然臉色陰陽不定,望向張三的眼神也十分不爽,但卻並沒有任何要懲處他的意思。

  語氣終究是有些乾燥的。

  「是程總旗帶你去吃的酒?」

  張三微微笑著,拱手說:「回老爺,我去了旗所之後,依照您講的,不敢冒進,就在門口候著。倒是沒等太久,程總旗果然也如您所說的那樣準備出門吃飯,但他當時身邊還跟了個校尉,我就沒敢上前跟他打招呼。一路跟到他們,眼看著他們進了德興樓,我就在街對過繼續候著。很快,跟著程總旗的那個校尉拎著幾個食盒出來了,我看機不可失,趕忙也進了德興樓,假裝是程總旗的熟人跟他打了個招呼。程總旗說他要吃晌午飯,就喊我一陣,我跟他講了您的規矩,他喊我不吃就滾,不要擾了他吃飯的興致。我也是得罪不起他,早晨跟李四被他一招就廢了的事情還歷歷在目吶,只得跟他一陣上了二樓進了雅間。」

  裘一男黑著臉,知道這喝酒的事情也沒法兒責罰張三了,否則那就是不給程煜面子。

  雖說程煜現在就是個總旗,但裘一男知道,這次的案子了了,程煜升百戶幾乎是註定的,他雖然也算是蘇含章的心腹,但蘇含章是什麼人?如今一多半的百戶都是他的心腹,裘一男只是其中一個而已,而且絕不是最得寵的,也不是能力最強的,今後升千戶很難有他的份。

  而程煜就不一樣了,裘一男能看出,蘇含章交待程煜做的事情,那都是在把他往皇上面前推,說白了就是讓程煜有充分的機會在皇帝面前刷臉,是以程煜今後升千戶那幾乎是必然,甚至於日後是要進指揮使司的。

  再加上程煜那完全可以不講理的武力值,裘一男不覺得自己有任何機會能跟他掰手腕。

  所以,不給程煜面子的事兒,那是裘一男絕不敢做的。

  「既是如此,這事兒便算了。剛才那句話,也是程總旗讓你帶給我的?」

  張三這才收束笑容,顯得很是恭敬的說:「是,屬下在雅間裡把您讓我帶給他的話說完之後,程總旗問我,說是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吩咐,我說沒有,他又問裘百戶也沒話帶給他?我自然也說沒有,他就怒了,一口痰啐在我臉上,隨後罵了那句話。我當時很害怕,雖然很想反斥他,但您也知道他那些手段,屬下實在是無能。之後程總旗說,要讓我把這句話帶給您,還讓我也要吐口痰到您臉上。這我哪敢啊,他卻道,如果我不照做,即便是跨著部門,他也能拿捏死我。屬下也實是無奈,才不得已對百戶老爺您出言不遜,還望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如果百戶老爺要責罰,屬下也認了。」

  裘一男氣的眉毛都要立起來了,心說你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還能責罰你個什麼?為此得不得罪程煜且不說,光是讓其他小旗看到老子責罰你,恐怕所有人都會覺得老子不是東西。

  「他還有什麼話?」

  張三想了想,道:「哦,他還說,吊杆子就是不上路子。」

  裘一男那個氣啊,心說老子是真的再問你程煜還罵了我什麼麼?老子用得著你個呆比跟老子鸚鵡學舌麼?

  可是,這是他自己追問的,張三隻是在據實回答,裘一男還真是沒辦法發作。

  「還有麼?」裘一男幾乎已經是在咬牙切齒了。

  「還有……還有就是……」張三突然湊上前去,將嘴幾乎貼在了裘一男的耳朵上。

  「還有就是他說你在櫻桃小館做了臭不要臉的事情,說你不是好東西,畜生都不如。還說讓你做個人吧,但凡你還有點兒人心,就該自掏腰包給我們兄弟幾個買點兒酒菜好好吃一頓……」

  這句話雖然聲音極低,誠為耳語,但在場的都是些什麼人?那都是幾十年的練家子,耳力目力都遠勝常人,這個院子周圍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們的耳朵,何況張三這毫不掩飾的所謂耳語?

  一個個面色古怪,幾乎就要憋不住臉上的笑意了,顴骨上的肌肉反覆的跳動著,他們都在極力控制著,不要當場笑出聲來。

  痛快,簡直太痛快了!

  這是在場幾乎每一個錦衣衛小旗內心由衷的話。

  裘一男卻是坐蠟石化一般,腦子嗡嗡作響,心說程煜啊程煜,你讓我手底下人罵我也就算了,你把櫻桃姑娘那些事跟他講算幾個意思啊?

  一想起自己在櫻桃小館聽了一夜的牆根,當時渾身燥熱的簡直難以自拔,裘一男就渾身像是被成千上萬的螞蟻在啃噬一般的難受。

  要說那櫻桃姑娘也不是什麼多麼拔尖的人品,尤其是這院子裡的,有一位算一位,在金陵那種地方,無論是勾欄小館,還是青樓,甚至就連一些暗娼都比櫻桃姑娘強,誰還沒玩過幾個抄家罰沒的王公大臣的妻女呢?但裘一男就是在聽了一夜的風雨交加之後,整個腦子裡都裝滿了櫻桃姑娘,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跟她苟且一番。

  現在倒好,這成了程煜跟自己屬下吃酒時的談資。

  裘一男簡直臊的都想挖個地洞直接鑽進去了。

  程煜啊程煜,你還至於的啊?這種事就麼得必要……

  裘一男也是不知道,張三隻是原話照搬,程煜其實並沒有跟他說到那天的詳情,也並沒有告訴張三關於裘一男聽牆根聽得火冒三丈這種事,而張三在聽見以及剛才重複這些話的時候,心裡也奇怪的很,不知道為何程煜會說裘一男在櫻桃小館做的事是臭不要臉。

  不過也就是男女之間那點子事,哪怕裘一男當差之際,也自己立下了規矩,連酒都不讓喝,他卻又是喝酒又是摟著姑娘睡覺的,著實有些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意思,但怎麼著也不至於被罵臭不要臉,還罵他畜生都不如吧?

  但是裘一男聽的懂啊,程煜罵他臭不要臉是說他堂堂七尺男兒,卻聽了一夜別人的雲雨之音,而並不是說他假公濟私趁機溝女這件事。

  這下子,裘一男算是徹底沒了脾氣,他只希望自己能趕緊離開塔城,等回到金陵之後,他就提請,讓蘇含章把他調到別處去,再也不跟眼下這幾個小旗呆在一處。

  「程總旗還說……」

  我去你了個大腳趾頭的,怎麼還有啊,程煜你有完沒完啊?

  這是裘一男內心的哀嚎。

  而其他小旗們卻是內心雀躍著等待張三更加激烈的罵語。

  「程總旗還說,他也有事情要咱們辦……」

  隨後,張三把程煜的安排飛快的描述清楚,裘一男這才鬆了一口氣。

  不過,裘一男聽完整個安排之後,跟當時的張三想法一樣,這個程煜也未免有些太過於大膽了,這讓屬下背鍋的事情也就算了,甚至仗著背後有人讓直屬上司背鍋也能說得通,這讓聖眷正濃,幾乎是拿著尚方寶劍的欽差老爺背鍋的,簡直聞所未聞。

  這是恃寵而驕,還是根本不在乎前途?

  又或者,真的就是純粹不諳世事,壓根不知道自己做的這些會把人得罪了?

  這麼一想,程煜罵自己的那些話,也就顯得不那麼刺耳了,畢竟,這位爺可是連錦衣衛真正實控者都敢推出去背鍋的主兒,自己這小小的百戶,自然不在人家的眼界之內。

  行吧,不上路子就不上路子吧……

  嗯?不對,程煜罵自己也就算了,為什麼會說自己不上路子呢?

  仔細想了想,這次讓張三給程煜帶話,是說蘇含章讓程煜徹查武家兄弟這幾日的異狀。

  說實話,這道命令沒頭沒腦,就連知曉內情比程煜多的裘一男,都覺得是不是有些風聲鶴唳了,那武家兄弟在等什麼人,在做什麼事,有那麼重要麼?武家最重要的不應該是京師那位司業麼?

  琢磨片刻,裘一男明白了,程煜這是在怪自己沒有跟他互通有無。

  對於蘇含章的這道命令,裘一男尚且覺得有些小題大做,程煜那邊肯定更是一頭霧水,這其間的資訊差,實在有些太大了。

  所以程煜特意問張三,問他裘一男有沒有話帶給自己,可裘一男並沒有任何託付,所以程煜不滿意,覺得裘一男不夠意思,幫著蘇含章一起瞞著自己。

  說實話,裘一男多少有些冤枉,但裘一男也暗怪自己,的確是沒想周全,這事兒就不該讓張三去辦,該自己親自去找程煜的,當著面,程煜就會知道,裘一男也沒比他多知道多少。至少對於蘇含章這條命令,裘一男也是一頭霧水。

  白白挨了頓罵,還是藉著張三的口,裘一男鬱悶不已之餘,再看看張三,又看看其他幾個明顯感覺出了口惡氣的小旗,裘一男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程煜的確罵的挺難聽的,但也未必就真的是沒把他當回事,這似乎也是在幫這些小旗順氣,否則一直帶著憋悶的情緒辦事,只怕這事辦的也不會那麼爽利。

  只是,你罵歸罵,我跟櫻桃小館聽了一夜那件事,就沒必要說了吧?

  看了看其他小旗手裡,拎著的那些張三買回來的吃食,裘一男說:「行了,既然張三帶了午飯回來,大傢伙兒快些吃。吃完之後,跟我去塔城的旗所辦案,務必今日之內就把程總旗交待的那些事情辦完。等天黑了再把宋家那對主僕帶回來。這地兒,張三和李四你倆留下來看著那對主僕,其他兄弟跟我去旗所辦完事情之後,我請大家喝酒吃肉。」

  小旗們紛紛一愣,隨即拍手叫好。

  「你們倆,因為要留下來看著宋家那倆人,那酒,等回頭這事兒了了,我再單請你們。」

  張三和李四趕忙躬身:「多謝百戶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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