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六章 第二個落腳點
程煜看著裘一男帶著五名錦衣衛小旗,六張公事公辦的臉,就彷佛他們從未認識過程煜一樣,出示了由南鎮撫司簽發的內部監察文書,要求全面接手宋小旗的瀆職案件。
在每一個塔城錦衣衛的眼中,程煜除了照辦別無選擇,甚至於很多校尉開始為他們這位總旗老爺擔憂起來,下屬的瀆職一旦被確認,其上司很可能也是會被牽連的。
裘一男在下了地牢之後,就遣散了所有看管地牢的力士,並且鎖上了厚重的鐵門,那裡邊的聲音半點再也傳不出來,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在審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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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煜平靜的坐在自己平日辦公的房間裡,門外也不再是范知事,他這幾天還起不了身,甚至於連他在塔城的家都回不去。
王木頭坐在原本范知事的位置上,坐立難安,幾次試圖站起,可卻又坐了回去。
因為程煜交待過,讓他老老實實的坐在那兒,什麼也不要管,什麼也不要問,什麼也不要說。
劉十三依舊守在韓經歷的門口,那裡邊,是同樣懵然無知,但卻焦急難安,翻來覆去只想著一個問題,要如何把塔城旗所發生的事情傳遞出去的韓經歷。
當然還有屁股幾乎被打爛,敷上了厚厚藥膏依舊疼痛難忍的范知事。
看著在屋中來回踱步的韓經歷,范知事有心開口問問狀況,但想到就連韓經歷也跟自己一樣兩天都沒出過這扇門了,最終還是吞下了自己的疑問。
其餘校尉的焦慮程度還在這兩人之上,他們只是憂心於無法向上頭匯報,即便是程煜冒大不韙的將他們軟禁起來,這個理由足夠秋後算帳用,但他們此刻的無能,也會讓經歷司的那些人,對他們的能力認可打上一個極大的折扣。
可他們不知道,即便是秋後算帳,程煜也只能由南鎮撫司的人來審查,經歷司能做的事情極為有限,無非是羅列證據多參程煜幾本而已。
而現在南鎮撫司的人正在旗所之內,所有塔城的校尉,此刻都替程煜狠狠的捏了一把汗。雖然他們自問都禁得起任何的審查,程煜也應當如此,但是一個御下不嚴失職的罪過,程煜是逃不掉的。
總旗若是被處罰,乃至降職,或者哪怕只是調走,那麼其麾下的小旗和校尉毫無疑問也會受到極大的牽連。
山城那些剛剛被調來的校尉,更是憂心忡忡,他們可不僅僅是要被程煜牽連那麼簡單,他們還會被自己的直屬上司宋小旗牽連。
而此刻看來,宋小旗能牽連他們的,毫無疑問會更加嚴重。
誰也不知道怎麼一個小小的受賄事件會引來南鎮撫司的內部監察,錦衣衛若只是靠著那仨瓜倆棗的薪俸,那連基本的監察和辦案都做不到。在任何一個錦衣衛辦案,乃至於平日裡的日常偵察和監視的過程中,雖然不時的會有收入進帳,但花起銀子來的時候,也是如同流水一般。撒出去的那些人手耳目,你總不能讓他們白干,即便是日常的人吃馬嚼,那也需要一筆不菲的費用。
塔城這種清靜的地方倒是還好,像是南北二京以及許多事務繁忙的州縣,哪個錦衣衛手底下還不得養上一幫耳目?就算不養人,遇事的時候打探訊息,哪一項不需要花錢?
所以,貪點兒,或者收點兒,只要沒耽誤正經事,這都是錦衣衛的潛規則,就算是三法司,也絕不敢在這種事情上找錦衣衛的穢頭。
要說宋小旗沒問題,哪怕是他手下的那些校尉也不能同意,他一個人肥的流油,不給底下的兄弟們雨露均沾就算了,自己的直屬上司,程煜程總旗,竟然從未得到過他的孝敬。
真以為有個知府與他同氣連枝就得意忘形了?官府是官府,錦衣衛是錦衣衛,再大的官府,也都遭受著錦衣衛的監察呢。
所以,程煜搞宋小旗,他手下那幫校尉雖然也心有戚戚然,但其實也有人覺得那是他活該,不該做的不做,該做的也不做,不是活該是什麼?甚至有些人幸災樂禍,並且暗自揣摩,宋小旗這個位置空出來了,誰會成為下一個小旗。
當然,更多的還是在思索自己會不會被連累,以及程煜把他們全都帶到塔城來,究竟是什麼意思。
就這樣,從中午開始,一直到天色全黑,整個塔城錦衣衛旗所的所有成員,都在惶惶不安中度過。
南鎮撫司的那幾個人,下了地牢之後就再也沒有上來,半點訊息也沒給出來,也不知道他們這個案子審的怎麼樣了。
程煜依舊臉色平靜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到外頭傳來一如既往的一百零八聲鼓響,而後天色就逐漸暗了下來,外頭有人掌上了燈,程煜這才站起身來,脫下了身上的黑色飛魚服,換上了自己的便服。
看到裡屋的門開了,王木頭趕忙站起身來:「旗總……」
聲音竟然有些黏澀了,一整個下午,一句話都沒說,甚至連水都沒喝兩口,嗓子黏在了一起。
程煜看著他,平靜道:「還不下值?」
王木頭一愣,他怎麼也沒想到程煜早上問過他誰更適合升小旗的問題之後,跟他所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會是這樣的一句。
「呃……兄弟們都沒走,不知道那底下發生了些什麼。」
「關你屁事。」程煜翻了個白眼。
揮揮手,程煜走了出去。
「都特麼呆在這兒幹麼事啊?你們是麼得家還是麼得錢吃飯啦?」
程煜一嗓子,所有人齊刷刷的望向他,一個個張口結舌,卻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剛才王木頭跟我講,不知道底下發生了些什麼,我跟他講,關他屁事啊。這句話我也講把你們聽,關你們屁事啊?我們北鎮撫司監察百官,南鎮撫司監察我們,各自辦差,身為北鎮撫司的人,想操人家南鎮撫司的心,等你們也被帶走的時候再想也不遲。一個個的二胡卵子,除了今晚當值的,其他人麼得吊事都給老子下值滾蛋。」
一時間,所有校尉都茫然失措,但是程煜的話又不能不聽,於是一個個都跑去劉十三那邊準備找范知事簽發下值。
看著校尉們懵然無解的魚貫離去,就連王木頭都跟劉十三打了招呼離開了,衛所里只剩下了四名值夜的校尉,和兩名原本應當在地牢值守的力士。
還有劉十三。
「劉十三,你今晚當值啊?」
劉十三趕忙回話:「今晚我不當值。」
「那你還留到這邊幹麼事啊,我的話不管用啦?叫你們滾蛋聽不見還是滴啊?」
「可是,您不是讓我……」劉十三指了指韓經歷的房門,裡邊還有個韓經歷以及趴那兒輕聲哎喲的范知事呢。
「你還怕他們能飛出去啊?滾蛋滾蛋,要是那麼不想下值,今年你就住在旗所裡頭。」
聽到這話,劉十三才撓撓頭,憨憨一笑,一溜兒小跑離開了旗所。
沖剩下的四名校尉努努嘴,意思是經歷和知事你們看好了,然後喊來那兩個力士,說:「你們去給韓經歷跟范知事買點兒酒菜,也讓他們吃的好點兒。錢你們先墊到,回頭讓范知事給你報銷。身上還帶了錢啊?」
兩名力士連連點頭,小心翼翼的對視一眼,也知道,既然是走公帳,那麼他們也可以趁機改善一下伙食了。
「旗總,您還不回家啊?」
「我等刻兒。」說罷,程煜直接就在殿座的台階上坐下,看著天邊的夕陽。
要說胡濤還沒回來,還算是正常,畢竟程煜要求他午時左右趕到山城,將山城剩下那六名校尉帶過來。這一來一回,二百多里路,去的時候有馬,回來怕是只有馬車,自然要慢得多。
可劉定勝那個傢伙是怎麼回事?
程煜讓他依舊盯著武家功,按照他之前所說的那些情況,武家功最多也就是申正兩刻,就會從西門往北門回,而回到北門之後就是下值回家,所以理論上劉定勝這會兒無論如何都該回到旗所了。
可他卻並未出現,而此刻也已經酉初兩刻都不止,這讓程煜有些納悶。
旗所門外響起馬車的聲音,程煜估計這是胡濤帶著山城那六名校尉回來了。
果然,很快他便看到胡濤領著六名神色不安的校尉進了旗所的門,隔著整個校場,程煜站起身來。
招手喊過一名今晚當值的校尉,程煜說:「你知道昨天那幾個山城來的人住在什麼地方?」
昨日,是程煜親自帶著山城那幫校尉,押解著宋小旗等人回來了,之後給他們找了個小院好吃好喝的暫住,並且派人守住了院門,明擺著是軟禁,這事兒所有人都知道,但小院的具體位置卻並非所有人都知道。
程煜喊來的這名校尉,恰好是昨夜看守那座小院的二人之一。
「昨天就是我跟老牛守在那個小院門口的,旗總您有什麼吩咐?」
「你去把那幾個人也領到那個小院去,然後把胡濤喊過來。」
校尉趕忙朝著胡濤等人跑去,飛快的說明了情況,那六名校尉雖然不知所以,但還是老老實實跟著離開了旗所。
來到程煜面前,胡濤看了看周圍,道:「頭兒,我到山城的時候,見到了羅百戶。」
「紀能被抓走了?」
「我與羅百戶是在城外驛站遇見的,他告訴屬下,說是一切按計劃行事,其餘的他沒說,我也不敢多問。而後我們便進了城,羅百戶卻留在驛站。」
程煜點點頭,羅百戶就是為了山城的知縣紀能去的,但因為程煜之前說過,抓人要徐徐圖之,要給武家,以及武家背後的那位足夠的反應時間,所以抓人的速度不宜太快,今天之內抓了紀能便可,將其帶回廣府府城,也無需著急去找徐知府的麻煩,這樣才能讓對方有時間計較和布置,尤其是要給徐知府向許家求救的時間。
宋小旗被帶來了塔城,胡濤又帶著手下將山城原本宋小旗的手下全部替換,羅百戶抵達驛站的那一刻,恐怕就有人已經去向紀能匯報了。
紀能當然知道羅百戶必然是為他而去,甚至於恐怕會擔心胡濤直接就將其拿下,畢竟,錦衣衛不能單看品秩,別說胡濤是個從七品的小旗,就算是幾個普通校尉,也依舊可以緝拿一個正七品的知縣,甚至於抓捕從五品的知州,也夠用了。遑論城外驛站還坐著個百戶。
這個時間,只怕羅百戶手下另一名總旗,也正率人趕往山城。
人都到了,卻沒有上門找紀能,這反倒會加重紀能的驚慌程度。
在中午的時候,紀能只怕早已如驚弓之鳥,想必是四方求援吧。
不過現在時間已經超過了酉時,羅百戶肯定已經將紀能拿下,並且會要求守城的營兵開放城門,讓他們離去趕往府城。
而這麼大張旗鼓的行動,營兵必然會報於武家功知道,如果一個宋小旗被打入詔獄還不夠武家上下忙亂的,那麼紀能的被抓,武家必然要有所回應。
按照程煜的加護,此刻宋六的府邸肯定已經被錦衣衛秘密監視了,如果武家意圖殺人滅口,羅百戶派去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程煜倒是希望武家的膽子大一些,可是,他知道,武家肯定也加倍著小心,沒有十足的把握絕不敢輕易對宋六下手。
羅百戶此刻派去監視宋宅的那些人,也不會格外的隱藏行跡,普通人發現不了他們的存在,但武家人必然能發覺。
一切按照計劃行事,便是如此。
打草,要打夠,越打,藏身在草叢裡的蛇就會越驚。
「你回來的時候,官道上有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事情?」
胡濤雖然不明白程煜說的奇怪的事情所指為何,但他還是很簡單的就搖了搖頭。
「官道上並無任何異常。」
「那你就再辛苦一趟,去找找劉定勝,你早晨離開之後,他也領命出巡,但直至現在還未歸來。我擔心他太過莽撞會惹出什麼事來。」
胡濤二話不說,掉頭便走,這就是程煜如今在塔城的行動力,下屬辦事,根本不會有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程煜知道,地牢里的裘一男,也該出現了。
以裘一男的行動力,底下的那點事恐怕早就做完了,甚至連打掃這種事都已經完成,宋小旗和那三名匪徒,此刻應該是四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死因無外乎是熬刑不過。
之所以一直沒有出來,是因為他們也在等待天黑。
果然,短短几分鐘之後,裘一男就帶著手下那些小旗,扛著四具已經被麻布緊裹的屍體,出現在程煜的面前。
「程總旗,他們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某要將他們押回南鎮撫司,這裡是人犯的移交文書,一式兩份,你簽字即可。」
程煜接過那兩份裘一男在地牢里寫完不久的文書,回到屋中籤上了自己的名字,又蓋上了旗所的印章,將其中一份交還給裘一男。
「根據宋業交代,所犯之惡俱是他一人所為,他所勾結的人是山城知縣紀能,與程總旗及其餘錦衣衛兄弟無干。根據日前我們所查,也的確沒有發現程總旗與宋業之間的勾結,不過此案未了,程總旗也不要認為就此可以高枕無憂了。」
程煜哈哈大笑:「別以為你是個百戶我就怕了你,但有證據只管來,可若是沒有證據,想拿了我,或是拿了我手下的兄弟屈打成招,某也不憚於殺幾個人祭祭我那柄還從未喝過血的繡春刀。」
「程總旗慎言。」
「哼哼,裘百戶亦如是。」
裘一男暗暗翻個白眼,心道我跟你演戲,你倒是有點兒假戲真做的意思,怎麼著,還真打算給我個難堪麼?
程煜也是暗暗翻著白眼,心說差不多行了,在老子的地盤上跟老子叫板,我管你是演戲還是什麼?
眼看著最後那名小旗,又押上來兩人,頭上都戴著頭套,毫無疑問是宋子軒以及那個小廝,程煜點點頭,彷佛有些疲憊的擺擺手:「趕緊把人帶走吧,看著心煩。」
裘一男哼了一聲,一揮手,率領一眾小旗,扛著或者押著,大馬金刀的離開。
走過半條街,裘一男擺擺手,押著宋子軒以及小廝的張三李四,立刻從隊伍當中閃身出來,鑽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
剛走進去,他們各自一記手刀,劈在那對主僕的脖頸之上,那兩人連哼唧都沒有一聲,身子一歪,就癱軟在張三和李四的胳膊上。
一人扛起一個,腳步飛快,走至小巷的盡頭右拐,又走了幾步,兩人在一處陌生的院子門外停了下來,將那對主僕放在牆角,兩人一人站在門口,一人則是一個起身就上了牆頭。
李四跳下牆,那是一個很小的院子,院裡只有三間房,兩間北房一間西房。
北房是住人的屋子,西房是個廚房,其實只有半間,還有半間是個柴房,堆放著粗粗細細的柴火以及許多雜物。
東邊乾脆就是一堵牆,牆那邊是另外一戶人家。
飛快的檢查了一遍,確認院子裡沒有別人,李四拉開了院門,招呼張三進來。
兩人重新扛起那對主僕,將他們扔在了北邊靠西頭的那間屋裡。
在小廝的臉上輕輕的拍打了兩下,小廝便醒了過來,揉著脖頸,滿眼的迷離。
「程總旗說你會比較老實,我們就不綁你了,這幾日你跟你公子現在這裡待著,若是他醒來之後不吵鬧,除了不能離開這個院子,其他保管你們好吃好喝。但若是有半點不軌之舉,你們倆我們殺了也就殺了。」
小廝其實早知道當下的情況,點點頭,卻有些遲疑的問道:「我宋爹……哦,就是宋六如何了?他也被你們抓了麼?」
「那不是我們的事,也不是你能打聽的事,老老實實的在這裡待著,程總旗說了,將來會給你謀一個出身。」
張三說罷,扔過去一卷繩子,示意小廝把宋子軒綁起來。
小廝卻未動,說:「二位老爺放心,小的保證我家公子醒了之後不會喊叫,不過此刻時間已晚,公子中午雖然吃的不錯,但只怕醒來就會喊餓,還望二位老爺準備些吃食。」
張三和李四對視一眼,心說老子這是欠你們的麼?
不過他們二人也要吃晚飯,於是留下張三坐在門口乘涼,李四去買酒菜。
錢是裘一男給的,足足一百兩銀子,足夠他們二人以及這對主僕在這裡一月的開銷了。
只是程煜也未曾想到,除了他去過的那座院子,原來裘一男等人在塔城裡,竟然還有第二個落腳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