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三章 各懷心事


  坐下之後,老鴇子很快便領來了兩個姑娘,其中一個懷中還抱著一把古琴。

  沒等老鴇子開口,程煜便擺擺手,冷著臉說:「只留下這個操琴便可,舞便不要舞了。我們談些事,若是麼得旁的事,不要再進來人了。」

  老鴇子其實也巴不得呢,畢竟這塔城三巨頭著實不太好伺候,尤其是今天這架勢,一看就知道這仨人根本不是來尋歡作樂的,三個人各懷心事,都有自己的打算。

  只是抱著琴的姑娘見是這樣的情況,不免也有些擔心,可老鴇子哪管得了她那麼多,直接領著那個原本是來伴舞的姑娘出去了。

  程煜看出這個姑娘有些緊張,招招手,說:「別擔心,你只管到裡屋撫琴便可,無需理會我們。」

  進門之前,老鴇子就已經叮囑過,告訴過這個姑娘屋裡都是哪些人,並且將三人的樣貌特徵都講述過,是以這位姑娘也知道,屋裡最好說話的其實就是眼前跟自己說話的這位。

  「是,奴家知道了,多謝程大官人。」

  款款施完一個全禮之後,姑娘抱著琴進了裡屋。

  把手中的古琴放在案台上,將門關至半掩的狀態,姑娘將手指放進屋中的面盆當中,沾濕了十根手指,又用布巾仔細逐一擦乾。

  坐到琴案之前,姑娘又燃起了一爐香,隨後才在裊裊升起的煙香之中,將雙手放在了琴弦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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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裡屋的琴聲響起,程煜滿意的點了點頭。

  其實他不太懂古琴這些東西,但古話有雲,聞弦歌而知雅意,古琴的琴聲很好聽,那琴弦被輕輕撥動之後,程煜頓時就有一種靜心的粗糙感受。

  見武家英武家功兄弟倆還在沒話找話的跟自己聊著,程煜笑了笑,說:「二位若是有話,就直說吧,沒話也不必硬找。無非就是想把我留在這裡看著放心,省的我出去做一些你們會擔心的事情。」

  武家英和武家功對視一眼,都顯得有些尷尬。

  「咳咳……煜之也不用將話講的這麼生分,別的不談,我們三人之間的情誼總是真的吧?」

  乾咳了兩聲,武家英其實還是在沒話找話。

  程煜點點頭:「這個我相信,不過從今而後,恐怕我們這情誼大抵也就到頭了。你們有必須的理由,我也有自己的使命。」

  武家英的眼中閃過一絲黯然,他甚至從程煜的話里,都聽不出半點惋惜之意。

  可是,武家英和武家功都知道,這事兒只要揭開了這層蓋子,他們就沒辦法再勸程煜了,畢竟這是殺父之仇,無論上頭那位有怎樣的理由,程煜生為人子,總不可能放著父仇不報。

  而武家,好不容易才攀附上那位,雖然如今有些變化,但總還是一脈相承的關係。若是讓武家英和武家功選擇,他們可以選擇放棄,畢竟僅憑他們自己,雖然無法讓家族迅速壯大,但自身的發展卻是沒什麼問題的。可武家偌大一個家族的利益不允許他們放棄,他們是武家這一代里最傑出的子弟,武家已經為了如今的一切付出了整整十年的努力,他們是絕不可能允許這哥倆就此放棄的。

  到了現在這個程度,即便是武家英和武家功就此住手,武家也會很輕易的找到替代之人,去繼續完成他們哥倆已經操持了十年之久的計劃。

  其實也談不上什麼計劃,僅僅只是貫徹那位權臣當年一貫至今的理念而已,城外今夜之事,算是對最近三年武家替那位權臣辦的事的一次總結。

  更重要的,是那位當年權傾朝野的重臣,如今也是搖搖欲墜,武家人也想不明白,為什麼那麼多家學淵源計程車族世家,竟然都不過一個宦官。

  越是如此,今夜的總結就越是重要,因為那位權臣說了,這或許是最後的時機,若是再讓王振繼續坐大,只怕國將不國。

  對於這樣的說法,武家英其實並不以為然,甚至於在所行之事上,他也並不是十分看好,總覺得那位權臣看上去三四年前便已經開始著手布局,但實際上這局處處漏風,根本當不得數。

  可這有只是他一個人的想法,就連武家功聽了都不以為然,武家那些鐵了心要跟著權臣一路到底,希望從今而後,中華士族的傳承當中,會增加一個武姓的叔伯們,就更加不用說了,他們是絕不會在意武家英的焦慮的。

  為了今晚這個總結,武家在最近三年來,也不知道揹負了多少罵名,很多人都以為武家已經徹底投靠了王振。

  尤其是身在京師的武家皓,更是被罵做王振的走狗,堂堂一個國子司業,身後也算是站著無數王侯將相,就連皇子世子也有不少是他的學生,卻每次見到王振,都老爺前老爺後的,並不時以兒子自居。

  不少官員都說,這武家皓也就是想升官想瘋了,所有的欲望都寫在臉上,偏偏他走的還是一條入閣拜相最穩妥的路。這要是以後真讓他進了內閣,這大明的內閣也就真的成了一個笑話。

  是以無論武家英有多麼的焦慮,又或者他根本就不相信這次的計劃能起到如何的作用,他也必須要極力維持這件事的完成。哪怕最終功敗垂成,至少可以讓武家擺脫這樣的名聲,武家皓也可以稍微挺起些胸膛。

  這不是武家英一個人的事,也不是武家英和武家功兩個人的事,這是事關武家的事。

  為了武家,武家英不可能改變任何的決定,即便他早就已經把程煜當做親兄弟一般了。

  越是如此,他也越是明白,無論如何那也都是父仇,可謂不共戴天。

  到底誰對,或者誰錯?

  武家英對此煩躁不安,分明雙方都沒錯,可必須有一方以死亡才能結束當年的對峙,獨木難支的三寶太監自然就成了最終的犧牲品。而程煜的父親,完全是被裹挾進去的,他更加沒錯,他只是為了保護三寶太監而已。

  原本按照那位當初的意思,是程煜留不得,就算不殺了他,也得把他扔到偏遠之地去,哪怕給他個百戶當,也絕不能讓他繼續留在中原。

  這年頭,以武犯禁的事情太多了,十年前的程煜就已經有了武功冠絕天下的徵兆,而隨著程煜的武功越來越高,朝中那位也是越來越忌憚,幾次三番都想要將程煜發配邊疆,卻都被武家英武家功兄弟倆給阻止了下來。

  否則,他們在塔城操持的那些事,其實換做其他武家子弟來做也可以,並不是非他倆不可,他倆一前一後回到塔城,還真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程煜,他們滿可以一個留在京師走武家皓的那條路,而另一個,至少也可以取一個更容易建功立業的地方,而不是早早回到塔城養老。

  也多虧了朝中那位上下之間的意見也有不同,否則,僅憑武家這倆兄弟,還真未必攔得住。最關鍵,是攔不住那位權臣的大公子。

  那真是個無法無天的主兒,現如今因為殺人的罪過,已經被三法司收押了,搞得他父親也很被動。

  今晚這件事,除了按部就班的計劃之外,其實也是那位權臣為了救自己的兒子有點兒孤注一擲的意思,畢竟他兒子的案子一直都是王振主導的,他覺得,必須先扳倒王振,才能讓他的兒子活著從三法司走出來。

  可即便那位大公子現如今身陷囹圄,可他的命令依舊一道接著一道的從京師來到塔城,來到武家。

  別人坐牢那是真的坐牢,可他坐牢,除了沒有自由之外,其他一切彷佛都跟在家中無異。

  他對程煜的意見,比他父親還要直接,他是真的想斬草除根的。

  父子倆的意見,十年來從未統一過,甚至於父親一直在責怪大公子當年下的死手,在他看來,即便三寶太監,也應該留他回到大明安享晚年。

  也正因如此,才給了武家英和武家功從中斡旋的機會。

  他們知道,程煜或許並不擔心這些,畢竟,想殺程煜,代價太大了。給他一丁點兒機會,他就能逃走。而若是讓他知道了殺父仇人是誰,只怕那位大公子即便如今身在三法司的大獄當中,程煜也能一路殺進去取了他的命替父報仇。

  說實話,相比起大公子派人來殺程煜,武家英更揪心程煜知道了當年的真相之後會做的那些事。

  與其說武家英十年前放棄庶吉士的身份回到塔城出任知縣,是為了保護程煜的安全,倒是不如說他是替人看著程煜,好讓程煜不會發現當年的真相,不會一意孤行的殺進那位權臣的府上。

  不是大公子不能死,至少武家英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武家英在乎的,是程煜不能死。要是程煜殺了大公子,父仇大概是報了,可他也就死定了。

  程家就只剩下程煜這麼一根獨苗,武家英覺得,程煜絕不能死,他還得替程家開枝散葉呢。

  十年來,談不上事事為程煜考慮,但也的確替程煜考慮了很多,武家英聽著程煜現在這不咸不淡的話,就越發覺得悲從中來,這麼多年的兄弟情,真的就要到頭了麼?

  想得越多,武家英就越覺得焦慮,他甚至覺得自己開始渾身瘙癢起來。

  左抓抓,右抓抓,看的武家功都覺得自己身上也癢了起來。

  程煜知道,這是武家英的老毛病了,他心裡的事情一多,思緒一旦紛雜起來,他就會這樣。

  「英傑兄,喝杯酒吧,那些事情就不要去想了。一切聽天由命,該怎樣就怎樣。」

  拿起酒壺,程煜給武家英倒了杯酒,親自放在他的面前。

  武家英怔怔的看著程煜,半晌,長嘆一聲,雙手漸漸垂下。

  看看自己的族弟,又看看程煜,對於武家功來說,這倆人其實都像是他的親弟弟一般,都是他從小一路帶著長大的,他真正的親弟弟都沒有這倆人在他心裡的份量重。

  如今看到這倆人一個欲言又止,一個一開口就是絕情絕義,武家功心裡自然也難受的不行。

  他當然知道今晚對家族很重要,對朝中那位重臣也很重要,但是,程煜的事情同樣也很重要啊。

  有時候,他甚至想過,若是真有一天程煜知道了十年前的真相,他若執意要報仇,那麼他便不管不顧,陪著程煜一同去京師,殺了那位大公子。然後,是引頸就戮也罷,是亡命江湖也好,自己始終要陪著這個弟弟。

  但是,武家功即便是個大老粗,他也知道,國有國法,他若真的跟程煜做了這種殺害朝中重臣之子的事情,即便他跟程煜能逃得掉,但整個武家只怕都要跟著陪葬。這種事,三法司很可能會判一個滿門抄斬的。雖說不至於株連三族五族,但武家今後也再不會有任何入仕的機會了,所有計程車族都會死死的盯著武家的。

  一想到這些,武家功就左右為難,徘徊不定。

  每每都想乾脆告訴程煜算了,殺父之仇,不報簡直枉為人子。

  但真的告訴了程煜,武家暫且不說,那也等於是害了程煜啊。

  現如今,程煜算是個富家翁,還當上了錦衣衛的總旗,據說不久後還會升為百戶,將來升到千戶也說不定。

  只要到了百戶的位置上,那位大公子應該就會徹底絕了殺死程煜的心思了吧?畢竟,殺死一名錦衣衛的百戶,除了皇帝誰也保不住他。而且錦衣衛查案的手段,想瞞也是絕對瞞不過去的。

  甚至有時候,武家功又會想,既然朝中那位讓他們武家假意討好王振,那麼他們乾脆就投靠王振也不錯。以王振如今在朝中的影響力,其實已經遠超那位重臣了。若是能幫著王振在那位大公子身上多做些文章,以那位大公子以往犯下的那些事,被處以極刑也並非不可能。屆時,即便程煜知道了真相,但仇人已死,其父也江河日下,或許程煜也就斷了親手復仇的心思。

  若是能利用馬順這位王振的走狗,將程煜升任百戶調入京師,以錦衣衛的名義,強行從三法司將那位大公子的案子接管過來,程煜可以親自對其進行審問,只要不在審訊中弄死那位大公子,留他一口氣使其能最終走上斷頭台,那麼程煜也就相當於親手報了仇了。

  可是,武家功知道這絕不可能,或許武家英會贊同他的這個想法,但武家上下,恐怕再不會有第二個支持者。

  尤其是身在京師已經默默發育多年,只等成為武家第一位進入內閣的武家皓,更是不可能同意這種做法。

  單單只是認賊作父這一點,就已經絕無可能了,這些年武家揹負的罵名還不夠麼?

  每每想到這些,武家功就頭疼不已,左支右絀,根本無計可施。

  裡屋彈琴的姑娘似乎撥錯了一根弦,原本平穩的琴音出現了一絲波動,武家英和程煜彷佛都沒有注意到,而武家功,這個對琴藝更是一竅不通的傢伙,本不該聽出任何問題的,但今日也不知為何,他卻從那個姑娘的琴音中聽出了這個失誤。

  「難怪煜之一說起怡風院就想到的是怡然姑娘,若是怡然,這琴是斷然不會彈錯的。」

  武家英一挑眉,奇怪的看著武家功:「族兄耳力見漲啊。」

  語調中帶著試探,本是對武家功說的話,說到一般卻又轉臉望向程煜,武家英只是想知道,今晚這頓酒還能不能安安生生的吃完,他們三人即便是走出這道門之後從此形同陌路,今日是不是還能像以往那樣不設城府。

  其實程煜遠沒有他們倆想像的那麼複雜,他說情誼到頭了,也只是想試試看,看看武家兄弟會不會把那個朝中之人的名字告訴自己。

  逼他們一把。

  當下看來,似乎用力用反了方向,越是用情誼緊逼,反倒讓這二人越發猶疑,這原本勉強還算和諧的氣氛也搞得凝重的厲害。

  是以程煜坦然一笑:「看來這段日子,功祥兄沒少在音律一道上下功夫,是因為櫻桃姑娘的緣故麼?說起來,櫻桃姑娘倒是撫的一手好琴。若不是功祥兄已然盡了興,之前去櫻桃小館倒是個更好的選擇,也省的二位兄長遇見老爺們了。」

  老爺們,指的當然是他們倆的父親。

  也聽出程煜有意鬆快話題,武家英便一指他:「你還好意思說,適才出去尋你的時候,我邊走邊想,你這小子,是不是剛進門的時候就已經猜到怡然姑娘正在陪的人是誰了,所以才一再堅持,任由我族兄大喊大叫,逼那老鴇子去喊人。真是失了體面還有辱斯文……」

  武家功也瞪大了雙眼:「啊?煜之,原來你一早就知道啊?」

  程煜趕忙擺動雙手,連連否認:「那可沒有,我又不是神仙,我只是見那老鴇為難,猜測今晚點了怡然姑娘牌子的,大概是你們武家人,而且應當是你們的長輩。至於出來的竟會是兩位老爺,這也是我萬萬沒想到的。」

  頓了頓,程煜看著武家英:「英傑兄你應當也猜出是武家人了吧?你好歹是兩榜進士出身,你尚且估不到你們兩家的老爺子會來此處,我又從何得知?」

  武家英想想也是,端起酒杯:「無論如何,這事你都辦的不漂亮,看我們的爹來了,你竟然自己一個人溜了。」

  程煜哈哈大笑,同樣端起酒杯:「那我就以這杯酒賠罪吧,我倒是也有些好奇,你們後來是怎麼跟兩位老爺解釋的?」

  有了話由頭,席間的氣氛就要好得多了,裡屋的姑娘也不知道是琴藝本就不精呢,還是被孤零零的扔在裡屋彈琴覺得被冷落了,那琴時不時的就錯一下子,好在外頭這三個人看上去相談甚歡,但實際上各懷心事,也就無暇顧及這些了。

  「說起來,煜之你是知道那幾個南鎮撫司的人會跟我手下發生衝突啊?來的夠及時的。要不然的話,老子先幹掉那個百戶,剩下幾個小旗就不足為患了。」武家功喝了一大口酒,又夾起兩條鹵豬耳放進嘴裡,大肆的嚼著。

  程煜沒說話,武家英卻是幽幽的說道:「煜之只怕是早就到了,只不過他藏身暗處沒有現身罷了,若不是看出你對那個百戶起了殺心,他大概不會出現。」

  「還是英傑兄更了解我,這種事,其實我不想沾,但又絕對不能讓南鎮撫司的人死在城裡,否則黃泥粘在褲襠上,不是屎也是屎了。」

  武家英斜著眼睛睨著程煜:「煜之這話只怕是不實不盡吧,你與南鎮撫司此刻難道不是攜手了?我早就聽聞,原本指揮使司的一名指揮同知,是姓蘇吧,被降職到南鎮撫司做了鎮撫使。當時還有幾個百戶也跟著他去了金陵,今晚那位,恐怕就是他帶去的百戶之一。還有你那位頂頭上司羅百戶,雖說依舊在北鎮撫司任職,但卻跟那位蘇老先生過從甚密。山城的事情我聽說了。你這邊循例帶回了宋業,羅百戶那邊就大張旗鼓的把紀能也給帶走了。下一步你們打算怎樣?要動廣府的徐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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