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四章 猜到了
程煜似笑非笑的看著武家英,心道這傢伙倒真是會順杆爬,自己隨口一句不想沾那些事,他卻洋洋灑灑一大篇,捎帶著就開始打聽自己這邊的計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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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些計劃本就是陽謀,程煜跟蘇含章設定之後,從未想過能瞞住任何人。
至今為止,計劃其實還未完全展開,徐知府才是最重要的一步棋,而程煜原本的想法也就是要讓武家人明白,他們下一步就是徐知府,而徐知府必然會向江東徐家求助。為了撇清干係,徐家毫無疑問就要向武家發難了。
拈起一塊果脯,程煜坦然承認。
「羅百戶拿了紀知縣,以錦衣衛的審訊手段,想必今夜就能得到詳實的口供和證據。如果徐知府也收了銀子,百戶所不可能裝作沒看見。這本就是羅百戶的職責。根據我目前從宋小旗口中得到的供詞,徐知府應當是收了錢的,只不過我這裡沒證據,加上我終究只是個總旗,他堂堂正四品知府的案子,我可管不了。」
將果脯放入口中,程煜細細的咀嚼著。
「但是功祥兄頭前也說了,這案子,錦衣衛查不了。既然你們篤定這案子錦衣衛查不了,那似乎也沒什麼可擔心的。」
武家英點點頭,端著酒杯,卻並不往嘴邊送。
「江東徐家雖然是千年計程車族,但從宋朝以降,早已大不如前了。當然,終究不是我們武家能夠抗衡的。你覺得徐家惹不起錦衣衛,又不想被廣府這個旁支影響,就只能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到我們武家頭上。販運私鹽,還動用了軍械,至少是個流三千的罪過,而徐知府貪贓枉法,大機率就是降職罰俸而已。兩害相權,徐知府又的確沒有直接參與過販運私鹽的買賣,這罪過,我們武家看來是背定了。可就如煜之你說的,這案子錦衣衛查不了,你猜猜看,那位羅百戶會停在哪一步上?」
程煜咽下口中的果脯,連忙擺手:「這可不是我說的,我個人卻是以為,只要牽涉到大明官員,我錦衣衛既然身為皇帝親兵本就是監察百官的營生,那就沒什麼查不了的。我說的很清楚,說錦衣衛查不了的,是功祥兄。」
「都一樣,都一樣。」
「我不太能理解,皇帝親兵都查不了,難不成這大明境內,還有比當今聖上更大的人?」
「煜之你又何必揣著明白當糊塗,這天底下自然沒有任何人比聖上更大,可你雖不善鑽營,卻也應當知道官場的蠅營狗苟,上欺下瞞這種事,何朝何代也都是再常見不過的事。聖上若知道了,自然會要求錦衣衛徹查到底。可不想讓聖上知道,也自有許多法子。這就不需我跟煜之你細講了吧?」
程煜喝了口酒:「嗯,所以你才會有此一問,問我覺得羅百戶會停在哪一步上。」
武家功聽得有些不耐煩了,一拍桌子,粗聲粗氣道:「你們兩個說了半天,看著熱鬧,實際上什麼都沒講,來來回回打機鋒,一點兒意思都麼得。英傑,你也不要讓煜之猜了,我乾脆講明白算了。等明天你們那個羅百戶拿了徐知府,北鎮撫司就會來人,全面接手這個案子。到時候徐知府貪贓枉法是少不了的,宋六會擔下所有販運私鹽的罪名,他會力證徐知府並不知情。這個案子至此水落石出,該降職的降職,該流放的流放,武家依舊是武家。羅百戶會被調任,你如果現在肯放手,等羅百戶走了,他的位置空出來,你就是那個百戶。」
程煜哈哈一笑,拱手道:「那我就要多謝兩位兄長幫我安排的妥妥噹噹的了?」
武家英嘆了口氣:「唉,我也知道,煜之你是不會放棄的。」
程煜嚴肅的搖了搖頭,說:「我放不放棄不重要,只是我以為,這案子不會到此為止。宋六會不會認罪我不知道,或許他被流放,你們也可以報一個半途暴斃,而後給他改名換姓繼續回到山城操持這私鹽的買賣。但是,無論宋六是否認罪,我都認為錦衣衛一定會繼續查下去,羅百戶也不會那麼輕易的被調任。比起相信你們那個京師的翁父,我更相信皇帝不會被蒙住眼睛。」
話,只能說到這裡了,再說,就要透露蘇含章是帶著朱祁鎮的使命被降職的了,這對於絕大部分人來說,都還是個秘密。
真要讓這個秘密被曝光,王振必然有其他手段鉗制錦衣衛,到那時,才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以朱祁鎮對王振的寵幸程度,這事兒保不齊還真就不了了之了。
程煜其實有些不明白,既然朱祁鎮如今已經成年了,還特意設了這麼大的一個局讓蘇含章徹查當年三寶太監之死的事情,為的當然是重啟下西洋這件事,可這也應當同時說明他對王振是有不信任的。
否則,若是朱祁鎮對王振盲聽盲從,這件事他不是應當交給如今滿朝皆他兒的王振去辦更加便利麼?
武家英和武家功被程煜這句話氣得不輕,翁父翁父,是朝中那些軟骨頭的臣子對王振的稱呼,尤其是如今的錦衣衛指揮使馬順,一口一個翁父叫的可順溜了。
朝中當然也有人這麼議論武家,可這話從程煜嘴裡說出來,對這哥倆的傷害無疑達到了巔峰。
「但是我很奇怪啊,英傑兄……」程煜拿起酒壺,給武家英斟滿了酒杯。
「十年前,這位王伴伴還只不過在東宮侍奉當時還是太子的當今聖上的局郎而已,雖說太祖給局郎定了個正五品的秩,但他那會兒還影響不到誰吧?那個時候,當今聖上也不過五六歲的年紀。所以,當年殺了三寶太監和我父親的人,絕不會是王伴伴。這就讓我不能理解了,武家當年應該負責的是善後,那當時的王振連參與這件事的可能都沒有,你們如今為何又會投在王振門下?」
「誰說我們是王伴伴門下?」武家功急了,瓮聲瓮氣的說。
武家英趕忙攔住武家功:「族兄慎言。」
程煜眉頭微挑,他在琢磨,武家英讓武家功慎言,是針對的王伴伴三個字呢?還是針對他整句話。
若是針對王伴伴這三個字,那麼武家就該是的確改投了王振門下,王伴伴這三個字,雖然不是什麼罵人的話,但總歸有些輕蔑之意,武家英不希望武家功說順了嘴,到別人面前也這樣稱呼王振,傳到王振耳朵里,終究不美。
可若是針對武家功整句話,也就是說武家並不是王振門下走狗,他們看起來的改弦易轍,其實是臥薪嘗膽,武家依舊是十年前那位重臣的從屬,投入王振門下是要幫那人扳倒王振。
仔細想來,應該是後者,那麼武家英讓武家功慎言,就是不希望程煜知道武家正在做的事情。
為了扳倒王振,雖然程煜不知道武家用的是什麼法子,但是時間點上倒算是契合。
武家是三年前開始販運私鹽的,目的當然是為了斂財,這些錢財也自然不是武家自用,而是要孝敬給王振的。
或許,販運私鹽這件事本身,就是王振在做,只不過他人在宮中不可能親自操持,於是便交給了武家。
王振是東家,而武家是掌柜。
若是如此,王振就絕不止有武家這麼一個掌柜,武家能影響的範圍有限。
今日塔城之外燈火通明,肯定不會是王振親臨,這位王伴伴,作為司禮監掌印太監,除非陪同皇帝出行,否則都是必須留在京師的。
王振來使,是來收錢的?
可想想前兩年,武家兄弟似乎並無這樣突然連續幾日都沒有空的情況,那麼也就是說,三年來,這是王振第一次派人來收錢?
像是王振這種人,他收錢肯定不會收大明寶鈔,要的都是現錢,要麼是大量的銅錢,要麼是大筆的白銀。
考慮到明朝實際上並不允許民間使用白銀,即便是武家勾同周近的府州縣兌換了一部分白銀,大部分肯定還只能是銅錢。
由於數量太大,輜重過多,就需要大批押運人馬,也正因如此,絕不能被人撞破,尤其是不能被正在查辦此事的錦衣衛撞破。一旦遭遇,就必然要殺人滅口,否則光是這大筆銀錢的運輸,就足夠王振喝一壺的了。
之前程煜計算過,廣府上下兩州七縣,武家操持的販運私鹽的買賣,除了各路打點,一年贏利大概還有十萬兩上下,三年那就是三十萬兩白銀。
可程煜一直認為,武家操持的很可能不止一個廣府的私鹽買賣,即便是其他州府沒有廣府這麼富裕,一府之下每年六七萬兩白銀還有有可為的。
明朝共計十三省一百四十餘府,每個省平均十個府以上。以武家的勢力規模,以廣府為中心,半個省的營生他們是完全可以負擔得起的。
哪怕就五個府,或者再少一兩個,三年下來,百萬雪花銀真不叫事。
而王振麾下應該還不止武家這一個掌柜,那麼豈不是說王振每年都能斂財數十萬乃至百萬之巨?
這麼比起來,和坤也真不叫事了。
好在這事兒不過經營了三年時間,真要是十年八年這麼經營下去,那還了得?
要知道,整個大明朝,每年的現銀財政收入也才三百萬兩,而王振一年就能幹掉四分之一?(明朝每年的財政收入大部分是納糧的方式,如果把那些糧食也換算成貨幣,總數約兩千萬兩)
難怪這孫子自從得勢開始就不斷的大興土木,又是建造豪華府邸,又是建造智化寺(王振的家廟),合著這都是為了有地方能給他藏銀子是吧?
再想想如今的朝中,曹鼐馬愉等新晉內閣大臣勢弱,而三楊中楊榮已經過世,剩下的楊溥跟首輔楊士奇又不太合,楊士奇更是深受其子的拖累,這會兒應該已經數度請辭了。
而且瞭解過這段歷史的程煜,很清楚楊士奇明年也要死,剩下楊溥更是獨木難支,朝政幾乎完全被王振把持。
楊士奇這個隱相的勢力遠不如王振這個內相,估計他一定很想王振死吧。
當然,也不只有楊士奇,楊溥肯定也很希望王振死,三年前過世的楊榮及其門生子弟應當也如是想。
程煜似乎從武家功這簡單的一句話里,逐漸找到了一線方向,或許,當年三寶太監那個案子裡,幕後的那位權臣,就是這三楊之一,抑或全部。
楊榮雖然已經死了,但當年的事依舊可能是他做的,而武家現在為了扳倒王振不惜自污且投入其門下的舉措,也可以是楊榮的門生子弟等人繼承他的遺志所致。
考慮到楊榮正是死在三年前,武家販運私鹽的時間與之相吻合,這或許是楊榮自知命不久矣,所以才讓武家改弦更張,提前投靠了王振,為的就是今後扳倒他而提前走出的一步棋。
楊士奇也有可能,他跟楊榮入閣的時間相仿,並且早在二十年前就成為了內閣首輔。在王振異軍突起之前,他是絕對的當朝第一重臣,而隨著王振日漸把持朝堂,楊士奇這個內閣首輔可謂是顏面盡失。
尤其是在他兒子的事情上,朱祁鎮之所以會下令將他兒子逮捕治罪,甚至一度要判處死刑,王振在其中起到了相當大的作用。
王振的目的是削弱楊士奇的影響力,倒不是針對他兒子,但楊士奇又怎麼可能不恨王振的?
這國讎家恨連在一塊兒,要說朝中的重臣誰最希望王振死,楊士奇絕對可以排在頭一名。
楊溥無需多說,雖說他因為年輕的時候受到太子朱高熾的牽連被朱棣在牢里關了十年,導致他個性格外的恭敬謹慎,作為接任楊士奇首輔之位的重臣,上朝卻都是順著牆根走,但是,他卻是三楊當中品德最為高尚的。
樸實正直幾乎是鐫刻在楊溥骨子裡的品性,所以他對王振這種完全可以稱之為國賊的人,其恨是不摻雜私人情感,而完全是從國家公理大義上出發的。
三楊一一對應三賊,這肯定不可能,不說楊榮已經死了,根本無需程煜來誅,即便是楊士奇晚年因為兒子的事情有些老糊塗,但總體而言,他們三人都是明朝的肱股之臣,無論如何也不能說他們是三賊。
但是,他們之中那位十年前三寶太監一案的始作俑者,肯定跟三賊脫不了干係。
想清楚這一切之後,程煜又給武家英倒了杯酒。
「英傑兄,到了這個份上,不妨就把話挑明瞭說罷。你們武家背後,是當今內閣首輔,還是其他二楊?」
武家英聞言悚然一驚。
而武家功,也是緩緩抬頭,表情凝重的看著程煜,心裡著實迷糊,程煜是怎麼猜到的。
很快,武家英重新鎮定下來,他知道,從剛才武家功那句不該說的話里,以及從自己讓武家功慎言的話里,程煜肯定是分析出了一些東西。
但是,程煜現在問的這句話,也很有投石問路的意思。
三楊代表著過去八年裡,大明朝廷上最為位高權重的三個人,哪怕是楊榮已死,如今王振又正是干政當權,剩下二楊羸弱之際,但他們依舊是天下文人的代表。
所以不管程煜分析沒分析出些什麼,提及三楊,無非都是在詐自己。
「煜之你也真是學壞了,拿這三位老先生開玩笑,我武家何德何能,能拜在這三位老先生門下?我可不敢高攀。」
程煜不理他,繼續說:「楊溥?」
程煜自顧自搖了搖頭。
「他是三楊之中可能性最低的,畢竟他素來被認為城府不深,三五年布一個局不太像是他的手筆。而且你們武家追隨此人至少十年以上,十年前楊溥在內閣的聲譽應當還沒有那麼高,三寶太監和我爹的事情手法也太激進,不像他那種謹慎的個性所為。」
武家英面露微笑,但心裡著實有些緊張。
「楊榮?已經故去三年了,但誰說死人就不能定計?算算時間,王振雖然從當今聖上繼位就試圖干政,但當時有張太后替聖上把關,甚至差點兒殺了王振。而四年前,楊士奇的同鄉杖死了一名驛丞,而那名驛丞偏偏是楊溥的同鄉,一個主張判死,另一個卻主張因公殺人,最終是王振進言張太后,說這二人皆因同鄉藏有私心,以至於張太后採納了他的建議,將那名按察僉事降為了同知。此後王振便一發不可收拾,逐步干政。當時楊榮病痛不斷,或許已經感知到自己命不久矣,是以在臨終之前定下計劃,讓你們武家在他死後假作變節,投入王振門下。嗯,這也是頗有可能的。」
武家英依舊不語,只是臉上的微笑開始不那麼自然,顯得有些僵硬。
他知道,程煜這麼說,所謂頗有可能,其實就是在說,楊榮大機率也不是這個人。
三楊就只剩下最後一個了,武家英此刻只能寄希望於程煜在對楊士奇的判斷上,也是模稜兩可。
「楊士奇?國讎家恨啊,他又是當今首輔,本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偏偏橫生了一個王振。朝臣對王振的每一聲翁父,其實都是在打楊士奇的臉。長子縱有萬般不是,在他眼裡也都是親生骨肉,偏偏王振卻建議聖上將其處死。而且楊士奇此人,雖然學者風範,早早便成為內閣首輔,但擅專之名也是極盛。打壓政敵那是從不手軟,就好比王直老先生,如今都已經是吏部尚書了,卻始終不得內閣其門而入,這不就是楊士奇的手筆麼?只不過是王直請他回鄉懲治品行不端的長子,他便以為是王直嫉恨他,絕了王直的內閣之路。而他當時若是聽了王直的話,或許如今他那位大公子也不至於身陷囹圄。仔細想想,唔,楊士奇的可能性真的是最大的。他工於謀計,制定這種三五年的長計,他這種性格的確是更合適一些……」
武家英很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表情,但他眼角的皮膚還是不免隨著程煜的話,微微的有些牽動。
而武家功的表現就更加明顯,他那滿臉錯愕之色,幾乎就是在告訴程煜,臥槽,你是怎麼猜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