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九章 程煜不高興
回到塔城旗所的程煜,剛坐下沒多久,就接到手下傳報。
廣府有信來。
信有兩封,一是公函,而是私信,皆出自羅百戶之手。
送信的是羅百戶的親信,程煜見過他,他除了是個錦衣衛的校尉,本身還是羅百戶一個遠房的親戚,由此便知這兩封信還挺重要的。
眼看著就要晌午了,程煜留他吃午飯,他卻說還要趕回廣府復命,程煜便賞了他五百文大明寶鈔。
信使退了出去,程煜這才將兩封信攤開放在桌上,沒有太多的猶豫,先拿起了那封公函。
公函用火漆封口,火印完整,說明這封信沒被人動過手腳。
用裁紙刀挑開火漆,程煜取出了那封公函。
公函的內容很簡單,也很公式化。
說的是關於宋六販賣私鹽一案,需要程煜去京師北鎮撫司親述案情,令他即日即刻動身,不可延誤。
程煜放下公函,始終覺得這公函似乎有些問題。
這案子由他而起,他先抓瞭如今已死的宋業,才牽扯出後邊一連串的人,所以,讓他入京陳述案情,甚至繼續參與此案,都很正常。
但不正常的地方在於,到目前位置,這起案子還是官府的案子,販私鹽還真輪不到錦衣衛來管。
即便是這裡邊有官商勾結,錦衣衛監察百官,但私鹽一案本身,既然上達天聽捅到了京城,那麼還是應當交給三法司來辦理。
除非,錦衣衛真的打算把徐知府也抓進詔獄,但程煜知道,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而且,公函里要求的時間太急了。
根據程煜和羅百戶之前商量好的計劃,為了給武家以及武家背後的人,徐家的人等等一切足夠的反應時間,所以,羅百戶昨天中午才不緊不慢的抓了山城的知縣紀能,而直到昨天晚間,才上門帶走了徐知府。
而今天一早,又讓徐知府回了家,這顯然是徐知府知道宋業和紀能出事之後,緊急向徐家求救,所以他昨晚被錦衣衛帶走,今天一早才能又被放了回來,半點苦都沒吃,就是少睡了點兒覺。
已經被錦衣衛帶走的官員,無論大小,鮮有屁事沒有就能回來的。通常就算是能回來,也至少掉層皮。
這充分說明,徐知府很合作,徐家也很合作,一切都被推到了宋六和武家身上,不管昨晚武家運走的究竟是什麼,這會兒他們都該想辦法自救了。
否則,就憑武家,就憑他們家在京師的那個國子司業,還沒辦法跟綿延數百年的世家徐家斗。
不管是根據原計劃,還是現在徐知府已經被放了出來,羅百戶下一步的行動都該是將宋六帶走。
這件事,不出意外,應該是今天天剛亮就辦完了的。
接下去,本當是坐山觀虎鬥,站在城門樓子下邊看戲的最佳時間段,所有人都該等待著事態的發酵,看著徐家跟武家來回鬥法,又或者武家背後那位楊士奇最終出手干預。
可是,現在卻突然跑出來一紙公函,要調程煜上京。
程煜要上京,羅百戶就必然也得去,這起案子裡牽涉到的每一個方方面面,只要被拿進了錦衣衛詔獄裡的,都要帶去京師。
這些人和事,一旦到了京師,那就是別人的案子了。
還在錦衣衛手裡,但已經不是羅百戶和程煜能左右的了。
如今的錦衣衛指揮使,跟他的前任不同,為了真正的控制錦衣衛這個特務機關,馬順登上指揮使一職之後,竟然自降身份,兼任了右指揮同知一職。
當時的左指揮同知是蘇含章,所以蘇含章還能壓馬順一頭。
加上蘇含章對錦衣衛內部的控制本就根深蒂固,馬順哪怕兼任了右指揮同知,也並沒能擁有太大的權力,只是經常能給蘇含章添點堵而已,真要有事了,還是只能去找他的乾爹王伴伴。
而等到蘇含章被下放到金陵的南鎮撫司,馬順立刻給自己那個指揮同知的身份升了一點點,從右指揮同知變成了左指揮同知,這就是指揮使下真正的第一人了,而且是真正有權敢於辦案的實權職位。
他空出來的右指揮同知的位置,就讓當年跟自己一起蹲過大牢的患難之交王裕給坐上了。
而隨著蘇含章在金陵逐漸沉寂,加上王振本人的意思,馬順最終還是讓出了指揮同知的位置。
王裕成了左指揮同知,右指揮同知則是讓王振的一個布衣的侄兒王山來做。
甚至於,王裕空出來的指揮僉事一職,也由王振的另一個侄子出任。
至此,錦衣衛在京師的指揮使司里,就全都是馬順的人了,或者說全都是王振的人了。
這個時代,北鎮撫司在京師,除了低頭順目就唯有委曲求全,搞得不少官員都說這段時間的錦衣衛很是慈悲為懷。
這案子,一旦到了京師,毫無疑問就會直接落入馬順的手裡,大機率,指揮僉事會直接越過北鎮撫使,親自抓案情。
而如今的武家,明面上是王振的附庸,程煜若是上了京,就怕一來二去會被「查」出點什麼連程煜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
這大概也就是羅百戶隨著公函而來的,還有一封私信的原因。
程煜估計,私信里是羅百戶教他去了京師之後該怎麼做,以及有哪些需要避諱的事情。他應當不會太擔心程煜的安全問題,畢竟程煜武功超絕,即便是乖乖下了詔獄,那些人也應該沒什麼機會能給程煜上刑。
他估計,信里應當還有一些寬慰之詞,比如說蘇含章肯定會全力搭救他,皇帝或許也會在適合的時機下達某些旨意,總之是要讓程煜放寬心,但卻又不能對京師的險惡一無所知。
可是,等到程煜拿起那封私信拆開之後,他卻被信中的內容驚呆了。
原本程煜還琢磨著呢,這次這個任務的地圖,也算是權杖那小子用了點心思了,塔城的確是一模一樣,但開發出了山城,還有城外的白雲庵等等場景,不像上一個任務,出了城就只有七八里路能走,再走遠,就會撞到次元壁。
而現在,更是開闢了一條上京的路。
雖說不知道塔城究竟對應著什麼位置,但大致上,兩水之間,湖廣以北的河南境內,又或者河南與如今的安徽交界附近,差不多就是這個範圍。
而在這個範圍,距離京師,也就是如今的帝都,大概也就是不會超過八百公里的路程。
說是說不會超過八百公里,擱在現在,高鐵也就兩三個小時,可在那個年代,八百公里對於普通人來說,那是需要個把月的長途跋涉了。
即便是有馬車,也只能將路程縮短至一個月以內。
而騎馬,除非是沿途驛站不停換馬,否則僅僅是一匹馬的話,一天也撐死就是百十來里的腳程,畢竟,人和馬都是需要休息的。是以這段路,其實也需要十天半個月才能抵達。
考慮到要押解犯人,至少是羅百戶那邊要押解好幾個人上京,所以其實這段路,少說點也得預估出一個月的時間。
更何況,羅百戶這邊畢竟在當下是主辦單位,總還有些首尾要理順了才能上路,這時間還得延長。
這麼長的一段時間,非得讓程煜即刻趕赴京師,這裡邊的問題大了去了。
這個暫且不說,單說程煜這趟京師之行哪怕快馬加鞭,也得少說十天時間才能抵達,光是這沿途的吃喝拉撒驛站等等,權杖的工作量就不低。而他最終還要還原一個明朝中前期的繁華京師,那可是全世界當時都少有的人口超過八十萬的城市(正統年間北京人口最高達到過九十六萬)。
這麼大的一個城市,加上沿途八百公里的路程,這個建模就著實有點兒恐怖了,哪怕是來自不知道多麼發達文明的系統,製作起來也沒有那麼容易。
如果是神摳系統還好,就憑現在的權杖,恐怕他還真是力有未逮。
上一秒程煜還在感慨權杖這次真是拼盡全力了,下一秒,程煜看到那封私信上的內容之後,立刻就打消了這全部的念頭。
看來,權杖這次構建模型的確是比上一個任務複雜了點兒,至少有山城,有白雲庵等等,但京師,呵呵,終究還是程煜想多了。
羅百戶的私信,一共就兩行字。
觸目驚心的大字。
「別去京師!」
「抗命也別去!」
沒頭沒尾,但弦猶在耳。
那九個大字,上下兩行,占據了整張紙的全部。
搞得程煜簡直彷佛聽見羅百戶在他耳旁大喊:「別去京師,抗命也別去!」
捏著那張信紙,程煜重新回想了一下整個這件事。
這案子,似乎是蘇含章早已啟動,但遲遲未有進展,直到他親自來到塔城,引程煜去了白雲庵見面之後,再由程煜步步為營的主導去展開的。
但是現在看來,恐怕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或許程煜真的修改了蘇含章許多的計劃,又或者說是程煜幫蘇含章完善以及修正了計劃里的許多細節,但整體的計劃,整體的方向,其實一直都在蘇含章的掌控之中。
這一點,是之前一直身在局中的程煜沒有察覺的。
而如今,蘇含章離開了,武家的事情也暫告一個段落,程煜這才得以跳出整件事之外,用俯瞰的方式,重新審理整個過程。
程煜說,要打草驚蛇,再打草驚蛇,繼續打草驚蛇,逼武家應對,也逼徐家為了撇清而下場。
蘇含章明顯因為程煜的這個計劃而更改了他原本的計劃。
程煜並不知道他原本的計劃如何,但他的確能夠看出,蘇含章很中意他提出的三段式打草驚蛇的計劃,以及將原本需要單刀直入的案子,變成了政治上的角逐和交換,這是蘇含章更加欣於看見的。
但除此之外,蘇含章早已埋下了許許多多的伏筆。
裘一男等人的死,肯定不會是他預先就計算好的,那也過於神了。
但是,裘一男等人是炮灰這件事,毋庸置疑。
即便是他們這趟沒死,到時候蘇含章跟楊士奇和解之後,他們也難逃其咎。
要說起來,程煜還算是給他們留了一條真正的活路,只可惜,事發突然,遇到武家獻金這種事,以至於裘一男他們都沒用上程煜留給他們的那個後手。
程煜留的後手,是在塔城地牢中被他一併殺死的三人之二,除了宋業之外另外兩個漕幫的幫眾。
那兩個人做的事情,天怒人怨,但偏偏漕幫的幫主很聰明的報了官,強搶民女畢竟不是死罪,所以萬家打死的那兩個漕幫成員,反倒就成了萬家落下的話柄了。
尤其是被留了活口,還特意留在山城錦衣衛衛所的這兩個人,那純粹就是為了拿捏萬家大郎用的。
程煜幫他殺了這兩個人,直接就導致了發生在徽州那邊,萬家鄉勇打死的那兩個人,也成了死無對證的案子。到時候隨便推兩個人出來認罪,再稍加運作,無非也就是流三千而已。只要判了流放,那就可以在半途報個染疾暴斃草草了事,回來換個身份該怎麼生活還是怎麼生活。
所以,只要萬家大郎知道了這兩個人的死因,就必然是要對程煜心存感激的。
若是不知道這事是程煜親辦的,就會認為這事是裘一男等人幫的忙,自然會記裘一男他們一個好。
萬家大郎不會去考究裘一男等人是有意還是無意,這份情他必須記下。
於是,等到蘇含章跟楊士奇達成統一意見之後,需要讓裘一男等人出來頂鍋的時候,會突然出現第三方的勢力,替裘一男等人斡旋。
一個萬家大郎,縱然是吏部考功清吏司的郎中,當然算不得什麼。
可是,萬家大郎是王直的弟子,如今朝中王直的清譽最盛,尤其是程煜知道,越往後,這位王老先生的清譽只會越盛。
所以,只要王直肯開口,裘一男等人的那個鍋就根本不算什麼事。
可是現在,裘一男他們用不上這個人情了。
他們已經去了另外一個世界。
當下的局面看上去,跟程煜所預判的嚴絲合縫,但程煜一旦跳出來之後,就會發現,嚴絲合縫,就怕是太過於嚴絲合縫了。
這個縫,合到有點兒甚至於是操之過急了。
時間上有點兒過於提前了。
之所以沒能更早的發現這一點,是因為程煜是個現代人的緣故。
縱然已經來了這個副本兩次,程煜也還算能夠習慣這個時代的生活,但潛意識裡,他還是會把資訊交換的時間和方式想的比較輕鬆。
比方說,羅百戶昨天晚上才抓了徐知府,而當徐知府知道宋業被程煜帶走的時候,就可以有所應對,匆忙向徐家求助。
這個時間是夠的。
畢竟宋業被程煜高調從山城帶離,到昨日晚間已經是兩個白天一個晚上的時間,徐知府但凡不是個傻子,得知宋業出了事,就一定會有所行動。
但是,蘇含章那邊必須要等徐家有所反應後,才能與之進行勾連,而無論徐家如何配合,這一來一往都是需要時間的。
程煜在下意識中,忽略了這個時間。
因為在他這個現代人的潛意識當中,一來一往的溝通,是徐知府給徐家如今主事的人發個微信,甚至是在家族微信群「相親相愛一家人」里直接喊話。而徐家當即就主動聯絡羅百戶,羅百戶告知蘇含章之後,蘇含章跟徐家開了個視訊會議,迅速定下整件事的基調。
但事實上顯然不可能如此,徐知府求救的時間是夠的,甚至於徐家做出反應的時間也是夠的,但要說蘇含章如此之快的跟徐家達成了統一的意見,徐家配合到蘇含章讓羅百戶今天一大早就放人,這顯然是絕對做不到的。
可事情就是這樣出現了,這只能說明,蘇含章做了提前量。
在程煜制定完那個計劃開始,蘇含章就已經派了人去江東,他的人前腳到徐家,徐知府的求助後腳也就到了,徐家甚至都不需要去跟羅百戶溝通,就可以直接跟蘇含章勾搭在一起。然後,蘇含章十萬加急,把信帶到羅百戶那裡,讓羅百戶儘快放人,甚至於再快些,或許都不用抓人了。
而且,現在程煜開始懷疑,蘇含章到底是什麼時候走的,他是不是自己昨天見完他之後就直接離開了?
畢竟到那個時候,計劃已經幾乎完全展開,剩下的就只是按部就班的執行,其實已經無需他這個最終的大佬在此坐鎮。甚至於,他繼續坐鎮在這裡,容易被敵人直接給拔了旗挖了水晶。
羅百戶毫無疑問也是看清楚了這一切,才會特意跟著公函來一封私信,讓程煜哪怕是違抗上命,也絕不能去京師的。
他怕程煜也成為那隻鍋。
蘇含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程煜不知道,但程煜願意相信蘇含章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人,他至少絕不會是王振那種純奸臣——當然,王振這個奸臣也是一步步蛻變而來的,他年輕的時候還是個很盡忠職守的內官。
從根本上來說,蘇含章跟許許多多歷史上的大人物一樣,他們的悲天憫人都是對著皇室和宗親的,至於一條條鮮活的生命,乃至蒼天和大地,反倒並不在他們的眼內。
就拿現在這起案子來說,裘一男等人火急火燎的要出城向其匯報,可蘇含章卻早已穿鞋蹽了。
若是裘一男他們知道白雲庵只剩下了裴百戶一個人,他又何必非得當夜出城?反正這件事其實已經完成了,因為徐家那邊的勢力已經用上了,他們必然會堅定的站在蘇含章,站在小皇帝這邊。
他們可以安全的留在城內,哪怕等王振的人取走了銀子之後再要求出城呢?武家功不會再攔他們。
他們就不用死。
可蘇含章為了不走漏風聲,硬是沒透露這些,沒向程煜透露,也沒向裘一男他們透露,甚至沒向羅百戶透露,唯一的知情人就只有裴百戶。
之所以確定羅百戶也不知情,是因為羅百戶如果知道,他昨晚就不會把徐知府帶回去。
他一方面讓程煜去調查武家功武家英兄弟倆的異常究竟是為了什麼,另一方面,他大概早有猜測,即便猜得沒那麼準確,也絕對九八不離十。
帶著猜測他離開了,他在等著程煜後續的報告。
程煜會把調查所得告訴裘一男,會告訴留在塔城的張三李四,會告訴現在大概也已經離開白雲庵的裴百戶。
而蘇含章是在白雲庵得到準確的訊息,還是在金陵得到,對他而言,沒有半點分別。
但是,這對裘一男等六個人有分別。
程煜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