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八章 咎由自取


  槍將上前一步,推了推楊二勇,沒推動,但絲毫不懼。

  「你讓開。」

  楊二勇半步不讓,槍將依舊推不動他。

  槍將無奈,瓮聲瓮氣的,抬起頭,看向程煜:「是某,你待怎的?」

  程煜也上前一步,楊二勇趕忙橫移少許,用胸膛擋在程煜身前。

  「殺人,當償命。」

  槍將做傲然狀,十分不屑的說:「區區幾名山匪而已……」

  話未說完,程煜勃然大怒。

  他伸出左手,撥向身前的楊二勇。

  楊二勇深知程煜的厲害,不敢怠慢,卻始終不肯退後半步,雙手搭了個交叉的架子,試圖擋住程煜這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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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臂之上,只覺得一股大力襲來,楊二勇覺得自己對面站立的彷佛不是人類,而是一頭奔牛,抑或是一隻站立起來兩米多高的棕熊。

  這一撥之力何止千斤?饒是楊二勇體重二百出頭,一身在軍營里摸爬滾打的功夫,下盤又最是穩健,卻依舊無法抵擋程煜這信手一撥。

  一如小牛犢子般的身軀,就在程煜這一撥之下,雙腳離地橫飛了出去,重重的砸向旁邊的草垛子,撞翻了三隻接近一立方的草捆,才停止下來。

  程煜一個跨步,剛才跟槍將之間足有五六米的距離就這麼給抹平了,他挾怒出手。

  槍將穩穩後退半步,口中喝了一聲。

  「來得好,某也早想會會你這大明第一高手……」

  程煜心中暗罵:你大爺的,前幾天還是錦衣衛第一高手,現在怎麼就又成了大明第一高手了?就算武術真有這樣的特性,那特麼也不值得這麼說啊。再過幾天,是不是就得說是天下第一高手,古今往來第一高手了?

  心中想歸想,身上卻絲毫不慢。

  右手探前,抓向槍將的衣領子。

  槍將怎肯就範,再度後撤半步,堪堪避開程煜這一抓。

  可是,程煜的身形猛然前沖,可所有人都看的真切,他的腳步並沒有半分移動,這是完全憑藉要付的力量,藉助剛才前沖已頹的勢,再度爆發出向前的衝力。

  光是這一點,這世間便罕有人能夠做到。

  槍將無論如何也沒有算到這一點,他哪知道有人可以不挪自動?他又不會飛!

  衣領子被薅住了,槍將趕忙雙手端起,用兩隻前臂橫推,試圖將程煜推開。

  程煜抓實了對方的衣領,身體微微一錯,對於對方橫檔過來的兩隻手臂根本視若罔顧,肩膀一抖,便狠狠地撞了過去。

  饒是槍將也是拼盡全力,雙臂平推,但他只覺得自己這雙臂彷佛推在了一堵牆上。

  隨後,程煜肩膀發力時,他更是感覺那像是一輛牛車重重的撞在了自己的胸口。

  偏偏衣領子還被程煜薅住,他無法借用倒飛出去的勢,來替自己減低身體所承受的力量。

  「他們不是山匪,是錦衣衛,老子平生最恨睜眼說瞎話的鼠輩!本以為你也是條漢子,沒打算殺你,可你,這是自己找死!」

  說這段話的時間裡,程煜鬆開了右手,左手卻攀上槍將的右胳膊,手腕微微一擰。

  槍將表情痛苦,傳至空氣中的是咔嚓聲響,楊二勇和祁同興心中一揪,他們知道,槍將的胳膊算是廢了。

  而此時,他們還沒聽到程煜的後半句話。

  程煜的右腳飛快的踹了兩腳,槍將的口中甚至發出兩聲痛苦的哀嚎,然後便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是他的雙腿膝蓋,被程煜這兩腳踢得彷佛狗後腿一般,向後彎曲而去。此刻槍將正以一種極度詭異的姿勢「坐」在地上。

  若非他的腰還挺直著,這會兒他早該趴在地面上了。

  程煜說道最後那幾個字的時候,已經躍向了槍將的身後,雙手捏住槍將的肩膀,伴隨著「找死」二字同時響起的,是骨頭被直接捏碎的聲音。

  那聲音,慘不忍聞。

  眼看著程煜揚起了手掌,這一掌下去只怕要拍碎槍將的腦袋,祁同興急切大喊:「程總旗,您答應不殺他的!」

  程煜微微一愣,原本他的確無心殺人,只是想廢了這廝後半生繼續用武的可能,但聽到他竟然當著自己的面,還要說什麼裘一男等人是山匪,他便怒不可遏,只想殺了對方好泄了這口氣。

  此刻祁同興提及那句話,程煜也不禁有些猶豫。

  也對,殺了這廝,反倒便宜了他。

  程煜變掌為抓,捏住了槍將的另一條胳膊,哪怕此刻這條胳膊也早已因為骨碎的肩頭無力的垂在身體一側。

  五根手指,便如同鷹爪一般,從肩頭向下,一路捏斷了他的臂骨,肘關節,以及腕關節。

  最後,連手指關節都沒放過。

  槍將疼得再也無法忍受,口中高高的呼喊起來。

  如法炮製,這次是另一隻手臂,依舊沿路向下,程煜只用了不到五秒鐘的時間,就徹底捏碎了槍將雙臂上的每一處關節。

  祁同興和楊二勇目眥欲裂。

  可這還沒完。

  程煜一把拎起槍將的脖領子,而後將其向空中拋起。

  槍將的身體在空中一個翻轉,程煜順勢抓住了他的兩隻腳踝。

  祁楊二人甚至都看不下去了,但耳旁依舊傳來骨頭碎裂的聲響。他們知道,這是槍將的腳踝又被程煜給捏碎了。

  「殺了你,倒是便宜了你,你便躺著一輩子吧。」

  程煜捏碎槍將的腳踝後順勢向下一拉,槍將再度重重的「跪」在地面上。

  本就已經被折斷的膝蓋,經受這重重一撞,碎裂的骨頭都刺破了肌肉和表皮,插入到黃土之間。

  殷紅的鮮血從斷裂的膝蓋處淌出,瞬間在黃土地上形成兩團血湯。

  程煜還沒完。

  左腳腳尖微微前送,腳尖點在了槍將的尾椎之上,輕不可聞的喀嚓聲後,唯有槍將自己知道,他這輩子都不可能站起來了,他的脊椎,已經被程煜這一點,踢得粉碎。

  若活下來,下半輩子就只能一直躺著。

  生不如死。

  「有種你殺了我!」槍將目眥欲裂,實際上,他的眼眶真的裂開了,已經躺下來兩行淡淡的血水,那其中也混雜著眼淚,是不由自主的自行分泌而出的。

  程煜鬆開手,任由這個甚至都無法挺直腰杆的槍將趴在了地上,激盪起淡淡的塵土。

  「我答應過祁把總,會留你一條命。」

  現在的槍將,連自殺都不能。

  祁同興和楊二勇從程煜的話里聽出,他不會再出手了,兩人趕忙疾衝上前,一左一右扶起了槍將。

  兩人分別探出一隻手,摸完之後,深深的垂下了頭。

  程煜下手太狠了,這是一點復原的機會都不給啊,槍將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站起來了,甚至連坐都坐不起來,這真是比殺了他還要狠。

  「程總旗,您這未免也下手太狠了吧?」楊二勇垂頭喪氣,但他只是在埋怨,並不敢真有怨氣。

  就如祁同興適才所言,他對程煜說不得已,程煜問他憑什麼。

  是呀,武家的計劃,死的卻是不相關的錦衣衛。

  若不是深知自己無理,哪怕是程煜再如何武功高絕,三千營兵也不可能不做絲毫抵擋。

  要麼,程煜屠了軍營上下,讓所有武官都屍橫此處,要麼,營兵無論如何也要擋下程煜。

  可楊二勇沒有這樣選擇,祁同興也沒有,他們之上的千總沒有,就連武家功也沒有。

  可他們分明都知道,殺了那幾個錦衣衛,就算來找麻煩的不是程煜,也一定會有其他的錦衣衛來。

  這件事,就算是他們後邊那位當朝首輔,也絕不可能替他們擋住。昨夜動手的人,必然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只是,士可殺不可辱啊,你哪怕殺了他也比現在這副樣子強。

  槍將不斷的低聲對架住他的兩個兄弟喃喃:「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

  可還活著,誰又能忍心真的送他去死呢?

  「昨夜死在這裡的那些人,他們上有老,下有小,你們何曾想過他們家裡的老小?你們做的事,對他們的家人又狠到什麼程度?我不知道你們的計劃是什麼,但我知道,一個人可以自己決定為了什麼活著又為了什麼去死,但其他人不能替他做決定,哪怕那個人是皇帝,是他父親,是他兒女……」

  祁同興和楊二勇對視一眼,暗自嘆息,他們知道,程煜說的對。

  程煜已經無心再多解釋什麼,撣了撣衣袖,他緩步轉身,朝著自己的那匹馬走了過去。

  「告訴武家功,不要再惹錦衣衛,否則,我要他武家上下所有人的腦袋。」

  在這一刻,什麼家國大義,什麼大明朝堂,對於程煜,尤其是對於這個只是來塔城完成一個高階任務的程煜,不值一提。

  他只知道,有些東西需要有人來守衛,即便你武家是替皇帝辦事,也得讓人信服。動不動為了你們偉大的計劃,哪怕為國為民,就讓別人去死,這憑什麼?!

  裘一男他們,難道就不是為國為民了麼?

  他們難道就不是職責所在麼?

  為了九十九人殺一人這種命題,在程煜看來就是假公濟私,沒有誰是必須為了別人付出自己那條命的。

  為了五十一人殺四十九人,那就更不行。

  既然已經猜到武家背後那人是楊士奇,甚至程煜知道楊士奇陽壽不久了,但如果他們還有後續類似的動作,程煜不介意孤身上京直接要了他楊士奇的命。

  什麼忠臣良將,與程煜何干?他只知道,大明朝遠還沒到需要他拯救的地步,即便真到了那麼一天,也輪不到他楊士奇來替別人決定生死。

  那麼高節大義,你楊士奇可以自己先天下之亡而亡。

  身後,是槍將聲嘶力竭的大喊:「你殺了我,殺了我!你殺了我……」

  嘴角,全是血沫,槍將急火攻心,卻仍自看不到程煜回頭,終於腦袋一歪,昏死過去。

  從呆呆傻傻的軍漢手中接過韁繩,程煜翻身上了馬,然後閒庭散步般,朝著白雲庵的方向行去。

  ***

  看著手下的軍漢將槍將放進了馬車,準備送回塔城,先讓大夫幫他治傷,楊二勇和祁同興默默垂首。

  雖然明知道接下去的每一天,槍將都會生不如死,但沒有人會忍心真的殺了槍將。

  既然還能活著,那就先活下去吧。

  「老三從一開始就是在求死吧?」楊二勇問身旁的祁同興。

  祁同興直接躺在了地上,眼神直勾勾的看著天空。

  「是吧。」

  「所以他才故意激怒程煜,他知道只要堅持說那些人是山匪,程煜就會下死手。」

  「是吧。」

  「你特麼會不會聊天?」楊二勇也在祁同興身邊躺下,只是躺下前,順手從邊上摘了一根草梗子,叼在嘴裡。

  半晌,楊二勇又問:「你說程煜知不知道老三在求死?」

  「不知道。」

  祁同興低沉著嗓音:「我是說我不知道。」

  「我猜他事後應該反應過來了,但當時,真是被氣到了。」

  「是吧。」

  「你特麼又開始不會聊天嘮。」

  又過了半晌,還是楊二勇。

  「你說怎麼跟頭兒講?說程煜要殺他全家?」

  「說唄。我們跟頭兒是兄弟,他程煜也是。看頭兒自己怎麼做,反正他怎麼說,我怎麼做。」

  「唔,也對。」

  楊二勇繼續說:「其實程煜也不錯,他還是放了我們一馬。所有人。」

  「嗯,殺錦衣衛形同謀反,光一個武家不夠填,我們三千營兵也不夠填。至少還要一萬顆腦袋才夠。」

  「一萬顆腦袋啊,那要砍多久啊,要砍卷多少把刀啊……」

  「呆比,你以為真砍啊?要麼是挖個大坑一起活埋,要麼就來一百斤砒霜,死的快的不得了!」

  「誒,一百斤砒霜,還夠啊?一萬顆腦袋呢,還加上我們三千人,還有整個武家,夯不啷噹差不多要有一萬五千人了啵?一百五十個人才一斤砒霜啊?會不會吃不死吊肚子卻要疼好幾天?他們就不能多準備點兒砒霜?」

  「你個呆比,你要是想吃老子等刻兒回城給你買二斤你今晚就吃。」

  「吃你個二胡卵子,老子還沒睡到怡風院的怡然姑娘吶……」

  「等刻兒回去,你跟頭兒講哦。」

  「講什麼吊東西啊?」

  「講程煜要殺他全家哎。」

  「滾,你自己講。」

  「你講,頭兒比較疼你。」

  「疼你妹,老子不講,除非你把你妹嫁把我……」

  「呆比,滾!」

  ***

  胯下的馬兒從散步,到踢趿著腳,再到小跑起來,程煜沒去管。

  隨馬兒自己高興。

  剛才那個槍將,程煜知道他是在求死,大概他昨晚動手之前,就想到了自己的下場。

  倒不是程煜自負,而是程煜很清楚,這件事一定會有人買單,因為他即便不來,蘇含章那邊也絕不可能就此輕輕揭過。

  畢竟死了六名錦衣衛,而且其中還有個百戶,最小的都是個小旗。

  哪怕是南鎮撫司的,那也是皇帝親兵。

  殺害皇帝親兵,形同謀逆,那是要誅九族的。

  但是程煜也知道,這事兒不可能真的追究到底,所以,就必須有個人來背鍋。

  誰動手,誰就背這個鍋,甚至於,一個把總還背不動,至少要賠上一個千總。

  以後會不會需要一個千總來背鍋,程煜管不著,他只知道,這個槍將跑不脫。

  真要落在其他錦衣衛手裡,這個槍將受的罪會更多,那才叫痛不欲生,真正的求死不得。

  有那麼一瞬間,程煜是真想殺了他,但他也知道,槍將要是死了,錦衣衛的怨氣就沒了出氣口,肯定還要拿別的人開刀。

  在這件事裡,其他人也是無辜的,並不只有死掉的裘一男等人無辜,營兵這邊,甚至包括武家功本人都是無辜的,他也不過只是一枚執行家族使命的棋子而已。

  程煜不想牽連更多的人,就只能讓槍將活著,但卻要讓他活不像人死不像鬼,到時候,其他的錦衣衛見他這副德行,尤其是蘇含章,大概也會覺得繼續報復就沒什麼意思了吧?

  當然一切也許不會像程煜想的那麼好,一切落葉無聲的戛然而止,但程煜至少朝著不再有紛爭的方向努過力。

  槍將或許是慘了點兒,但他也活該。你求死就求死,跟程煜動手的時候不管不顧招招往死路上找就是了,為什麼要試圖激怒程煜呢?

  而且,既然他昨夜已經想到了有這麼一天,程煜就並不覺得他有什麼值得同情的地方。

  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到了白雲庵,程煜卻沒能見到蘇含章,只有裴百戶還留在那裡。

  裴百戶告訴程煜,蘇含章回金陵了,他也很快要奔赴京師,蘇含章回到金陵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調回北鎮撫司,但位置將會是千戶。

  「核心五所?」

  「要插手要案,只能是核心五所。」

  「恭喜裴叔。」

  「都是做事情,沒什麼恭喜不恭喜的。」

  程煜笑了笑,裴百戶沒說實話啊。

  「煜之也只是提前恭喜而已。」

  「提前?」

  「現在是即將赴任的裴千戶,赫赫核心五所。等到這次的案子了結,皇帝重啟下西洋之路,龍心大悅,裴叔少說也是個僉事,保不齊都能做個同知的位置。」

  「休要胡說,我等只需要老老實實辦案即可。」

  程煜也懶得多扯閒白,換了凝重的表情:「張三和李四怎麼辦?」

  「讓他們留在塔城吧,至少安全,總不能這次帶出來的人全都死在這兒。」

  「所以蘇老頭是獲悉裘百戶的死訊之後才離開的?」

  裴百戶愣了愣,重重點頭,彷佛胸中有無限憤懣。

  「算知道吧,但實際上是不確定的。」

  程煜能聽懂這句話,意思就是說蘇含章知道裘一男等人死定了,但當時還沒有得到他們確切的死訊。

  又甚至,直到現在,在回金陵途中的蘇含章,也還沒能獲得裘一男等人確切的死訊呢吧。

  說句不好聽的,他或許也並不那麼關心。

  從這一點上來說,蘇含章跟武家人沒什麼分別,死的只要不是他們自己,不管死的是對手還是同僚,對他們而言都沒那麼重要。

  重要的,只有大局。

  程煜很想發火,很想掀桌子,說去你媽的大局。

  不知不覺,程煜做了個決定。

  「裴叔,你若跟蘇老頭通訊,告訴他,若最終能重啟下西洋之路,他必須親率使團。」

  裴百戶愣了愣:「煜之你這……」

  「總不能讓裘一男他們白死。即便是犧牲,即便他們是心甘情願,但他蘇老爺也總要付出點什麼吧?誰都可以當這個使團之首,那麼,憑什麼就不能是他。而且,不止是他,武家所有直接參與此事的人,到時候我都會逼他們上船。他們若不肯上,有一個我殺一個。」

  「煜之,你的戾氣太重了。」

  「我倒是覺得,是你們的戾氣太輕了。要讓別人的命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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