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一章 錯綜複雜的使命


  程煜根本不在意對方的威脅,掂了掂手裡的那隻錢袋。

  錢袋相當精緻,彩條添花,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蜀錦。

  雖說漢唐之後,江南的錦緞逐漸取代了蜀錦的皇家御貢的地位,但是民間的蜀錦價格還是相當昂貴的。

  尤其是程煜手裡這隻錢袋,不止是質地為蜀錦,其上更是繡著一朵牡丹,其針法一看便知是蜀繡,所以這是一件地地道道來自於四川的作品。

  在整個大明朝,雲錦和蘇繡毫無例外的都是皇家御貢,而蜀錦和蜀繡每年都有一定的貢品份額,但若是蜀錦上配以蜀繡,那幾乎妥妥是皇家貢品。

  程煜作為一個富家子弟,不可能認不出這種東西。

  這玩意兒,拿著都燙手,除非你能有確切的來源。比如來自宮內的賞賜,又或者最起碼得是宗室公侯的賞賜,否則,你腰上別著這麼個錢袋,有心人甚至能拿這個做文章參你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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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價格,沒法兒說,因為這東西根本就不能公開在市上買賣。

  「閣下這是要害我啊……」

  程煜帶著揶揄,將手中的錢袋拋上拋下。

  「程總旗果然是好眼力,這錢袋的確是主人所賜。若是程總旗覺得自己配不上這錢袋,盡可將其中銀錢取走,錢袋還給在下。」

  程煜眉毛一抬,反手將錢袋塞入懷中,順帶著從腰帶里拿出了錦衣衛的腰牌。

  「某乃錦衣衛總旗程煜,你於宵禁時分,在街市之上,公然賄賂錦衣衛,現今人贓俱獲,我勸你最好乖乖束手就擒。」

  腰牌塞回到腰帶之間,程煜徑直上前拿人。

  那人臉色一變,伸手入懷,卻又最終空手而出,咬牙切齒道:「程總旗,在下知道你錦衣衛第一高手的威名,但你可知在下是在替誰辦事?」

  程煜哈哈一笑:「我只要知道我們錦衣衛是替皇上辦事就可以了。難不成你的主子比皇上還大?」

  那人閉上了嘴,卻顯然並不打算束手就擒,或許他認為,程煜即便武功再高,他只要不硬拼,跑總歸能跑得掉。

  右腿向後撤了一步,雙手也架在了胸前,他這是在等著程煜動手。

  「公然持械,意欲襲擊錦衣衛,你這已經是殺頭的罪過了。你主子未必保得住你啊。」

  程煜也不著急動手,他知道,這人既然知道自己是誰,那就絕不可能真的打算跟自己動手,他一定是在等著自己先出手,然後借勢逃走。

  雖說程煜其實也不擔心這人真能從自己手裡跑掉,但程煜還是想在動手之前多問幾句,看看能不能套出對方的話。

  那人勃然大怒:「在下何曾持械?」

  「別裝了,你懷裡若是沒有匕首短刀之類的,我程字倒過來寫。」

  那人更怒:「在下懷中確有一柄短刀,但那是把玩之物……」

  沒等他說完,程煜驟然動了。

  腳尖在地面上輕輕一點,身體便如離弦之箭一般,咻的朝著那人直撲而去。

  那人面色大變,但還是立即伸出了雙手,嘗試阻攔程煜。

  可是程煜第一高手的名頭真不是白給的,單掌刺入那人雙手之間,左右一撥,那人只覺得自己的手腕如同被毒蛇狠狠的咬了一口,火辣辣的疼痛。

  想的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縮手,但大腦卻絲毫不受控制,那如同火燒一般的灼燙感,讓大腦瞬間做出了縮手的判斷。

  如此,胸門大開,程煜一把便拿住了那人的脖子,指尖微微摳入,那人知道,程煜只需要稍稍一吐勁,就能輕易的捏斷自己的喉管。

  渾身僵直之下,那人不再動彈。

  咽喉要害被捏住,那人的聲音都變了。

  「程總旗,在下勸你還是要慎重啊。」

  程煜輕蔑的一笑,身形一閃,雙手飛快的在那人的肩膀上各自捏了一下,輕鬆的卸掉了他的肩膀關節。

  肌肉被脫開的關節撐住,帶來撕裂般的疼痛,雖說這點疼痛對於習武之人而言並算不得什麼,但那人知道,接下去自己就只能任由程煜擺布了。這兩隻胳膊脫了臼之後,連跑都跑不快。

  「轉身,朝西走。」

  「程總旗這是要帶我去哪?」

  程煜懶得搭理他,只是在他的後腳跟上不輕不重的踢了一腳,讓那人不得不起步前行。

  「是要帶在下入詔獄麼?」

  「老子麼得閒工夫押你上京,只能委屈你在我塔城旗所的地牢里待著了。不過嘛,塔城雖小,地牢肯定不如詔獄寬敞,但該有的手段一樣不差。要不然,你在抵達旗所之前,說出我想聽的。要不然,錦衣衛的手段想必你也不陌生。死啊活的,就看你主子來不來得及救你了。但我給你一句忠告,就算你主子想救你,他也未必救的出來。」

  「程煜,我若死在獄中,你必會滿門抄斬……」

  程煜冷冰冰的打斷了那人的話:「呆比啊,既然知道老子是什麼人,就該知道,老子全家上下就老子一個人。你要是再不肯好好講話,老子就讓你徹底講不出話來。」

  那人還待大叫,程煜反手一掌,直抽在那人的嘴上。

  頓時,鮮血橫流,那人的嘴唇爆裂,整副牙齒都被鮮血染得通紅。

  「我是郕王的人,你怎敢辱我?」

  顯然,那人已是怒極,呼喊間,鮮血混雜著唾沫四濺。

  程煜嫌髒,從懷中摸出那人剛才給他的錢袋,再度抽向他的嘴巴。

  這一下,比剛才那一巴掌還重,畢竟錢袋子裝著的是金屬,那人只覺得口中頓時多了點什麼東西,往外啐了一口,卻發現是兩顆牙。

  又欲再叫,卻又想起這位程總旗彷佛真是個混不吝,自己都說出了出自郕王府,他卻沒有半點手下留情的意思。

  「郕王,呵呵……」

  程煜口中低喃,那人聽得,發現程煜竟然毫無懼意。

  他哪知道,郕王,在程煜的腦子裡,直接就該叫做朱祁鈺。

  他是當今正統帝的唯一的弟弟,雖非一母所生,但畢竟是同一個爹。

  朱瞻基這個短命鬼,雖然在位的時間還算是比較長,但生育能力卻頗有些堪憂。

  連皇后帶嬪妃,娶了十五個進宮,先是原配的皇后因為連生兩個女兒卻生不出兒子被廢,而後朱祁鎮的娘,當時的貴妃就因為生下了朱祁鎮,母憑子貴被冊立為後。

  隨後朱瞻基胡搞搞,讓一個宮女懷了孕,生下了朱祁鈺,同樣母憑子貴,被冊封為妃。

  兄弟倆之間只差了一歲,朱祁鎮登基的時候,朱祁鈺也還小,哪怕到了今天,朱祁鎮虛歲也不過十八,十足歲數只有十六,是以朱祁鈺其實還是個沒滿十六歲的未成年人。

  但畢竟只有這麼一個弟弟,哪怕同父異母,哪怕他的生母最早只是個宮女,朱祁鎮對這個弟弟也還是相當不錯的。

  在他十歲那年,朱祁鎮就封了他為郕王,並且奉藩京師。也不知道是為了防著這個唯一的親弟弟,還是真的跟朱祁鈺關係極好,能奉藩京師,那都是一種殊榮。

  畢竟,前車之鑑,都給丟到塞北鎮守邊疆去了,還能跑回金陵奪了帝位,朱棣的皇帝怎麼來的自己心裡格外的清楚。最初朱棣起了反心是因為朱允炆的削藩政策,但是他登基之後,削藩這事兒是一點都沒放下,只不過手段相對柔和,不像朱允炆那樣簡單粗暴。

  所以,明朝的王爺就沒有有資格呆在京師的,通通丟出去,而且世降一等,沒幾代就降為普通宗室了。

  整個大明朝三百年,最終留在京師的那幾個王爺,都是各有各的理由,唯有朱祁鈺是真正的奉藩京師。雖說奉藩不是就藩,但比起其他那些滯留京師的各代王爺們,朱祁鈺至少是合理合法的留在京師,而其他那些個,有些是死皮賴臉,有些是事出有因,反正就沒有合規矩的。

  在這樣的前提下,朱祁鎮還能把朱祁鈺留在京師,實屬聖眷深厚。否則,以朱祁鈺當時的年紀,若是被遠遠的封了出去,能不能活到朱祁鎮被瓦剌人抓走都成問題。

  這會兒的朱祁鈺,還是京師的一個小王爺,皇帝年紀又小,朝臣們也都還沒有著急讓皇帝趕緊生娃立儲,所以這位小王爺這會兒也就單純的是個小王爺,根本就沒有後來想著霸占皇位的念頭。

  理論上,在這個年代,朱祁鎮朱祁鈺兄弟倆應該是感情最好的年代,朱祁鎮對弟弟疼愛有加,朱祁鈺也沒有絲毫不軌之心,用兄友弟恭來形容這哥倆都不為過。

  但這並不表示朱祁鎮會無條件的縱容朱祁鈺,畢竟程煜現在肩膀上的擔子,說白了是朱祁鎮最想要達成的願望之一,朱祁鈺王府里的人這會兒跑到塔城來,哪怕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孫子沒憋好屁,程煜怕他才有了鬼呢。

  更何況,那人的話明顯是打了埋伏的,他或許真的是朱祁鈺王府里的人不假,家將什麼的,很正常。但程煜敢打包票,這個貨來塔城,肯定不是在為朱祁鈺辦事。

  否則,他一開始就該亮明身份,直接告訴程煜,老子是郕王府的人,老子封了當今皇上唯一親弟弟的命令,來你們這兒指導工作,你趕緊給老子黃土墊道淨水潑街,恭恭敬敬的奉迎我。

  尤其這廝若真是朱祁鈺派來的,不說八抬大轎,那也得大搖大擺的進城,前呼後擁那是少不了的,就如程煜一開始所說,他是某個大戶人家的家將,哪怕沒有受誥,肯定也有個品秩,不可能沒名沒分的就在高門大戶里待著。那樣的話,他的身份就是僕從了。但是此人顯然絕非僕從下人之流。

  既然他說自己是朱祁鈺的人,他又必然是家將或者謀士之類的身份,朱祁鈺會不給他討個官身?

  還是那句話,不受誥很正常,畢竟不是正經出仕當官的,但品秩是一定會給的,以朱祁鈺當下跟朱祁鎮哥倆好的關係,王府之中的家將,要個五品乃至三品的秩,都不會太奇怪,無非就是一份有名有份的俸祿而已。

  這樣一個品秩遠高於程煜的王府家將,來到塔城卻頗有些偷偷摸摸的嫌疑,這樣錦衣夜行的,程煜理他才有鬼。

  他是郕王府的人或許沒問題,這種話他也不敢瞎說,胡說八道牽扯進藩王,那不止是掉腦袋那麼簡單的。

  但他這趟來塔城,要是替朱祁鈺辦事那才叫見了鬼。退一萬步,即便他是幫朱祁鈺辦事,那肯定也是見不得光的鬼事,否則,他為什麼要藏著掖著?

  「我真是郕王府的人。」

  見程煜輕笑,那人以為程煜不信,畢竟他哪知道程煜對朱祁鈺的熟悉程度絲毫不比對朱祁鎮差。

  他急了,趕忙又補充了一句。

  程煜輕輕推著他,示意他腳步別停:「你是不是郕王府的人,我自會命人調查。但即便你是郕王府的人,你麼得事做跑到我們塔城來幹麼事啊?而且還鬼鬼祟祟的。你要真是替郕王辦事,我問你話你老老實實回答,真要是事情緊急,我還可以派人幫你。可是你跟我這邊裝模作樣的,你怕不是個鬼啵?等刻兒到了地牢,先讓你嘗嘗我們錦衣衛的手段,若是你熬的過去,我再上報,讓上邊的人問問郕王,他既奉藩京師,為何遣你出京。你還是好好想一想,郕王會怎麼跟皇上解釋吧。」

  那人一聽,頓時無言了。

  他知道,這個程煜,不止是武力值奇高無比,而且腦子也極其好使,根本不會受他矇騙。

  他在琢磨,到底要怎麼才能讓程煜把他給放了,這真要是進了錦衣衛的詔獄——哪怕只是塔城的一個地牢,他也沒有信心能扛得住錦衣衛的那些手段。

  光是想一想,都覺得頭皮發麻。錦衣衛,那在許多人的眼裡,就是索命的小鬼,進去的鮮有還能走出來的。更別說囫圇著走出來。

  一邊不情不願的往前走,一邊左思右想,卻怎麼都找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

  耳旁卻又傳來程煜的聲音:「你是替楊老先生來的吧?」

  一句話,猶如天雷,炸的那人腳步驟停,滿臉驚恐的望著程煜。

  程煜見狀,知道自己猜對了。

  這不是蒙的,是猜的。

  其實一早,程煜就從這個貨遮遮掩掩的姿態當中,判斷出他來塔城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跟武家聯絡。

  既然已經知道武家真正背靠著的,是楊士奇,那麼在這個時間點上,需要聯絡武家的人,大機率就只有他了。

  當然,也可能是王振。

  但是考慮到昨夜銀子才上路,塔城距離京師少說七八百公里,那麼大一支車隊,押送著少說三五十萬兩白銀,即便其中有一部分已經換成珠寶金器,那隊伍也小不了,否則昨夜武家功也不用如此嚴陣以待。

  這一行,至少一旬之後才能抵達京師,就算再趕點兒,三四班人手倒著班,一天能走個百多公里就很不錯了。

  低於五天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抵達京師的。

  還沒有如期收到銀子的王振,應該沒什麼必要派人來塔城,就不說此人此刻或許是剛入城不久,那說明他少說也得是三四天前就從京師出發了。

  那會兒王振的人都還沒看見銀子在哪兒呢,有什麼必要派人來?

  所以,程煜判斷,此人若非楊士奇派來的,就是武家皓派來的。

  但由於他自曝是郕王府的人,武家皓雖說是國子司業,接觸宗室實屬平常,但朱祁鈺這會兒年紀頗有些尷尬。一個十五六歲的王爺,總不可能讓一個區區正五品的國子司業教授學問。又是當今皇帝唯一的親弟弟,怎麼著不得給配個大儒啊。而朱祁鈺唯一的兒子朱見濟,要到明年才出生,所以武家皓也接觸不到。

  再加上朱祁鈺此人,作為皇帝其實也是一代明君,除了貪戀權位,先是不肯迎回自己的哥哥,後迎回之後又封其為太上皇,實際上是軟禁在宮中,並且吃喝用度都剋扣的不少,朱祁鎮的皇后甚至要做針線活讓人悄悄帶出宮變賣換取食物和日用品這些之外,至少是在做皇帝這件事上,的確是相當不錯的。

  考慮到這些,朱祁鈺在這個時候,應該不會對朱祁鎮有什麼二心,而武家以及楊士奇,分明是極力反對再下西洋之舉的,所以,程煜判斷,此人即便是出自於郕王府,也不會是朱祁鈺派來塔城跟武家接洽的。

  說白了,就是程煜認為朱祁鈺不太可能跟楊士奇勾結到一起。

  既然武家皓的可能性極低,尤其是武家皓本也是楊士奇的人,他在國子監翰林院順風順水,毋庸置疑那也都是託了楊士奇的福,所以即便是武家皓找的這個人,硬說是楊士奇派他來的也有可能。

  並且程煜認為,楊士奇這種人,思慮周詳,哪怕是在跟武家聯絡這件事上,也肯定是多頭並進,不會把所有的籌碼都放在武家皓那裡。

  武家明面上作為王振的人,王振那邊也不可能一點兒都不關注的,真要是武家皓頻頻跟郕王府的一個家將接觸來往,很容易導致王振那種人的疑心——王振疑心病本就很重。

  所以,楊士奇直接指示此人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而現在,程煜可以確定,這人就是楊士奇派來的。

  有了這個結論之後,再反推回去,其實也就不難理解了。

  楊士奇在正統三年的時候,被封為少師。

  而那會兒,朱祁鎮虛歲才十二,還是張太后監國,三楊輔政的時候。楊士奇作為首輔,不可能真的親自教授朱祁鎮,只是理論上負責教導和輔佐。但作為皇帝唯一的親弟弟,朱祁鈺或許從小倒是沒少接受楊士奇的教導。

  作為王爺,又是當時並無異心的王爺,朱祁鈺當然不會跟楊士奇勾連,否則以他那個年紀,又是奉藩京師,要是被人彈劾勾連朝臣,很容易出大事。

  但是他府中的那些人,跟楊士奇等朝中重臣有所來往,那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甚至於,這名家將,若是品秩夠高的話,以他的年紀肯定是已經生兒育女的了。他的子嗣,無論是武家皓這個國子司業來教授,還是楊士奇統率下的其他翰林來教授,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並且楊士奇也有足夠的理由在這個時候派人來塔城。

  武家主動與他聯絡不易,為了防止訊息走漏就更加不能主動聯絡,楊士奇派出這名郕王府的家將,前來跟武家確認最後的訊息。

  一切順理成章。

  程煜覺得,雖不中亦九八矣,但他卻不知道,此人前來塔城,還有另外一項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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