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二章 一時賢相


  在押回旗所的途中,程煜得知此人名為宗子澹,早年是宮中儀仗的一名校尉。

  後因武功不錯,被征入錦衣衛,升了總旗,但還是主要負責儀仗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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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程煜也有所了解,錦衣衛最初其實就是負責皇宮儀仗的部門,叫做儀鸞司,後來因為胡惟庸案,介入司法,才設了鎮撫司掌管詔獄。等到了朱棣手裡,錦衣衛的職能才算是發生了徹底的變化,只有極少數的錦衣衛還留在宮內擔任警衛和儀仗的雙重職能,大部分已經是一支專門的特務部隊了。

  宗子澹一開始就是東宮儀仗,那會兒朱祁鈺還小,也住在宮裡,由於只有一個哥哥,兩人年紀又相仿,是以除了住的地方不一樣,其他的方面兩人基本上都是同進同出。

  太子的儀仗規格高一些,隨從也更精銳,是以這哥倆很長時間其實都是使用的相同的侍衛和儀仗人員。說白了就是朱祁鈺一直在蹭朱祁鎮的儀仗和侍衛。

  之後朱祁鎮繼承大統,登了皇位,他跟朱祁鈺就開始君臣有別了,但朱祁鎮覺得自己從前的儀仗和侍衛,朱祁鈺也都用習慣了,乾脆就都留給了他。

  等到朱祁鈺被封郕王,奉藩京師,在宮外有了自己的王府之後,他跟朱祁鎮商量,將其中一部分體己的侍衛和儀仗,都帶去了郕王府,成為了自己的家將。

  問及宗子澹自身,他表現的知無不言,毫無隱瞞的樣子。

  但問及他來塔城的目的,他連謊話都懶得編,乾脆就是緊閉雙唇,用行動告訴程煜,他的行動不能說。

  於是程煜乾脆挑明,開啟天窗跟他說亮話。

  「武家這幾年,一直操持著附近州府的私鹽買賣,三年下來,少說點也賺了幾十萬兩白銀。如今王伴伴大修家廟,正是用錢之際,昨日才派了人來接走了三年來所有的盈餘。」

  程煜一邊說,一邊觀察宗子澹的表現。

  果然,宗子澹的表情發生了非常大的變化,不得不說,古人的表情管理能力真的很一般。

  「這些年來,朝中眾臣皆以為武家依附王伴伴,所謂認賊作父,很為清流所不齒。但最近這些風評似乎少了許多,你可知是何原因?」

  宗子澹此刻忿忿難平:「那幫軟骨頭,見王賊勢大,一個個不也開始喊他翁父了麼?他們有什麼資格說別人?」

  程煜哈哈大笑:「總也還是有些朝臣依舊不卑不亢,在用自己的微薄之力對抗王伴伴的。」

  「哼。」

  「武家人,就連如今在國子監擔任國子司業的武家皓也破受牽連,哪怕他並沒有什麼實際上的攀附之舉,卻依舊被認為是王伴伴的走狗。聽說很多朝臣王公,都不肯讓他教授自家子弟的學問了?」

  「程總旗您對在下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在下雖蒙郕王賞了個從三品,但有秩無誥,只是領著從三品的俸祿,在下的犬子,還沒有資格送去武司業那裡聽從教誨。您說的那些人,在下也素無交往……」

  程煜輕輕的拍打著宗子澹的肩膀,低聲徐道:「嗯,我也沒覺得你跟武家皓能有什麼勾連。我只是感慨,武家面奸心忠,舉全族之力,看似為王振侵吞公帑,實則是為了幫楊老先生坐實王振中飽私囊的證據。老宗你來塔城,也是為了此事吧?想第一時間知道王振派來的那些人,是何時接收的那些金銀,又是走的哪條路線回京,好方便楊老先生待那批金銀抵達京師的時候一擊必中。」

  這就是程煜推斷出來的結果,說出來也是想告訴宗子澹,沒必要再藏著掖著了,你說與不說我都早已心知肚明。

  可是,程煜卻發現,當他說出這些之後,宗子澹彷佛悄悄的鬆了口氣。

  難道我猜錯了?——程煜不由得很是狐疑,可這宗子澹來塔城,還能有別的什麼事?

  要知道,奉藩京師的王爺,固然是天恩有加,但也意味著他不能輕易的離開京師,就算是道京師周近,想要登山懷古出城狩獵,那也是需要皇帝批准的。

  王府的家將乃至任一僕從,都當如此。

  更何況宗子澹這一跑就是上千里,這甚至都出了直隸的範圍了。

  程煜絕不相信宗子澹握有正常的手續,若是朱祁鈺派他出京辦事,就必須取得朱祁鎮的旨意批准,而若他有這種手續,早出示給程煜看了,又怎麼可能被程煜當成人犯拿下?受這窩囊氣?

  既然沒有正當手續,那就是偷偷出京,真要被程煜移交京師的北鎮撫司,就連郕王朱祁鈺也是要跟著一起吃掛落的。

  風險總跟收益成正比,又或者就是有必須的理由,讓宗子澹甘願涉險。

  如果說是為了扳倒王振,程煜可以理解,但現在既然宗子澹露出輕鬆之色,表明程煜猜錯了,程煜是怎麼也想不明白,還有什麼更重要的事情,能讓一個王府的家將冒著抄家滅族的危險出京。

  「老宗……」

  程煜拉住宗子澹,站定之後指向前方不遠處:「雖然黑燈瞎火的,但前方不遠就是塔城錦衣衛旗所了。下了地牢,就憑你的所作所為,沒有人能救的了你。而且,還會連累你的妻兒老小。或許不會殺你全家,但抄家貶黜是少不了的。你可要想清楚。」

  宗子澹抿唇不語。

  程煜皺皺眉,心道這倒是個口緊的人,即便是大刑伺候,這種人也未必會吐口,或許他堅信楊士奇會護他家人周全。

  這倒是也不難,他擅自離京,少不得一個秋後問斬,乃至斬立決。但他的家人受到牽連,抄家是少不了的,被貶出京,甚至流放一千五百里,也算是正常。但若是楊士奇願意保護他的妻兒老小,這也簡單,只需給足金銀,使其在某地落地生根,有了田產基業,再想辦法給他們改藉換名,將來甚至不會耽誤他兒孫的前程。

  可程煜還有別的招。

  「嗯,楊老先生應該對你有所許諾,你擅自出京本就是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這些對你屬於無效打擊。可是,你也說郕王爺對你有恩,你當初雖是個錦衣衛的身份,咱們也算是半拉同僚,可是你也該知道,你那個錦衣衛,就是一輩子呆在宮中的命。可憐你一身武藝,卻無施展之能。而且,你的兒孫大機率會襲了你的出身,到時候同樣呆在宮中儀仗。所以郕王把你帶出了宮,還給了你從三品的品秩,你的兒孫以後自然也前途似錦。你總不會連郕王的恩典都忘記了吧?」

  「程總旗慎言,在下從未忘記郕王對在下的恩典,在下恨不能以此身報答郕王。」

  「唉……」

  程煜長長的嘆了口氣,看著宗子澹,滿臉憐憫,又帶著幾分不屑。

  「可是你現在做的事情,若是一切順利還好,現如今你已經馬失前蹄,落在了我的手裡。你若進了我旗所的地牢,我都無需對你用刑審問,只需明日著人將你押解入京,送去北鎮撫司。你猜猜看,郕王會不會受到你的牽連?他的家將竟然擅自離京,滿朝文官只怕屆時奏章會如雪片般,紛紛彈劾郕王。哪怕當今皇帝跟郕王再如何兄弟情深,對此恐怕也不能無動於衷吧?若是皇帝聽信了這些言論,從此與郕王兄弟疏離,甚至有了猜忌,這可就都是你的罪過了。你猜猜皇上會怎麼處理這件事?過多的責難大概是不會有的,但從此給一塊算不上富庶的地方,讓郕王就藩,無詔永不得入京。郕王會不會後悔當初把你從宮裡要了出來?」

  ……

  宗子澹陷入長久的沉默當中,直到程煜又推了他一把,示意他繼續前行。

  「程總旗,你拿了我便拿了我,休要牽連郕王。」

  程煜搖搖頭,說:「牽連郕王的不是我,是你。我只是在秉持一個錦衣衛應有的職責,一名本該只在京師城內待著的王府家將,卻出現在距京一千五百里的塔城,我的轄地。我若不拿你,才是有負皇恩。」

  「你……」宗子澹氣極,卻又無言以對。

  「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進了旗所的門,一切就都不好使了。你想想清楚。你現在距離旗所的大門,大概還有百餘步。」

  宗子澹顯出幾分慌亂之色,他的腳步也彷佛變得千斤萬斤重,兩三個呼吸都邁不出去一步,腳下無比的艱難。

  對著程煜不斷的上下打量,宗子澹想要知道程煜為何對自己的目的如此勢在必得,他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思?

  陡然間,宗子澹想起,程煜稱呼楊士奇的時候,每句都是楊老先生,似乎尊敬有加。

  而他稱呼王振的時候,卻是一口一個王伴伴。

  說起來,伴伴這個詞,只是皇帝或者太子身邊的貼身太監的正常稱謂,但早在朱祁鎮登基之後,王振就已經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這是所有太監能做到的最大的官位了,往往被人稱為內相。將這樣的一個人稱呼為伴伴,其中就多有貶低之意。

  若說對楊士奇的稱呼,還是可以假裝尊重,其實不以為然。但將王振稱之為王伴伴,足見程煜對其輕蔑之意。

  這樣的一個人,至少不應該是楊士奇的敵人吧?

  在王振和楊士奇之間,哪怕他不選擇楊士奇,也絕不會選擇站在王振那邊。

  若是如此,或許說出自己的來意,也未嘗不可?

  但宗子澹還是很猶豫,他很擔心自己一時不察,會誤了有些人的性命,那他就真的是愧對楊士奇了。

  說起宗子澹和楊士奇之間,原先兩人可謂並無來往,哪怕楊士奇有少師之謂,但其實他並未真正教授過如今的皇帝當初的太子任何學問,頂多也就是提綱掣領的在皇帝開蒙的時候,以華蓋殿大學士的身份主持了一下。

  宗子澹之所以會為楊士奇辦事,還是因為前兩年他兒子到了讀書的年紀,按照朱祁鈺的意思,是直接把他兒子送進京師國子監,讓國子學博士乃至國子司業直接掌教。

  你要說這合理吧,宗子澹畢竟掛著從三品的秩,理論上他的兒子就該由國子學博士掌教。但他卻又有秩無誥,換做普通人家還好,擱在郕王府,就多少有些不合時宜。悠悠之口難堵,萬一因此導致朝臣彈劾朱祁鈺,終歸是個麻煩。

  楊士奇知道這件事之後,就給宗子澹出了個主意,並且幫著他把妻兒送去了金陵,使其進入南京國子監就學。

  其實說起來,對於臣子來說,京師國子監當然優於南京國子監,天子腳下,國子監很多職位都是半隻腳踩在內閣門檻上的。副官司業更是幾乎一隻腳已經進入了內閣,整個大明三百年來,出任過國子司業的人,少有不進內閣的。

  但是若說做學問,京師國子監就遠不如南京國子監了,很多朝臣,甚至為了兒孫能真正的擁有學識,而特意將兒孫送去金陵的南京國子監。

  在朱棣還在位的時候,儘管他將首都遷往北邊,但南京國子監那時候學生多達萬人,盛況空前。直到明朝滅亡,這種國學南重北輕的態勢,也沒能扭轉過來。

  一是有楊士奇幫著親辦此事,朝中的臣子總要給首輔足夠的面子,二來人家都已經把兒子送到金陵去了,那些朝臣總也不可能揪著不放。

  從此,宗子澹跟楊士奇就走的比較近,甚至於出現過朱祁鈺跟楊士奇結黨的傳聞。此事後來經過錦衣衛調查,楊士奇和朱祁鈺雖有來往,但並不頻繁,並且也都登記在案,並無結黨營私的嫌疑,也就不了了之。

  之後宗子澹跟楊士奇也多有注意,但也就埋下了如今宗子澹冒險出京替楊士奇辦事的根由。

  這次,宗子澹私自離京,用的名頭是去金陵省親。

  跟著他兒子一起去金陵的,除了他的正房夫人,還有他的母親。

  明朝京師雖然是真正的首都,金陵只是南都,但金陵江南水鄉,無論是文化還是經濟的富庶程度,都遠勝京師。京師絕大部分的供給,尤其是那些奢侈品類,都是坐靠大運河,由金陵到京師,一條條船運過去的。不能說京師吃的用的都是金陵剩下的,但的確無論什麼好東西,金陵那邊都先於京師。

  所以既然兒子老婆都送去了更加繁華富庶的南京,宗子澹肯定也願意把自己的老母親送去金陵享享福。

  而這次,他就是打著省親的名義出的京。

  程煜認為他沒有合法手續,其實也是冤枉他了。

  宗子澹身上當然有合法離京的手續,郕王朱祁鈺親自給他討的,給了他最長半年的假去金陵在老母膝下奉孝。

  但是現在宗子澹出現在了塔城,而從京師去金陵,無論如何都不應該經過這裡。

  他只是解釋不清楚自己本該去金陵省親,為何卻出現在塔城,而不是拿不出離京的手續。

  到了這個份上,在宗子澹看來,拿不出手續,跟解釋不明自己為何來塔城,而不是直奔金陵,是同樣的下場。

  按照宗子澹和楊士奇的計劃,他離開京師之後,就直撲塔城,先確定武家辦的事並無差池,然後就可以寫一封火漆信,交由驛丞按照正常的流轉手續送往京師,交到楊士奇的手裡,好讓楊士奇更加準確的獲得資訊。

  這也是為了防止武家臨陣變節,人心隔肚皮,楊士奇也不能完全相信武家,僅憑一個武家皓的接觸,難保武家在跟王振打交道三四年之後,會不會產生什麼異心。

  但這只是宗子澹使命的一小部分,真正的大頭,是另外一件事。

  而那件事,在確定了武家的忠誠之後,其實也是要交給武家去辦的,宗子澹進城就是為了去找武家的人。

  他其實昨夜就到了塔城附近,但並沒有進城,而是親眼看著裘一男一行人闖入驛站,再被槍將滅口,而後王振的人馬抵達,武家將銀兩交付停當。

  甚至於白天他都沒有著急進城,因為楊士奇交待他的另一件事,還需兩日之後才能經辦,所以他一直等到太陽西移,城門樓上鼓響接近尾聲的時候,才進了城。

  簡單果腹之後,靜待天黑,然後他才準備前往武家,可沒想到卻在街上偶遇了程煜。

  若不是遇到程煜,他這會兒應該已經見到了武家人,並且將楊士奇的囑託轉告,剩下就不關他的事了,他可以連夜離開塔城,取道金陵,真正的去他母親跟前盡孝。

  偏偏程煜把他給堵了下來,致使他現在陷入兩難的境地。

  程煜當然看得出宗子澹在猶豫,可越是如此,程煜卻推搡的越急,似乎早已迫不及待要把他送進地牢,然後押上京師。

  哪怕是在黑夜裡,燈籠從遠處看都是一個樣子,但宗子澹此刻卻已經隱隱約約可以透過前方兩串燈籠的光線,看見錦衣衛旗所的門頭了。

  說,還是不說,沒多少時間思考了,再拖下去,想說只怕都沒機會說了。

  宗子澹很相信程煜那句話,那就是一旦把他投入地牢,他即便想說也未必來得及。

  正常而言,一個人犯被投入詔獄,肯定是要有合適的理由跟手續的,哪怕錦衣衛作為皇帝親兵可以先斬後奏,但那也得有明確的說法。請人進詔獄喝茶,總不能想抓就抓,那成何體統?

  所以在宗子澹看來,自己被投入塔城總旗的地牢,就意味著自己擅自離京這項罪名已經被登記造冊,程煜已經不可能說把自己放了就放了,畢竟旗所上下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呢。

  要是宗子澹知道,這個旗所,上上下下在程煜這兒根本就是鐵板一塊,甚至就連經歷司的那些人也半點訊息都傳不出去,他大概就會心安理得的先到地牢里坐坐再說了,而不會著急忙慌的把自己真實的任務告訴程煜。

  又走了兩步,宗子澹胸中的絕望之情越盛,他終於自動的停下了腳步。

  「程總旗,你認為王振此賊如何?」

  「人人得而誅之。」

  宗子澹眼中一亮。

  「那你對楊首輔怎麼看?」

  程煜施施然道:「一時賢相……」

  心中卻說,也只是一時而已,至少他專擅之名,是有定論的。而與他同朝為官的周敘在他死後對他有個評論,說是他「隨曰自保,其實誤國,故至今歲七月之禍」,這是把朱祁鎮在楊士奇死後七年親率五十萬大軍出征瓦剌的事情怪罪到他的頭上。

  這話雖然有些過分,但楊士奇晚年,的確問題不少這也是客觀事實。

  甚至於,有些學者認為,朱祁鎮之所以會倚重王振,其實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從三楊手裡奪回本該屬於自己的君權。尤其是楊士奇,作為內閣首輔,實在是集權過盛了,才會招致朱祁鎮的不滿。

  甚至於朱祁鎮讓蘇含章調查十年前三寶太監的事,如今想來,是不是也有可能,是朱祁鎮根本就知道害死三寶太監的人就是楊士奇,所以故意讓蘇含章去查,目的也未必真的是對下西洋有多大的執念,而單單只是在針對楊士奇,目的就是為了從楊士奇等重臣手裡奪回原本屬於君王的那些權力。

  這些都是程煜內心的想法,而宗子澹在聽到程煜「賢相」二字的時候,心跳咚咚的漏了兩拍,喜不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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