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零四章 糟心的武家英
城樓上,一名軍漢眼睜睜看著程煜拔地而起,三縱兩跳便上了城牆,隨後很快沒入城內不見。
他搖頭嘆道:「真是幾輩子也修補來的身手啊,這換做是我,栓根繩子爬上來都費勁,這倒好,跳兩下子就上來了。」
他並未忘記自己的職責,要盯著程煜回城不假,看見之後,也要立刻向武家功匯報。
得知程煜已經回了城,武家功這才下了城樓,要了匹快馬,照著馬屁股就是一鞭。馬兒吃痛,一聲長嘶,撒開蹄子奔跑起來,穿過那小小的偏門,很快絕塵而去。
守城的軍漢們,將偏門關好,就當從來都沒有人從這扇門進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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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家功一邊策馬,一邊口中自語喃喃。
「那麼長時間,都躲在那個客棧裡頭,客棧裡頭有金子還是有銀子啊,搞了那麼久。關鍵是那個什麼倒頭宗將軍,出了城竟然也是直奔客棧而去。尼瑪,有煜之在那裡頭,我的人還麼得辦法靠的太近,想搞清楚那邊發生了什麼都不行。」
眼看著客棧就在前方了,武家功也稍稍勒了勒韁繩,讓馬兒跑的慢上一些。
大概是聽到馬蹄聲,驛站里的人跑了出來,遠遠看出是自家的將軍,那名軍漢立刻沖著武家功拼命的揮起手來。
武家功看的直皺眉,心道這廝是身上哪兒痒痒麼?怎麼看到自己來了這麼激動?這不剛見了沒多久麼?
武家功這兩日都呆在南門,但是他沒看見程煜出城,手底下的兵士也沒看見。
可今日一大清早,就有軍士看見有人從城牆上一躍而過,雖然追不上,但卻不敢怠慢,將這事兒上報給了武家功。
在塔城,有能力不藉助任何外物就直接攀上城牆的,倒是也有那麼幾個人。
其一當然是第一高手程煜,他手底下那兩個小旗,一個叫劉定勝一個叫胡濤的應當都可以。
然後武家功自己勉強能做到,他手下也能找出兩個能做到的屬下。
除此之外,除非塔城藏著某個深藏不露的大高手,否則應當就沒別人了。
至於金陵派來的南鎮撫司的那幫錦衣衛,程煜說了,前兩天死的那六個人里,為首的百戶是這幫人里武功最高的,武家功雖然沒跟他交手,但從斬殺了他的槍將,以及全程旁觀的楊二勇的口中,武家功估摸著這人能做到也極為勉強,剩下其他人應該都沒那個實力。
所以,若非塔城迎來了某位強者,之前進城的那個人,就只能出自於程煜及其手下兩名小旗,武家功以及他那兩名下屬之一。
可根據那名士兵的描述,上城頭的那個人,輕輕鬆鬆就飛上來了,腳在外牆上只借了兩次力。
武家功自問做不到,他覺得程煜那兩個手下也做不到,而自己的下屬還不如自己。
那麼,這個人似乎只能是程煜了。
關鍵是武家功非常清楚,這人絕不可能是自己這邊的人,而程煜的手下不管是進城出城都沒必要掩人耳目,他們絕不會去做那些惹事上身的事情,不管是為了公事還是私事,都可以大大方方走城門。城門關了就不放人進城,這規矩針對的事普通人和普通官員,錦衣衛毫無疑問並不在此列。
饒是武家功很少會用到自己的腦子,他也知道這一大早就從城外回來,並且掩藏身形,不肯走城門這種公開途徑的人,九成九是程煜無疑了。
考慮到程煜說楊稷這二日就到,他出城迎上前去,將楊稷誅殺在途中的可能性非常大。
當時,武家功還頗感欣慰,覺得程煜還是在替他著想,沒有以逸待勞,等楊稷自投羅網。
武家功認為,程煜之所以奔襲數十里地去殺楊稷,還是趁著天色未亮之時,其實就是為了讓武家可以從中撇清關係。
楊稷若是死在塔城範圍內,又或者即便是在塔城周圍,就算武家可以說等他們接到通知說楊稷會途經於此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但這人都到了,你們武家眼睜睜看著他死,要麼是你們跟兇手同流合污,要麼就是武家能力極低,連保護一個楊稷都做不到。
無論是哪一種,楊士奇都會將之打成棄子。
但是現在,楊稷死在了距離塔城還有數十里乃至百里地的地方,他以及他的押解者,毫無疑問距離其他州縣更近,武家功既沒有千里眼也沒有順風耳,不知道情況實屬正常。
至少,這是武家可以解釋的通的。
我這位兄弟,嘴上說的很,但其實對我們武家還是很放在心上的——武家功當時美滋滋的那樣想。
雖然由於程煜這一大清早就不走尋常路的回了塔城,讓武家功懷疑楊稷已經死了,他原本打算離開南門,反正再候著也沒什麼用。可由於他得知訊息之後,寫了張便條,讓手下送去縣衙給武家英看看,而武家英收到字條後,立刻讓那人帶回一句話,說是讓武家功繼續呆在南門,不要換地方。
武家功多少有些不能理解,但他還是聽了武家英的話,老老實實的繼續呆在南城。
等終於在關城門之前看到了宗子澹的身影,武家功才似乎意識到,武家英讓他留在南門處的意義所在。
宗子澹出了城,武家功也便派了人沿途跟著,直到看見宗子澹進了那家客棧。
跟宗子澹一樣,看到空無一人的客棧,軍漢們便知道不妙,他們趕忙分出一人,跑回了南門處,將這件事告知了武家功。
偏偏武家功也剛剛得到訊息,說是又有人從城內出城去了。
當時城上的鼓,剛敲了七十多下,若是正經人,完全來得及從城門口老老實實出城。
可那人卻選擇了和早晨相同的方式,飛上了城樓,而後順著城牆的外牆,輕巧的就像是一隻壁虎一般,穩穩的落了地。
武家功正在琢磨程煜這是要去做什麼呢,卻又聽到手下來報,說是宗子澹進了郵驛的那個客棧,而客棧從裡到外,一個人也不剩了。沒有來往的客商,甚至於連掌柜和夥計們都不見了,整個客棧成了一座空城。
頓時武家功就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他分析不出什麼有用的資訊,只得趕忙差人去縣衙請武家英過來。
武家英似乎是有所感應,覺得今日傍晚恐怕會出事,那邊衙門的事情剛處理完,雖然還沒有到酉正,但他卻還是直奔南門而來,恰好遇到被武家功派去喊他的軍漢。
把今天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武家英,武家功顯得一籌莫展。
「英傑你說說這是怎麼一回事,煜之那小子,昨天顯然是半夜出的城,今日清晨歸來,以他的執拗,毫無疑問是得手了。既然已經一償宿願,又為何要在此刻出城呢?」遣退左右之後,武家功立刻問到。
武家英沉思不已。
「此事定然與那個京師來的郕王府家將脫不得干係。只是,這郕王何時跟楊老先生同氣連枝了?竟然能為了楊老先生的事情派出自己的家將。王爺同朝中重臣勾連,這種事可大可小。但若讓皇上知道,定然會在皇上心裡埋下種子。老先生糊塗啊,為了他的兒子,他真的是什麼都顧不上了。看來,咱們籌劃多年,恐怕要功敗垂成。老先生現在做下的決定,可謂是昏聵至極。他是怎麼想的,竟然差郕王府的家將來與我等聯絡,並且還是讓你去救他兒子……」
武家英似乎琢磨出了一些頭緒,一邊說著,腦中的思路越發的清晰,說到氣急之處,忍不住重重一巴掌拍在案台之上。
「簡直糊塗!整個武家,在他心裡竟還抵不得他那個為非作歹不知所謂的兒子!」
武家功的面色也沉了下來,他沒能想通其中的關竅,卻並不表示他聽不懂武家英的話。
武家英說的很直白了,現在就是楊士奇已經老邁昏庸,他為了他那個被王振極力主張處以極刑的兒子,甚至不惜將整個武家都丟擲去。
而且,他竟然還使喚起王爺府的家將來了。
當今皇帝就這麼一個兄弟,此事一旦被皇帝知道,無論是知道他弟弟的家將是跟楊士奇勾結,還以為按照武家的行動認為這名家將是與王振勾結,家將必然難逃一死,禍及滿門也是正常的,只怕是連郕王朱祁鈺也要跟著吃掛落。
最重要的,是武家可就全都給搭進去了。
王振終歸是聖眷頗濃,而且內侍與王爺本是舊識,他們之間有些來往也勉強算是正常,這事兒最終必然就落在那名家將以及武家身上。
武家與王爺暗通款曲,又是武將出身的家族,武家功還帶兵殺害朝廷命官(那些押解人員)。武家那就是個抄家滅族的罪。
而若是皇帝調查清楚,這事兒其實是楊士奇做的,那麼,那就更加可怕了。王爺和當朝首輔都可以在一個碗裡吃飯了,那請問皇帝該如何自處?
王爺是他親兄弟,遠遠封出去。
楊士奇位高權重,是百官之首,降職罰俸或者直接讓他滾回江西老家乞骸骨,總歸死不了。
武家,就是那個被擺在檯面上待宰的羔羊,屆時所有罪名都會落在武家身上。那可能甚至還不只是抄家滅門那麼簡單,夷三族還是滅九族,那真只是在皇帝的一念之間了。
這還是往好了想,只是楊士奇為了兒子已經失心瘋了。
可若是這本就在楊士奇的計算當中,他讓那個王府家將來做這件事,目的就是為了讓皇帝相信朱祁鈺跟王振有勾結,等到那些銀子再一到京師附近,這件事顯然就能成為火上添的那把薪。
至於武家,那根本就是用來被放棄的。
放棄一個武家,促成楊士奇扳倒王振這件頭等的大事,同時或許還能順勢救下自己的兒子,可謂一箭雙鵰。
武家英此刻算是徹底感受到了,被別人扔出去犧牲是怎樣的滋味了。
這些話,武家英甚至都不敢跟武家功講,否則,以他這位族兄的脾性,還不知道會被氣成什麼樣子。
自己十年前放棄庶吉士的身份,回到塔城做了一名知縣至今,那還是主要出於自己的意願,是出於對程煜的愛護,不想讓程煜知道這件事跟楊士奇那位大公子有關,省的他想著去報仇。
可是,武家功五年前回到塔城,的確也有程煜的緣故,但他們兄弟倆都知道,那不過是一句寬心之詞,好讓自己更心甘情願一些。實際上,武家功回到塔城,更多的就是為了楊士奇的某些布局。在那個時候,王振已經隱隱約約有些今日的端倪了,再加上楊士奇和楊溥發生齟齬,王直更是上書讓楊士奇歸省墳墓,而實際上將矛頭指向已經歸鄉五年「安分守己」的楊稷。這讓楊士奇頗有些內憂外患的感覺,於是才有了武家功回到塔城,襄助武家英,共同謀局的計劃。
所以,武家功回到塔城,放棄了大好前程的理由,真的是大半都為了楊士奇,或者說是為了心中建立更美好的大明朝的理想,但是現在,他放棄了那麼多,換來的卻是楊士奇這個領頭人的背刺。
若是讓武家功知道這些,他只怕進京去刺殺楊士奇的心都有。
被當做棄子還不夠,還要把武家釘在恥辱柱上,武家英的心,一點一點的沉了下來。
他生平第一次,為自己竟然一直在替楊士奇辦事,而感到糟心。
幸好這次程煜態度堅決,而他們兄弟二人得知之後,最終選擇不去干涉程煜的作為——當然,他們本身也並不願意救下那位大公子楊稷,否則,真要是一切按照楊士奇的劇本走下去,武家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武家功手下又來人報,說是程煜回城了,還是不走尋常路。
而此前,武家功在宗子澹出城時,以及程煜出城後,分別派了人手跟在其後,此時也都有資訊報回。
宗子澹走的其實也挺快,但顯然程煜比他快得多,宗子澹到客棧的時候,程煜已經到了有一會兒了。
負責盯著程煜的人,一直等不到程煜有任何的行動,只是看見他進了客棧,就消失不見,過了會兒,倒是等來了宗子澹。
眼看著宗子澹進入客棧之後,尋了一圈,啥也沒找到,然後又跑出來在驛道上想聽地偵察,兩撥跟著不同目標的軍漢會合,簡單商議過後,派出兩個人進入客棧一探究竟。
他們也都是經驗老到的老兵了,早年戍邊時還做過夜不收,很清楚適可而止的道理,更加知道要如何才會不讓程煜起疑。
當然,他們並不確定那人是程煜,只是能分得清,這個越過城牆的是高手高手高高手,萬不可招惹。而走城門出來的這個雖然品秩很高,連他們的將軍都遠不如此人,但即便是被他發現了自己等人的行蹤,也並無大礙。
進入客棧的兩名軍漢,一邊迅速查探著客棧里的狀況,一邊假裝聊著關於宗子澹的事情,因為他們知道程煜就在客棧里,他們的對話必然能讓程煜聽見。
倒不是覺得這樣真的就能騙過程煜,而是為了讓程煜知道,他們對他沒有惡意,他們更多的只是在跟蹤宗子澹。
看到空無一人的客棧,軍漢大驚,出來之後迅速匯總了情況,並且分派其中一人回來跟武家功匯報。
可那人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前腳回來,程煜後腳也到了,他這邊剛跟武家功匯報完畢,那邊又有城牆上的軍漢跑來匯報程煜已經回城的訊息。
當即,武家英讓武家功親自去看一看,他的直覺告訴他,客棧里將要發生的事情,或者說是已經發生了的事情,會很嚴重。
這才有了武家功策馬趕來,而客棧里出來計程車兵是他剛剛派過來的人,武家功很是奇怪,自己這個手下怎麼搞的像是挺長時間沒見到自己,陡然見到十分開心的那種感覺。
稍稍夾緊了雙腿,馬兒也跑的略快了些,兩人很快相遇。
武家功翻身下馬,順手將韁繩往那名軍漢手中一遞。
「你這手舞足蹈的跑過來幹麼事啊,客棧裡頭看到金子啦?」
軍漢哭喪著個臉:「金子倒是沒看見,人頭看到一大堆……」
武家功呆住了,回頭瞪著那名軍漢:「你他媽不要跟老子瞎講八道的哦,尼瑪光天化日的,哪塊來的一大堆人頭啊!」
話是這麼說,但武家功心裡其實一個咯噔,因為他已經猜到了,為何會有很多人頭。
原本以為程煜連夜殺人,只是啥楊稷一人,但沒想到,他竟是連整個押解隊伍全都殺了?
可是,為什麼呢?
武家功縱使是個粗人,其實也想到了這是為何。這是為了保全武家,坐實武家不知情的手段。
殺了楊稷,若是留著那些押解之人,他們當然會很清楚,自己回京之後,無論是跟楊士奇,還是跟王振只怕都不好交差。所以,他們必須把這件事轉嫁到別人身上,那麼當地的官府和錦衣衛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這事兒只要一放在明面上,錦衣衛那邊就會徹底收工,人是程煜殺的,他怎麼可能自己查自己?他會推諉說這是官府的案子,楊稷又不是官員,一介白身,那可不就是普通殺人案,歸官府管。
毫無疑問,這事兒官府管不了,且不說武家英非常清楚人是程煜殺的,即便不知道,程煜也不可能留下什麼線索首尾讓武家英去查。
等到楊稷的死訊最終到了京師,楊士奇震怒之下,必會勒令各級官府以及各級錦衣衛徹查到底。
這種案子,其實並不難查,真要是聖上有旨,都不用細查,程煜就會主動跳出來。除非他不想活,他想活,就得趁著官府和他錦衣衛的同儕還沒真的查到是他就先跑。而他這麼一跑,幾乎就可以坐實他是兇手這件事。
到時候就是武家功這個營兵守備的事情了,最近可用的軍隊就是他,他不管,或者陽奉陰違放走了程煜,會讓楊士奇認為武家跟程煜本就是穿一條褲子的,當初他們哥倆回塔城可不就是為了保程煜一條命麼?那會兒楊稷早就說了要斬草除根。
可是管?
這事兒該怎麼管?讓武家功去殺了程煜麼?
所以,在程煜知道武家功必然不可能真的讓營兵搜尋自己下落,更加不可能追捕自己的時候,想要讓武家置身事外,就唯有把所有押解人員都殺了,徹底把王振和楊士奇都往死里得罪這一條路。
到那時,這件事就不是塔城或者廣府附近的衙門能管的了,必然是京師直派的錦衣衛親衛,考慮到程煜那錦衣衛第一高手的稱號,甚至會帶上三大營里的神機營的人馬。
程煜武功再高,能打得過火槍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