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零三章 明王朝的通緝犯


  宗子澹其實是個沒見過太多世面的人。

  當然,不是說他沒吃過沒玩過,如果要把生活見識往華貴豪奢方面去歸結,那麼宗子澹無疑是見識過大明朝最大世面的那類人。

  畢竟他曾經是太子儀仗,皇宮裡的制式無疑是舉國上下在華貴豪奢這方面無出其右的。

  現在他也依舊是王府的家將,一個王爺的排場有多大,就決定了宗子澹的世面見得有多大。

  毫無疑問,那都是頂級中的頂級。

  但是把見識這件事往殘酷和悽慘方面去講述,那麼宗子澹就是最沒有見過世面的人。

  說句難聽的,自打他進了錦衣衛,開始擔任宮中儀仗開始,就再也沒有見過血。

  不止是沒見過別人的血,自己也絕不能允許自己出血。

  宗子澹是幸運的,他家裡有個堂大伯在錦衣衛當差,眾所周知,錦衣衛這種職位是可以世襲的,可是那位堂大伯卻膝下無子,對自家那些個本該親近的子侄又多有些瞧不上,都是些文不成武不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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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少有去他門下走動的宗子澹,家裡有些商產,手頭自然就送東些,三節兩壽的都很記得那位堂大伯,是以反倒入了堂大伯的眼。

  等宗子澹成年,長的又是大高個兒樣貌不凡,堂大伯恰好是真的干不動了,於是就問宗子澹的父親,願不願意讓宗子澹進錦衣衛討個營生。

  這其實都不需要問,純粹就是走個過場,堂大伯如何不知道,自己這位堂弟,站著房躺著地,也不算是個多麼爽利的人,為何偏偏跟自己走的這麼近?當真是小時候跟著他屁股後頭習慣了麼?其實不過是生意往來之中,偶有借用錦衣衛虎皮的時候。現在讓他兒子接自己的班,即便只能做個普通校尉,但自己也有些老友可以幫襯,幾年以後混個小旗總是沒什麼問題的,他那位堂弟豈有不願意之理?

  不過宗子澹的父親倒是沒有表現的那麼明顯,依舊是矜持的表示要回去跟宗子澹商量商量:「這種事,還是得看孩子自己願意不願意,大哥您肯定是一片好心,可弟弟我也不好就這麼做了孩子的主。」

  說實話,若是宗子澹的父親滿口答應下來,堂大伯可能還會因此瞧不起他,目的性過於明顯,總是會讓人心生嘀咕的。

  他這么小小的一矜持,反倒是讓堂大伯覺得,自己這個堂弟至少還知道尊重孩子自己的意見,也就願意繼續跟他多來往,以至於最終幫著他家使了些大力氣,把宗子澹送進了宮裡。

  都是錦衣衛,東宮儀仗和普通校尉肯定不是一回事。

  首先,東宮儀仗是天底下規制能排進前四前五的儀仗,通常肯定是皇上第一皇后第二,若有太上皇就太上皇老三太后老四,若是沒有太上皇,那就太后老三,太子緊隨其後。

  這四五支儀仗隊伍,肯定不能用沒有官身的,俗話說宰相門前還七品官呢,這皇宮之中,無論哪位都丟不起那個人吶。是以只要進了太子的儀仗,最低也會封個正七品的秩。雖然沒有誥命啊,但總算是脫離了普通百姓的階層了。

  尤其是跟那些衝殺在第一線的白身校尉相比,這邊雖然規矩更多,但只要熟練了,睡著了也不會出什麼岔子,彼此之間都相互照應著呢,畢竟誰也不敢說自己不會有打盹的時刻。

  相比起來,毫無疑問,東宮儀仗是又輕省又有前途,萬一入了太子的眼,那以後就是皇上的體己人兒,別的不說,隨隨便便給個三品誥命肯定沒什麼問題。

  就算是沒能入了太子的眼,這東宮儀仗對於侍從的年歲是有嚴格要求的,最多也幹不了十來年,等年紀到了,必須離開的時候,只要沒惹得太子不高興,總歸會給你一個輕鬆體面的職務,品秩肯定會比你離開的時候高一些。

  除非是真的迷戀那種手握雁翎刀,百官雙股戰戰感覺的,又或者天生就是喜歡打打殺殺不想過安生日子的,否則應當不會有人覺得錦衣衛校尉比東宮儀仗日子過得舒服。

  當然,相對而言,校尉自由些,儀仗拘謹些。

  但這畢竟是大明朝,只要是在朝為官,哪有真的自由?

  正是因為這份對宗子澹父親還算滿意的態度,導致了堂大伯致仕之後,向上推薦自家子侄蔭襲之時,恰逢朱祁鎮出生,考慮到朱祁鎮是明朝開國以來,第一位出生在皇帝登基以後的皇長子。按照朱元璋當初定下長子繼位的規矩,這幾乎意味著他生下來就必然是太子,是未來的儲君,那麼也就意味著一旦朱瞻基準備立儲,就需要先替朱祁鎮挑選一支儀仗隊伍。

  雖說沒有人知道這位皇長子能不能順利的活到繼位的年紀,那個年代,哪怕是皇帝家,夭折的孩子也實在是不知凡幾,但成為東宮儀仗這件事,只要進去了,哪怕皇子夭折,出來也是直接帶著官身的。

  於是乎,堂大伯很是使了把子勁,宗子澹家裡自然也使了些銀子,最終宗子澹才得到了這個位置。

  東宮儀仗跟各類宮中儀仗相同,都有個最基本的要求,那就是這些人個個都是一米八大高個唇紅齒白能當偶像容易被當街圍觀的。

  頭頂生瘡的不能要,腳底流膿的也不行,臉上有疤的直接扔出去,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有疤也不行,你再嚇著太子驚著哪家的妃子。

  所以,除開最初訓練的那段時間,多少還有些棍棒伺候,等到真的成了儀仗之後,即便是訓練當中出現什麼差池,也是不敢真打的,通常會變成罰錢。這直接導致了皇宮裡那伙子儀仗,短的三五年,長的十來年,都是從未見過哪怕一滴血的。

  除非是恰好遇到有人謀反之類的事情。

  有人可能會覺得這太誇張,認為就算是這幫儀仗都是成年人能把自己保護的很好,可太子是個孩子,跑跑撞撞摔個跤出點兒血什麼的,那還不是常見的事麼?

  那是普通人,別說是太子了,就算是個一二品的大員家裡,少爺公子要是摔了跌了,出了血了,那些看護他的人,少不得最輕也得是一二百杖結結實實的打下去,然後發身為奴,或者流放三千里。作為太子的儀仗,這要是讓太子摔了跌了,整個儀仗上下就不可能有能倖免的。

  說起來似乎很殘酷,但其實並沒有那麼危險,一群人護著一個小太子,這要是真顧不周全,他們也都算是白活了。所以從古到今,還真是沒怎麼聽說過有哪個太子的儀仗出過這種事的。

  等宗子澹被朱祁鈺討去做了他的家將,這些年來也著實沒出過任何紕漏,更加沒有人失心瘋要去對小王爺不利,所以太平無事這麼些年,對於血光之災這種事,宗子澹真是半點見識都沒有,更別說看到一顆這麼血淋淋的人頭了。

  人頭的眼睛還瞪得老大,就這麼目不轉睛的盯著他,鬚髮皆張,若不是只有這麼一顆腦袋,恍惚間彷佛覺得這顆頭還活著。

  宗子澹只覺得自己雙腿發軟,整個人都彷佛被抽空了一般,腦袋裡空空如也的跌坐在地。

  誰?

  是誰?

  是誰這麼大膽,竟然殺了當今首輔的大公子?!

  宗子澹坐在地上,只覺得楊稷的眼神無限的凌厲,他正盯著自己,死不瞑目,這是要讓宗子澹替他要個說法。

  坐在地上,宗子澹如喪考妣,他這次的任務是要通知武家,讓他們確保楊稷的安全。

  可是現在,楊稷的人頭甚至都被人砍了下來扔在自己的面前。

  有心從地上爬起,宗子澹跟其他普通人一樣,腦子裡活泛起來之後的第一個念頭是報官。

  但轉念一想,報官?報哪個官?本地知縣麼?那不就是武家的人?

  宗子澹想起適方才自己在城內處的時候,要讓那兩名把總去通知武家功,可那兩人卻推諉的厲害,難不成,殺了大公子的,本就是武家的人?

  若這事與武家人不相干,他手下的把總為何如此推搪?尋常軍漢,若是聽了站在面前的人是當今皇帝唯一的弟弟王府里的家將,又是要找自己的主將,如何會不卑躬屈膝的說什麼便去辦什麼?

  就憑這兩名把總的行為莫測,武家跟眼前這一切就脫不了干係。

  而且,宗子澹非常確定,自己第一次走進客棧的時候,是絕對沒有這些髒東西的。

  他不過是出去聽了會兒路面上的動靜,這麼短的時間,這些東西就仿若憑空出現了,這顯然並不正常,這也絕非平常人能夠做到的,需得是武功極其高強之人,而且還需多人配合,才能如此悄無聲息的做到這一切。

  越是分析,就越是覺得這件事跟武家功絕對脫不了干係,甚至,根本就是武家功做的。

  一念及此,宗子澹又看看其餘三個體積比楊稷的人頭大了不知道多少的大包裹,同樣是包的極為嚴實,但血腥味極濃。

  難道是大公子的屍骸?

  這是宗子澹第一時間想到的。

  可是,一個人的屍體也絕不可能有這麼大的體積吧?而且,如果是楊稷的屍體,為何要分作三個包裹?

  甚至於,若是楊稷的屍體,兇手又何必辛辛苦苦把頭砍下來?直接把整屍扔在這裡,雖說看上去沒有這麼血腥殘酷,但結果卻是一樣的。

  而且,砍下了人頭之後,增加了運輸的難度,這顯然不是什麼上乘之選。

  那到底是什麼?

  宗子澹拼盡全身的力氣從地上爬起,但雙腿還在打著哆嗦,他伸出手,彷佛一個遲暮的老者一般,顫顫巍巍的用手指解開了包裹上打著的大大的結。

  隨著包袱的被解開,越來越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宗子澹幾乎產生了嘔吐的生理反應。

  而隨之滾落出來的,終於水落石出的真相,讓宗子澹徹底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聲,可卻沒能吐出任何東西。宗子澹畢竟是接近兩天都沒有再吃過任何東西了,此刻他的胃囊之中,連胃液的分泌都已經停止,根本不可能吐出任何東西。

  但是乾嘔還在繼續,因為眼前的一切,宛若人間地獄。

  包裹之中,滾落出來的是人頭,還堆在一起的,也是人頭,足足七八顆形態各異的人頭。

  別說正在乾嘔的宗子澹已經根本抬不起他的雙手,就算是能正常行動,他也再不想有半點的好奇心,絕不會再去解開另外兩個包裹了。

  既然這裡邊是一堆人頭,剩下那兩個包裹里的內容也便可想而知。

  那豈不是要有二十多顆人頭,兇手是個變態麼?他為什麼要割下這些人的腦袋,還把他們全都放在宗子澹的眼前。

  觸目驚心,駭人聽聞。

  宗子澹不敢想像,自己帶著這樣的訊息回京,將這一切告知楊士奇,老先生將會是怎樣的反應。

  思考了許久,宗子澹卻依舊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但是他其實知道,自己最應該做的,就是立刻離開。這裡絕對不能再待下去了,他不過只是出去了短短一炷香都不到的時間,這裡就憑空多了這二十多顆人頭,兇手是如何悄無聲息的做到這一點的?又或者,他根本一直藏身暗處,等的就是自己的到來,然後尋空將這些人頭呈現在自己的面前。

  那麼剛才,他進門之後,感覺身後彷佛有人,或許那種感覺是對的。

  只不過那人身手過於卓絕,以至於宗子澹當時回頭卻根本看不見那人的蹤影。

  宗子澹的腦袋裡,閃現一道身影。

  沒有辦法不聯想到程煜,宗子澹好歹也是王爺府的家將,本就自幼習武,進了錦衣衛,做了東宮儀仗之後,除了正常的儀仗方面的訓練,畢竟還有一份錦衣衛的身份,那也是要在突發事件面前擁有保護太子安全的堅實實力的。是以他們這些人,除了本職業務,還得勤練武藝,以防不時之需。

  到了王府,無所事事,那更是要把拳頭練的更加紮實,萬一哪一天,王爺需要替皇帝親征某處戰場,他們這些家將也都必然將會披掛上陣,手底下可是不能鬆懈。

  可以說,宗子澹雖然實際對敵經驗不足,但身手也十分了得,可他在程煜手下甚至走不出一招就被制服,這是他以往無法想像的。

  毫無疑問,程煜顯然擁有這樣的身手,宗子澹甚至於相信程煜想要吊在自己的身後,完全可以不被自己察覺。

  若是這麼說的話,似乎剛才進門之後,身後那人給自己的壓迫感,未必來自於程煜,程煜應該不會露出任何破綻,除非這個破綻是他故意露的。

  到底是誰?

  他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是程煜,他跟楊稷有如何的血海深仇,以至於他為了殺死楊稷,不惜殺死保護楊稷的這二十餘人?

  而如果不是程煜,就只能是武家的人,可武家不是楊老先生的人麼?他們為何到了臨門一腳了,卻倒戈相向,不但不去保護大公子,反倒砍下他的人頭還如此故布疑陣,搞出這樣的陣仗來嚇唬自己?

  宗子澹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答案,至少在這個客棧里,甚至於在整個塔城,他都不可能得到答案。

  唯一的辦法,就是回京,把這些事情告訴楊士奇。

  可是回京也有問題,人頭要不要帶上。

  楊稷的人頭。

  宗子澹的答案是要帶,肯定要帶,老先生只有兩個兒子,楊稷如今也算是老人了,但所幸只是雙鬢微白,楊士奇依舊是白髮人送黑髮人,他不可能不想宗子澹把他兒子的首級帶回去。

  而且,有了這顆人頭,也可以更直觀的讓楊士奇確認楊稷的死訊。

  可是,現在是六月,這天氣已經熱的不像話,走在街上都能出一身汗。塔城距離京師一千多里路,縱使是宗子澹快馬兼程,路上一刻不歇,每到一個驛站都換馬疾馳,至少也得兩天時間才能回到京師。

  宗子澹不是特別了解在這樣的天氣狀況下如何儲存一顆人頭這種事,但是他至少知道,這顆人頭即便是他帶回京師,只怕也得腐爛發臭。

  再一想,真是顧不上那麼許多了,總不能讓大公子的人頭就這麼被扔在這裡吧,壞就壞在宗子澹在塔城,在廣府連一個熟人都沒有,想找人託付楊稷的人頭都無法做到。

  一咬牙,一跺腳,宗子澹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他將那個裹有楊稷人頭的包裹重新紮了起來,然後,在客棧里踅摸了一番,找到了一個木頭小箱子,然後,他把包有楊稷人頭的包裹,放了進去。

  出門又找了半天,確認客棧里只有一匹老態龍鐘的馬兒,這馬別說奔跑了,牽著走都費勁,宗子澹也只能放棄。

  帶著裝有楊稷人頭的箱子,宗子澹站在客棧之外,遙看早已關閉了城門的塔城縣,他覺得自己不能回去。

  其實最好的方法是去城門下找守城的軍漢,哪怕憑著自己從三品的品秩,從他們手裡換一匹好馬應當是沒有問題的。

  但是現如今的宗子澹,根本不知道塔城的守城的營兵究竟是哪頭的,他生怕自己去了就是有去無回,到了現在這種程度,生死之事,宗子澹已經不敢放在心上了,但是,楊稷的死訊,總歸是要由他傳到楊士奇的耳中的。

  關鍵是要快,否則,這事兒只怕會轟動一時。

  回頭不能回,宗子澹也只能步行向前了,希望繞過塔城之後,能找到購買馬匹的地方,又或者能從其他的驛站里徵用一匹馬,這樣才能日夜兼程的趕往京師。

  事實上,宗子澹是太高估自己了,就算是他可以一路不停的換馬,馬匹能保持足夠的高速向京師賓士,可他也絕對做不到在馬背上連續兩天兩夜不眠不休。

  此行一去,三五日也未必能穩到京師,除非換馬的同時,也換人。

  可宗子澹哪有可能換人啊。

  看著宗子澹拖著依舊在顫抖的雙腿,往繞過塔城的小路走去,程煜的身影,從暗處緩緩出現。

  「雖說對你而言是無妄之災,但對一個工具人NPC,我就不說抱歉了。祝你早日抵達京師,早一些見到楊士奇。」

  程煜揹著手,緩緩往塔城的方向走去,他口中低聲喃喃,他似乎意識到,等到楊稷的首級被交到楊士奇手中的時候,這個任務很可能就已經可以提交了。

  若是到那時任務還沒有發展到已經斬盡三賊可以提交的階段,程煜即將迎來的,必然是朝廷的海捕文書,他將會成為明王朝的全國通緝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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