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一十四章 牽連


  宗子澹的嘴一開始很硬,甚至於帶著不屑,這一點從他甦醒之後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的關在一間空房裡,卻從未試圖大喊大叫,並且對於營兵們的投喂,他也能一言不發的接受,就可以看的很明白。

  他顯然不是那種有被俘經驗的將士,但他還算是個聰明人,他知道無論做出怎樣的掙扎都只會對他自己更加不利,所以從一開始他也在積蓄著體力和精神,耐心的等待劇情走向碰撞的那一刻。

  最先走進那間房的,是武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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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子澹打量了他一番,主動開口:「你應該就是武家功武將軍吧。」

  武家功並沒有感到意外,關於自己有可能被對方認出這一點,在來的路上,程煜就已經跟他說過。

  既然對方是個很了解自己當下處境的聰明人,那麼他也應當會明白,自己在這個地界當中被一群明顯訓練有素的軍漢襲擊,其幕後之人不言自明。

  而武家功作為一名武將的痕跡的確太過明顯了,那種久經沙場養成的氣勢,雖然只是個區區正五品的守備,卻也是相當招搖的。

  所以程煜判斷,宗子澹稍稍打量武家功一番,便會猜出他的身份。

  「嗯,能猜出某是誰,看來你也算是個聰明人。既然是聰明人,就該知道,你如今已是某的階下囚,某要問的話,還希望你配合一些,據實作答,也省去那些繁文縟節的皮肉之苦。」

  宗子澹輕蔑的一笑。

  「我乃郕王府從三品的家將,雖無誥,卻也不是你一個小小守備能夠拿捏的,我勸你還是快些將我放開,也省的將來郕王一怒,你今日的所作所為會連累了整個武家。」

  關於這一點,程煜也大致有所猜測,他覺得,之所以宗子澹被綁的跟個粽子似的,武家功命人送去吃食,他都可以不顧從三品的品秩,趴在地上像一頭豬一樣的僅憑嘴來拱食,他無非就是覺得無論是武家,還是其他人,至少不敢殺他。

  死不了,是他最大的倚仗。

  他認定自己一旦回到京城,小小武家根本不值一提,他身後站著的,甚至不止是一個郕王朱祁鈺,還有楊士奇這位當朝首輔。

  一個鄉下的小家族而已,怎麼敢同時得罪一位王爺以及當朝首輔?

  武家功聞言笑了,他緩緩搖著頭,說:「郕王若怒,你覺得是先怒你還是先怒我?他甚至要感激我將你拿下,否則他郕王就要背上一個私通朝臣的罪名。宗將軍是不是忘記了,你這趟出京,告假的理由是去金陵探親。金陵距此數百里之遙,你又是為何會出現在我塔城的?」

  宗子澹愣住了,他不是沒想過對方會利用這些拿捏自己,但他依舊覺得對方不可能不懾於郕王和楊士奇的名頭,尤其是對方整個家族實際上應當是依附於楊士奇的,是以他無論如何,也不該用這件事拿捏自己,畢竟那樣會牽連到楊士奇啊。

  「你好大的膽子,你是要陷楊老先生於不仁不義麼?」

  武家功依舊平靜的笑著,他臉上帶著玩味的表情,看著眼前這個心弦已經鬆動了的郕王府家將。

  「陷老先生不仁不義的是你啊宗將軍,是你說的,你來塔城是奉楊老先生之命,可你一個郕王府的家將,為何聽命於當朝首輔?內閣再大,還能點將點到皇家麼?你這番說話,不止是陷楊老先生於不仁不義,你甚至是在構陷郕王,你是想害的皇上對郕王形成猜忌麼?」

  宗子澹呆住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稍不留神就有可能釀成大禍,但絕想不到這些話能從武家功的嘴裡說出來。

  武家是楊士奇的人,這一點毋庸置疑,而且楊士奇應當對武家,至少是對武家功頗為信任,否則也不會把營救大公子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他……

  不對,大公子死了,人頭都曾在他手裡很長的時間……

  宗子澹如遭雷殛,似乎在一瞬間明白了許多事情。

  他的表情變得猙獰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彷佛要把眼珠子給瞪出來一般。

  目眥欲裂,咬牙切齒,說的就是他現在的狀況。

  「你是王振的狗?!」

  宗子澹一字一頓,聲嘶力竭。

  武家功沒有跟他客氣,走上前狠狠地就是一巴掌。

  這一耳光,用盡全力,打的宗子澹頭昏眼花,腦瓜子裡嗡嗡作響,眼角彷佛都沁出了少許的血水,嘴角更是直接被抽裂開來。

  「你這是在侮辱狗啊。狗好端端的看家護院,忠誠至極,怎麼能跟那些稱呼王振老賊為翁父的下三濫相提並論?你也是堂堂從三品,說話當注意措辭。」

  宗子澹懵了,他努力甩甩頭,想分辨武家功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但武家功言辭鑿鑿,不止罵了王振是老賊,還說那些投向王振的人是下三濫,哪怕這裡絕不會有王振的人在場,想來也絕不會有王振的人這麼說話。

  可他若不是王振的人,又為何要綁了自己,甚至於,還殺了大公子?

  是的,一定是武家功殺了大公子,在這塔城周圍,又有誰能從三大營的精銳以及東廠那幾個高手的手裡,殺了楊稷呢?而且,當時宗子澹看到的可不只是楊稷一顆人頭,還有至少二三十顆。宗子澹沒細看,即便是仔細檢視他也不太可能認得出那些人頭分別是誰,但宗子澹認為,那些人頭只能是負責楊稷押解以及保護工作的那幫精銳和高手們。

  三十多人,死於一旦,若不是出動了軍隊,誰又有這樣的本事?

  「大公子是你殺的?」宗子澹努力的昂起頭,怒視著武家功。

  武家功拍拍手:「雖然我也覺得大公子該死,但我武家畢竟是替楊老先生做事的,這事兒我真不敢往自己身上攬。」

  「你放屁!大公子身邊有三大營的精銳二十餘人,還有數名東廠的絕頂高手,在這片地界,若是沒有你武將軍的營兵,又有誰能殺的了大公子?!」

  武家功微微的嘆了口氣,說:「宗將軍覺得,你跟三大營的精銳相比如何?」

  「一對一,我穩操勝券。一對二,我或許能勉強勝出幾分。人再多,我就是送死。」

  武家功點了點頭,又問:「那麼宗將軍又覺得,你跟那些東廠的絕頂高手相比如何?」

  「那自是遠遠不如。」

  想了想,補充了一句:「東廠這次派出的是高手中的高手,尤其是有一個叫做王勉的檔頭,那更是超絕的身手。我這樣的,三五個合攻,也絕非他的對手。他雖只是個檔頭,但卻是王振的乾兒子,除了東廠檔頭的身份之外,還兼任都知監的右少監一職。」

  明朝宦官分屬十二監管理,權力最為集中的毫無疑問是司禮監,但在明初的時候,內官監曾經一度凌駕於司禮監之上。這兩個部門可謂是宦官十二監權柄最重的單位。

  朱元璋為了制衡內官監和司禮監的權力,在死之前增設了都知監,在明朝初期,都知監也是核心部門之一,主要負責的是各監之間的文書傳遞以及事務協調,簡稱文移之權,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跟司禮監以及內官監分庭抗禮的。

  但到了宣德年間,因為文移之權的喪失,都知監已經淪為最不重要的部門了。

  不過一個區區正七品的檔頭,能被授個十二監之一的少監,瞬間變成從四品,這還是很值得誇耀的事情。

  尤其是都知監畢竟曾經顯赫一時,淪落也不過是當今皇帝的親爹幹的事,所以,在宮廷里權力已經幾乎喪失殆盡,但在民間,說起都知監,大家往往覺得它依舊是十二監核心之一。

  不得不說,那個死在程煜手裡的少監王勉,也算是王振相當重視的乾兒子了。

  「武將軍曾征戰疆場多年,必然也是高手中的高手,但恕我直言,你若與那王勉對敵,只怕也走不出幾合。這樣的一群精銳高手,若是沒有武將軍的營兵列陣衝殺,又豈能全軍覆滅?」

  宗子澹分析的其實很不錯,只是,他低估了程煜這個絕頂高手。就像是他認為那個叫做王勉的閹人能憑一己之力左右戰局一般,程煜的實力還遠在他之上。更何況程煜占了偷襲的便宜,前邊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殺了絕大部分人,真正的阻力不過是那兩名火銃隊長以及最後的檔頭王勉而已。

  說句不好聽的,這三人聯手,程煜也能毫髮無傷的砍掉他們的人頭。

  武家功自然明白這一點,不是宗子澹判斷有誤,而是他太不了解程煜了。

  「列陣衝殺啊,那得多大的動靜。也罷,這事兒跟你說不明白,某倒是有幾個問題想問問宗將軍。」

  至此多說無益,武家功開始詢問宗子澹,問題都是武家英交待給他的。

  「宗將軍不遠千里而來,想必對押解大公子的隊伍,其線路以及行程都瞭若指掌吧?」

  宗子澹哼了一聲,沒回答,但形同預設。

  「整個押解隊伍中,主要負責大公子安全的,又或者說必須將大公子牢牢掌握在手裡的,是三大營的精銳,以及那些個東廠的番子,是麼?」

  「嗯。」

  「塔城南門外那間郵驛,想來也是楊老先生事先安排。」

  宗子澹不吭聲,這個他其實真的不了解,他只是知道那間郵驛隔壁的客棧,在酉初之前會被清空,留給武家功。並且楊士奇交待的很清楚,客棧是用來給所有押解成員暫住的。無論武家功使用什麼方式,必須保證他的人帶著楊稷先行北上,而朝廷派出的押解隊伍至少要在塔城整整耽擱上一天,第二天才能繼續成行。

  甚至於,這一路上,武家功都要保證楊稷的行程領先於押解隊伍一天以上,還要確保他們無法傳遞訊息給京師的任何人。

  關於客棧的事,是可以推測出那是楊士奇事先安排的手筆,但宗子澹沒有確切的資訊,所以他選擇不回答。

  「既是如此,宗將軍想必也當知道,前夜大公子距離塔城,不過三十里。正常來說,哪怕辰時之後再動身,無論如何午前也都要抵達距離客棧最近的驛道了。而他們正常北上的話,是不太可能經過那間客棧的,所以,楊老先生的計劃是要讓我在午前將大公子的隊伍攔下,並且從那些人的手裡接管大公子,再將他們安排到客棧?」

  宗子澹皺了皺眉頭,突然間意識到有些地方不對勁。

  武家功說的情況與他臨出發前楊士奇交待的不一致。

  他為何會說楊稷前夜距離塔城不過三十里?按照楊士奇的說法,三法司的那些文官會負責拖慢整支隊伍前進的速度,確保在前日夜裡,他們距離塔城的距離超過百里。唯有如此,才能讓押解隊伍在昨日申時左右,堪堪抵達那間附有郵驛的客棧,好讓武家功提前安排,將客棧圍住。只有這樣,才有可能儘可能在不發生衝突的前提下,接管楊稷。

  「三十里?怎會是三十里?」宗子澹喃喃自語。

  武家功也愣住了:「不是三十里還能是多少里?」

  宗子澹意識到情況發生了不在楊士奇掌控之中的變故,他開始產生了極其嚴重的懷疑,如今楊稷已死,無論如何,他也不能落下口實,讓人抓到楊士奇謀劃這一切的證據。

  見宗子澹突然閉口不言,武家功逼問了兩遍,也不禁來了火氣,抄起手邊早已準備好的刑具,就打算對宗子澹用刑。

  正當武家功把鞭子揮的啪啪作響的時候,門被推開了,武家英走了進來。

  「族兄且慢動手,我來跟宗將軍聊聊。」

  宗子澹抬眼望去,見進來一名文質彬彬的男子,聽見他喊武家功族兄,心裡大致也便知道武家英的身份了。

  「合是塔城縣尊老爺大駕當面了吧?」

  武家英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了宗子澹的面前,沖著余怒未消的武家功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武的不行就要跟我玩文的了?我不怕跟你說,想要從我這裡得到關於老先生的口供,你是想也不要想的。」

  武家英也不著急,撩起前裾,輕輕撣了撣。

  「前夜,大公子和將軍所說的三大營精銳以及那幾個東廠的番子,紮營在距離塔城南門三十里處。他們的結局想來宗將軍已經很清楚了,全軍覆沒,大公子的人頭還曾被宗將軍取走,原本應當是打算帶回京師,交給楊老先生的吧?」

  宗子澹冷冷一哼,並不回答,他絕不會再承認自己跟楊士奇有所勾連,這幫人連楊稷都敢殺,看來楊士奇是錯信了他們。

  「宗將軍想必是認定了大公子是死於我族兄之手,所以產生了擔憂,怕自己言多必失,會對楊老先生不利。可是,楊老先生派出宗將軍,本就是為了聯絡我武家,他都能信得過我們,你為何會懷疑大公子是被我族兄殺害的?更何況,宗將軍來到塔城之後,足足兩日都不曾找我武家任何一人,反倒是事到臨頭了,才急匆匆要求我族兄出兵。且不說那個時間已經做不出任何的布置,我族兄真要出兵了,那就絕對是要跟對方動手的局面。光是若非大公子當時已經出了事,他們只怕早已北上而去,當時離塔城怕是都有數十里之遙了。宗將軍這訊息來的是不是太慢了?」

  「你少在這裡花言巧語,押解隊伍,前夜距離塔城至少百里,何來三十里之談?」

  武家英似乎明白了些什麼,緩緩頷首道:「所以,按照楊老先生的計劃,那支押解隊伍的行進時間,是會得到嚴密控制的。在隊伍出發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哪一日,大公子會抵達何處,所以,才命你出京,又提前在那個郵驛做出了布置,想要通知我族兄對郵驛以及客棧做出提前的安排?」

  宗子澹驚疑難定,只是不語。

  「你不想說出老先生的任何事情,我能理解,但你至少可以告訴我,安排你來到塔城找我武家的人,到底當時做出的是怎樣的安排吧?你就原話原說,雖然一切都已經錯過了,但你把你要傳達給我們的訊息告訴我們,總該無妨吧?」

  宗子澹前前後後的思索著,似乎有些拿不準這個時候再將楊士奇要求武家做的那些事說出來,究竟是不是真的無害。

  想了半天,宗子澹又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你們怎麼知道我抵達塔城兩日之後才去尋的城門守兵?」

  不等武家英回答,宗子澹又問:「不對不對,剛才武家功甚至還知道我告假出京是要去金陵探親的。這你們又是如何得知的?哦,我知道了,你和那個錦衣衛總旗有勾連。你們都投靠了王振,你們殺了大公子,還打算牽連出……你們這幫狗賊……」

  武家英也是無語了。

  你說這個貨聰明吧,他竟然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關於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程煜告訴武家人的。

  可你要說他愚笨吧,他倒是處處留著小心,跟武家功也是你來我往言辭上並不落下風。

  不過也不算奇怪,楊士奇當然知道武家這哥倆跟程煜是髮小,他們依次回到塔城,有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為了保下程煜,而他本人也並沒有想過斬草除根這種事。可是,他卻絕不會把這些告訴一個無關的宗子澹。

  楊士奇更加不可能承認,自己的長子楊稷,當年主導了三寶太監以及程煜父親的死。

  在這一點上,宗子澹也是跟武家兄弟相當的資訊不對等。

  「沒錯,關於你的一切,都是那位程總旗告訴我們的,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楊老先生究竟跟你說的是什麼,他又要讓我武家幫他做什麼。這本就是楊老先生叫你帶給我們的話,你為什麼到這個時候又不敢說了呢?」

  「你少在這兒套我的話,千算萬算,誰曾想你們也都是些軟骨頭,竟然投靠了王振,認賊作父……」

  武家英也聽不下去了,揚起手,也是重重的一記耳光。

  只不過,這一巴掌下去,武家英自己疼的倒是更多,他雖也練過武,但卻絕不可能是宗子澹的對手,力氣也小了許多。是他在打人沒錯,可反震之力,疼的卻是他自己。

  「唉,你還真是蠢得厲害。我們武家若是投靠了王伴伴,又怎麼會攔下你,就任由你回京,等你進了楊府的大門,直接讓王伴伴派東廠高手闖進去,屆時人贓俱獲,你這個郕王府的家將,帶著大公子的人頭,你覺得楊老先生有多少張嘴才能說得清楚?到時候,被牽連的怕不只是楊老先生,還包括對你恩重如山的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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