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一十六章 破局之法
適方才是程煜悶悶不樂,可如今卻是武家英得了抑鬱的病。
就在程煜剛才一模一樣的位置,武家英垂首不語,無論武家功怎麼跟他說話,他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偶爾從口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聲。
看到武家英這副模樣,武家功也是如鍋上的螞蟻,躁動的來回踱步,每走一圈都要問武家英一句話,可武家英卻始終沉默不語。
程煜明白,武家英這會兒只怕滿心焦慮,他滿腦子裡,只有武家成了棄子這麼一件事。
當初回到塔城,固然是為了保住程煜一條命,不讓楊稷有機會殺害他。但同時也是為了向楊士奇投誠,好讓他知道,武家願意全心全意的依附於他,為此甚至連庶吉士的身份都可以放棄。
而此舉也的確換來了楊士奇的一些信任,是以當武家皓高中之後,也成了庶吉士,楊士奇才會安排當時的吏部侍郎收了他做學生,並且在之後多有照拂,也才讓不過三十歲出頭的武家皓,已經成為了從四品的國子司業。
而武家功,更多的就都是楊士奇的布局了,當時王振已經隱約有了擅權的苗頭,偏偏張太后又因為楊溥和楊士奇之間的那次齟齬,反倒是對王振多了不少信任,從宮中到內閣,幾乎所有的訊息傳遞都交由王振,楊士奇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當時王振又藉著三楊漸老的藉口,向內閣推舉了幾名官員,當時楊士奇是極力反對的,無奈楊榮卻將這些人按照順序提拔重用,為此楊士奇還曾埋怨過楊榮,雖然經過楊榮解釋,楊士奇看似接受了那番說辭,但這在楊士奇的心裡始終埋下了一根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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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有了武家功離開疆場,回到塔城成為了一名守備將軍的事情。
當時程煜剛剛升到總旗,楊稷雖然已經離開京師回了江西老家,但武家英始終擔心楊稷得知程煜竟然還升官了,會重啟殺心,所以當楊士奇提出讓武家功回塔城配合他布局,以便待王振勢大之後有除掉他的機會,武家英思慮再三,最終還是應承了下來。
相對應的交換,是武家皓當時恰逢散館,他直接得到了國子監太學博士的差使。
雖說武家皓本就是一甲榜眼,進翰林院任庶吉士就天生是從六品,而太學博士也是從六品,但那畢竟是實缺。更何況武家皓擔任太學博士還不到一年,就升任國子學博士,原地正六品。
最最關鍵的,並不是品秩上的升遷,都是在國子監上班,升到祭酒又如何,也不過是個從三品而已。其關鍵在於,太學博士和國子學博士所教授的學生不一樣。太學博士只教授普通學子,而國子學博士卻教授三品以下官員的子弟。
其後更是不過短短兩年,武家皓又升到了國子司業的位置上,這就是國子監的副官了,哪怕不考慮他從此教授的都是三品以上乃至公侯貴族的子弟,光是這個國子監副官,那也足夠光宗耀祖了。
若是沒有這些天的事,武家英和武家功或許會終生就留在塔城,但武家皓必然用不了多久就能授個實缺,大機率是進吏部,畢竟當初他那位吏部侍郎的老師,現如今已經是吏部尚書了。
考慮到武家皓本就已經是從四品的品秩,沒道理進了吏部不升反降去做郎中,那麼等待他的就只有侍郎這個位置。
一旦出任了吏部侍郎,武家皓入閣的事情,幾乎也就板上釘釘了。
可是,若是武家功真的按照楊士奇的安排,呼叫營兵護送楊稷上京,不說武家會不會因此滿門抄斬,武家皓的仕途肯定是到頭了。即便是能像宗子澹那個傢伙所說,楊士奇肯定會向朱祁鎮求情,再考慮到王振有可能在這次的鬥爭中敗北,朱祁鎮怕是真的會給楊士奇這個面子。可武家活下來了,武家皓要麼被遠遠發出去丟個窮鄉僻壤做個知府,終此一生,更大的機率其實是革職除名,從此永不敘用。
等於說武家陪著老楊家玩了十年,最後就落得一個鄉紳土豪的下場。
可問題是,現在武家功什麼都沒做,當然可以說是壓根沒見過宗子澹,但這東西經不起查,哪怕楊士奇不敢聲張,可武家也就從此再也得不到他的信任了。
換個人,可能會心一橫,乾脆真的投向王振那邊,反正是要依附權貴,依附誰不是依附呢?只要想辦法追上運銀子的那批人,找個合理的藉口讓他們在京師以外就幫王振把那些銀子消化清爽,那麼楊士奇這次就可謂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從今而後怕是再無扳倒王振的可能了。
但是,武家英也是個胸有溝壑之人,他怎麼可能認賊作父,跑去投靠他打骨子裡瞧不起的王伴伴呢?他可不想從此以後都被人在背後戳著脊梁骨罵他一句「閹黨」。
這一切,對於武家英來說,簡直可嘆可笑,楊士奇這個大明朝在位時間最長的內閣首輔,竟然為了一個不肖子,會做出如此下作之事。整個武家,一個已經高居從四品的武家皓,加在一起都不如他那個為禍鄉里橫行無忌的兒子。
憤懣之餘,武家英甚至想大罵楊士奇一句,聖賢書都讀到豬肚子裡去了。
自己倒是無所謂,武家功想必也不在乎,他們倆若是在乎,當初就不會選擇回到塔城。若是按照他們正常的軌跡,如今武家英早已散館多年,在翰林院就算是熬不成正五品的學士,可從五品的侍講學士侍讀學士應該也差不離。
武家功就更不用說,五年前就已經正五品了,以他在戰場上的經驗,去年在雲南麓川開戰,蔣貴百分百會帶著他。這麼說的原因很簡單,即便是武家功已經脫離戰場三四年了,可蔣貴發兵雲南之前,還是跟朱祁鎮提到想要徵召武家功作為麾下先鋒,可楊士奇這個兼任的兵部尚書,卻提出了反對意見,表示大明將士數之不盡,根本沒有必要特意徵召一名守備將軍。蔣貴堅持,王振因為要留著武家功在塔城幫他販賣私鹽,若是營兵守備離開了,朝廷另派他人,那私鹽的事情豈不是就要露餡?所以,王振也附和了楊士奇的話,所以蔣貴才沒能把武家功帶去雲南。
兩兄弟一半是為了程煜,另一半是為了整個武家,他們各自放棄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如今卻換來楊士奇的背信棄義。
關鍵是,這件事到了如今這種地步,楊士奇是絕對不可能再對武家有任何提攜了,在京師,他不打壓武家皓就算是不錯了。
所以武家英才會如此鬱結難當,並且陷入深深的焦慮當中,不知道該如何對整個武家解釋。
半晌,武家英抬起頭,望向來回走了足有上百圈的武家功。
「族兄,別走了,你這轉的我頭都暈了。」
「某同你說了那麼多話,你一句都不搭理,現在還嫌我轉的你頭暈?」
武家英嘆了口氣,腦袋又耷拉了下去。
程煜見狀,幫著說:「功祥兄休要怪英傑兄如此形狀,他現在悔不當初,恐怕不知道該如何對武家交待了。」
武家功當然搞不懂這裡邊那麼多的彎彎繞,他只覺得,只要殺了屋裡那個宗子澹,無論是郕王朱祁鈺,還是楊士奇,哪怕就知道人是他殺的,也絕不敢找武家的麻煩。畢竟,宗子澹出現在塔城,本身就已經是殺頭的罪過。若是讓皇帝知道宗子澹前往塔城是幫楊士奇辦事,那麼更是會懷疑朱祁鈺勾連朝臣,這罪過就大了。
「為何要交待,又有什麼可交待的?」
程煜嘆了口氣,看看掃眉耷眼的武家英,只得幫著把當下的局勢給武家功分析了一遍。
著重點,當然是在武家今後如何自處上,尤其是武家皓的問題。
「皓子從今而後,恐怕就止步於此了。好一點能留在京師,蟄伏些年,等楊士奇百年之後,或許還有機會東山再起。若是差些,只怕就要被扔到個窮鄉僻壤的州府,明升暗降的給個正四品的知府噹噹,而以後也就再沒有東山再起之日了。你們武家,今後也就是土豪鄉紳,下一代很難再有機會入朝為官。」
這下,武家功算是全都明白了,為何武家英會如此頹喪,焦慮不安。
「楊老先生並不知此間真實發生的事情,他也無法確認那個姓宗的其實已經把話帶到,應當不至於趕盡殺絕,把皓子趕出京師吧?」
迎著武家功殷切的目光,程煜緩緩點了點頭,武家英卻幽幽的長嘆了一聲。
「你老嘆個什麼氣,你有話就講嗨……」
連帶著,武家功都有些焦躁了。
「族兄你逢事總往好處想,這樣自然會過的舒坦些,也好,也好。」
武家功聽著這頗有些不陰不陽的話,頓時惱了:「你什麼意思啊,非要往壞處想你覺得才對還是滴啊?」
武家英張張嘴,卻又什麼都沒說,看的武家功更是急切。
程煜見狀,只得道:「功祥兄遇事總往好處想,這其實是沒錯的,而且,楊士奇其人雖有些擅專,打擊政敵總是不遺餘力,但他本質上還是一位賢相,所以功祥兄想的其實也沒錯,換成是我,我也更願意相信他不會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打壓武家。若是宗子澹的信成功帶到了,功祥兄也按照楊士奇的安排調了兵,其實那才是武家最大的禍患。」
武家英點點頭:「這正是我感到無可奈何的原因。武家若真為楊老先生調兵護送大公子入京,武家即便不是萬劫不復,那也是永無出頭之日。這說明楊老先生從一開始就是要放棄武家的。既是他已經存了放棄武家的心思,如今這番局面,又如何讓人相信他不會打壓武家?」
「那豈不是死定了?橫也不行豎也不行,難道我們武家就這麼什麼也不坐等死麼?」
程煜搖搖頭,說:「英傑兄這話對,但也不對。楊士奇的確從一開始就存了讓武家,或者說是讓功祥兄背鍋的心思。但既然這件事並未發生,而宗子澹一死,也便再無人能證明他有沒有把楊士奇的計劃告知功祥兄,也就是說你們武家並不會意識到楊士奇曾經有過放棄你們的念頭。那麼,楊士奇也便沒有必要趕盡殺絕。」
武家功眼神一亮,一拍掌道:「正是正是,就如煜之所言,楊老先生無論如何也是一位賢相,他當不至於如此殫精竭慮的對付我們武家。」
程煜笑道:「功祥兄最近倒是沒少讀書,都能用上殫精竭慮這樣的詞了。」
「哈哈,這般說來,武家定當無事,皓子也僅僅只是仕途受阻,耐心等待上些年,還是有很大機會的。反正這幾年他升的也太快了,在司業這個位置上多沉澱些年,也不見得是壞事。那楊老先生今年已經八十多歲了吧,前幾年他就曾向皇上請辭,只是皇上堅持不允。他早已是風燭殘年,還能再活多少年?待他駕鶴,便是皓子撥雲見月之時。英傑啊,這事怕是你多慮了。」
本以為這事兒說到這份上,總該能解開武家英的心結,可武家英聽完,卻依舊愁眉不展,嘆氣聲越發重了。
「你還有什麼吊事啊,煩死的了。老子最看不得你這種樣子。」
面對武家功的不悅,武家英緩緩搖頭:「誠然,我也贊同煜之的想法,這件事最大的可能性,的確是楊老先生從此不再關照皓子,不再關照武家,畢竟埋下了一些前因,信任就變得格外困難,但也不至於強勢打壓,畢竟他也無法確定我們武家摻合到殺他兒子的事情當中。
甚至於,他都無法確定大公子是死是活,而那些消失的三大營精銳以及東廠番子究竟去了哪裡。按照楊相的性格,他還不至於為此就對武家痛下殺手。
可問題是,族兄啊,這些話都只是我們的想法,而上意是最難揣摩的,我信了,可你要如何讓武家上下數百人都信?
況且,我信是因為我完全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能確定楊老先生絕不可能知道大公子是死在煜之手裡,所有的線頭都被我們掐斷了。
可這事你能跟咱們武家的誰說?
誰也不能說啊。
他們獲悉的訊息太少,根本無法做出足夠的判斷。
退一萬步說,我們不怕武家有人說出去,煜之也不怕,可即便讓他們知道了實情,恐怕只會引起更大的人心惶惶。同樣一件事,並不是每個人都會做出相同的判斷,有人會如你我一般往好處想,便會有人往壞處想,甚至於往最壞處想。
屆時,整個武家怕是要熱鬧的像一鍋粥了,各說各話,各行其是。」
武家功悶悶一跺腳:「那你說要怎樣?」
「我也不是要怎樣,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咱們沒辦法跟家族交待。當然我們可以選擇不說,可又能瞞得了多久?剛才煜之講過,這件事,好一點兒是皓子仕途受阻,楊老先生切斷了與他之間的聯絡,之前答應過此番事了,就讓皓子去吏部任職的事情不了了之。壞一點就不用多說了。到那時候,家裡那幾個老頭子追問起來,這些年咱們跟楊老先生過從雖不甚密,但向來都是我們哥倆在與楊老先生聯絡溝通,皓子那邊出了問題,無論大小,族裡肯定都會責令我們去問。到時候你怎麼辦?我煩的其實不是皓子在京師如何自處,而是我們哥倆如何自處啊。武家多年經營付諸流水我並沒有那麼在意,無非是打回原形,從哪來往哪去,有什麼關係?更何況現在武家實在是一個個驕縱的很,真要是皓子入了閣,這幫傢伙還不知道會不會成為大公子那樣的人。我只是因為我們哥倆到時候兩邊不是人才思慮難寧啊。」
武家功愣住了,他倒是沒想過這些。
的確,武家如今的繁榮,看似是因為武家皓在京師扶搖直上,眼看著下一步就要去吏部任職,大機率是侍郎,可即便有些降品的嫌疑,只是出任一名郎中,那也是了不起的大事。而且,即便是郎中,也未必就沒有機會入閣。但實際上,武家皓只是武家的一個寫照而已,真正出力辦事的,都落在武家英武家功兄弟倆身上。
可以說武家英和武家功這兄弟倆,才是武家當下真正的中流砥柱,武家皓只是武家的台面而已。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要怎樣?難道就沒有一個解決的辦法?我們這些年替楊老先生做了那麼多事,武家也是我們兄弟倆撐起來的,就算老子這次麼得辦法交待,他們又能拿老子怎麼樣?不要講皓子現在還不是閣臣,就算他有朝一日入了閣,甚至做了首輔,老子也不怵他。至於家裡頭那幫老東西,我是懶得跟他們計較,真要跟老子唧唧歪歪的,我挨個兒刷他們大嘴巴子你還信啊?」
武家英滿臉沉黑,一邊嘆氣一邊搖頭:「唉……你們這些武夫啊……」
「武夫怎麼了?有些時候,有些事情,就要我們這種武夫來解決。你是文人,你清高,可是你除了在這邊唉聲嘆氣你還能幹麼事呢?大不了老子就破罐子破摔了,他楊士奇又怎樣,即便是真要打壓武家,讓他來就是。我決定回塔城那天,就已經把升官發財這種吊事放棄的了。他楊士奇能把我怎麼樣?再把我喊到戰場去啊,讓我帶兵打仗想把我害死啊?可萬一再讓我立下點兒功勞,到時候進了五軍都督府,他老楊就算還活著,老子也敢指到老杆子的鼻子罵他。」
呃……
武夫牛逼!
程煜由衷的感慨。
猶豫一番,程煜緩緩開口:「其實,這個局也不是不能破。或許並不需要功祥兄你破罐子破摔。」
武家功一把抓住程煜的胳膊:「怎麼破?快講快講……」
武家英卻敏銳的察覺到程煜要說的話,趕忙起身阻攔。
「煜之,不可。」
程煜笑了笑,把武家功的手從胳膊上擼掉,對武家英搖搖頭,說:「英傑兄稍安勿躁。」
武家英看看程煜,滿臉擔憂,但他也明白,武家功遲早會知道何謂破局之法。
「你們兄弟倆,這些年看似是替王振斂財,但實際上卻是按照楊士奇的吩咐用這種方式試圖送王振一程。這在三國時期,叫做諜探。更有甚者,朝中許多人都以為你們武家是王振的鷹犬,而皓子也是因為王振的諸多照顧才能青雲直上的。那麼在如今跟楊士奇已然不可能同心同德,乃至有可能呈水火之勢的情況下,你們其實還有一種選擇。那就是徹底投向王振那邊。鷹犬也好,閹黨也罷,皓子即便是入不了吏部,也能進戶部,進禮部,進兵部,進刑部,進工部,無論進了六部哪一步,都可以被安排在侍郎的位置上,以六部侍郎的身份入閣輔政。這一切的前提是,功祥兄你派人快馬追上押運銀子的隊伍,告訴他們內閣有人打算利用此事參王振,他們自然知道該怎麼做,而你們武家從此失去了楊士奇的庇佑,卻能徹底得到王振的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