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一十七章 武家皓
武家功一聽這話,頓時呈勃然之狀,似乎程煜說到了他的逆鱗。
但他也知道,程煜只是在客觀的分析當下的局面,畢竟他自己剛才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任何能讓武家不受牽連的方法。程煜只是提供了一種可能性,並沒有真的讓他投靠王振的意思。
武家英原本還有些擔心。
他當然知道程煜要說的是什麼,否則他也不會試圖阻止程煜了。
同時他也擔心武家功這個武夫真的會把這當成破局的辦法,從而徹底倒向王振。
雖然他也滿可以文過飾非的去辯解自己只是為了武家,上上下下數百人的家族,表示自己只是兩權相害取其輕,等終有一日武家羽翼豐滿,也可以再將矛頭對準王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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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武家英深深的知道,這只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別說是滿朝文武,哪怕是武家內部,也不會有幾個人真的相信他這番說辭,這樣的辯解,終歸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心裡好受一些。
好在程煜說完之後,他看到武家功那眉頭倒立,幾乎按捺不住要大放厥詞的模樣,武家英總算是放下了大部分的心。
武家功幾次試圖張嘴,可又確實無從責怪程煜,想用武夫的莽撞手段發泄也不行,他根本不是程煜的對手。
換個人,他滿可以怒吼一聲,怒斥對方你把老子當什麼了?然後抓住對方的手,給對方來個大背跨。
可程煜不行,武家功要是敢如此試圖,結果就只能是他自己被扔出去,丟臉不說,還得被摔個七葷八素的。
「煜之你……你真是的,你把我當什麼人啦?」
最終,武家功也只能掃眉耷眼如此訥訥。
程煜微微一笑,並不在意,畢竟他說這個,也只是覺得武家功遲早也能想到用這種方式替武家解困,他不過是捅破了那層窗戶紙罷了。
三人一時無言。
許久之後,武家功抬起頭,愁眉苦臉的看看武家英,又看看程煜:「真的只有這一種辦法麼?」
程煜沒吱聲,他看出來,武家功的心思活動了。
而武家英卻是大急,霍然站起,指著武家功的鼻子說:「族兄你要做什麼?難不成你真要做那人人唾罵的閹黨?」
武家功皺著眉頭,小聲嘀咕:「這三年來,那些罵我兄弟三人是閹黨的還少了麼?」
如鯁在喉。
武家英頓時被噎的說不出話來。
是呀,自從他們兄弟倆按照楊士奇的計劃,開始給王振輸送了第一筆販運私鹽的牟利之後,這三年來,滿朝上下,無一不將他們視為王振的爪牙。
雖說隨著王振日漸勢大,朝中文武也開始有不少人依附於王振之下,甚至有些個沒骨氣不要臉的玩意兒,竟能在上朝之前遇見王振的時候,口稱翁父,自稱兒子。是以對於當初武家兄弟依附王振之舉,議論倒是日漸少了許多,可那些剛阿之臣,在京師偶爾見到武家皓的時候,依舊是滿臉不屑之態。甚至由於武家皓負責教授下至三品,上至公侯家中的子弟,那些自詡清流的文臣,都直接表明,任誰教他們家兒子都行,唯獨武家皓不配。
總而言之,在絕大部分乃至幾乎所有朝臣的心目中,武家皓身上揹負的就是重重的王振的印記,武家英和武家功更是如此,武家概莫能外。
所以是否投靠王振這件事,並不是會否遭人唾罵的問題,而是自己心裡到底有沒有絕對的堅持。
罵是早就已經罵了,罵聲不絕耳,當年甚至還有人痛斥武家英武家功自毀前程,一個是堂堂庶吉士,另一個也是邊疆戰場上歷練出來的肱股之臣,卻不知為何自甘墮落,文不在朝上憂國憂民,武不去疆場馳騁縱橫,卻一個個跑回到塔城故步自封。
有人曾罵:當初尚不知這武家兄弟為何如此,如今看來,可謂一目了然。此二人本就是軟骨頭,當初是怎樣縮回塔城的,如今便是如何投向那個伴當的,真正是丟盡了我們同朝為官人的臉。
武家皓雖然升遷極快,但只有武家英和武家功知道,他在京師的日子其實並不好過,時不時的就會被人擠兌。尤其是他身處翰林院,供職國子監,這些地方,自命不凡只想著封侯拜相的清高文人最為集中,是以武家皓這些年在京師過的也是夾縫中生存的日子。
當面打罵這種事,如今是幾乎沒有了,畢竟王振幾乎已經是內相,文官想要遞摺子,內閣票擬之後,還都需要王振的司禮監代為傳遞,等皇帝裁定之後,也還需司禮監批紅,這些奏章上的內容方能實施。
甚至於有時候皇帝累了乏了,這裁定批紅就都交給司禮監去做,內閣交上去的票擬能不能過,那就完全看王振的喜惡了。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武家功這句極度不自信的反駁,卻讓武家英也是啞口無言。
不過,武家功也並不是真的為了武家就要做著萬人唾罵的軟腳蟹,他只是在猶豫,在徘徊,在極度的矛盾當中掙扎,不可自拔。
眼看武家功又開始來回踱步,並且越走越快,武家英和程煜都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武家英不由得恨恨的瞪著程煜,嘴上沒說,但心裡怨怪程煜為何要挑明這件事的情緒,溢於言表。
程煜只是假裝看不見,心裡想的是自己這次的任務,原本以為接下去就會一馬平川的進入到流程當中,京師那邊發生些什麼,都不是他這個任務的地圖能夠控制的,當楊士奇和王振擺明車馬真刀實戰的交起手來,或許任務最後的關鍵就將被觸發。
可誰曾想這兄弟倆卻將這件事瞞了下來,導致現在這不清不楚的局面。
程煜心道,我還沒怪你們兄弟倆多事,你卻怪我說了點實話,活該你們哥倆現在糾結不已,這也算是對你們的小小折磨吧。
「族兄啊,有些事,不可為啊!」
武家英終究忍耐不住,好言相勸。
武家功一瞪眼,頗有些鬚髮皆張的模樣,瓮聲瓮氣的說:「老子難道不知道麼?可你來說說,除此之外,又還有什麼良機妙策,你自己剛才不也說無法向族中交待麼?」
武家英嘆了口氣,滿臉憂心忡忡:「但你卻也說了,哪怕是皓子如今已經入閣做了大學士,你也不怵他麼?至於家族裡那幫老東西,你見一個抽一個。」
「你怎麼不去抽?」
「我不過區區七品知縣,你可是堂堂守備將軍啊。」
「你剛才還說老子是武夫呢……」
眼看著這兄弟倆拌起嘴來,程煜倒是頗覺好笑,兩個三十好幾的中年人了,如今卻像是兩個孩子一樣。
但他也能深切的感受到,武家英情緒里無刻不在的焦慮,以及武家功當下心中的矛盾。
就在僵持不下之際,三人耳旁彷佛都聽到了馬蹄疾奔的聲音。
扭臉一看,毫無疑問,不少營兵也都聽見了,他們紛紛握緊了手裡的農具,舉目共同望向馬蹄聲傳來的地方。
遠處,一匹白馬正在小道上奮蹄疾奔,馬背上坐著一個人,但相隔太遠,卻並看不清是什麼人。
不過,武家英和武家功的臉色卻有些變化,似乎他們已經意識到來的是誰。
下意識的邁開腳步,這兄弟倆不約而同的露出相似的驚詫表情,朝著馬匹馳來的方向慢慢的迎了上去。
白馬近了些,捲起土道上層層的塵煙,當程煜終於在這爆土狼煙之中勉強看清了馬上那人的臉,他的腦子裡不由自主的冒出了三個字——武家皓?!
武家皓這個名字,在程煜來到這個任務虛擬空間當中,已經無數次了。
而武家皓這個人,也可算是程煜的髮小之一,只不過沒有武家功武家英兄弟倆那麼近乎罷了。
但具體武家皓長個什麼樣子,程煜的腦中卻一直都沒有更具體的概念。
而如今武家皓的臉一出現,程煜便立時和記憶中的碎片對應了起來,確認這就是武家皓。
武家皓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是任務的劇情又有新的展開了?
看著武家皓那張越來越近的面孔,程煜也看清了他臉上那縱橫阡陌的髒跡,看來武家皓這一路奔波的不輕啊,他不會是從京師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徹夜趕來吧?
什麼事這麼著急?
難不成楊稷以及押解隊伍的事情,已經傳回京師了?
可那些三法司的文官不是被拖住了麼?他們尚且不知道楊稷已死,程煜有意放走的宗子澹,如今也還苟延殘喘的呆在身後的小屋子裡,那麼又是誰把這個訊息傳到京師的呢?
難不成,京師的鬥爭已經提前展開了?
看武家皓這副模樣,大概是從京師一路換馬疾馳而來,可再如何快,少說也得一天一夜,那豈不是說一天之前京師就已經得到了訊息?
一天之前,程煜甚至都只是剛剛把人頭扔在客棧里呢,這未免也有些太迅速了吧?
不過現在多猜無益,等武家皓下了馬,一切就全都明白了。
很快,武家皓的胯下白馬已經進入到屯田的範圍,一群營兵手持農具圍了上去,領頭之人出言喝問:「何人擅闖我營兵屯田?還不速速下馬束手就擒。」
武家功大步迎上前去,喝罵一聲:「都給老子滾蛋,種你們的田去。」
那群營兵見自家的將軍發話了,也知道,來的人恐怕是他的熟人,紛紛散開。
武家皓此刻也翻身下了馬,隨手將韁繩一扔,也是快步迎向武家功。
「族兄!」
武家皓雖然品秩比武家功高,在家族裡也是族長,但長幼不可廢,他還是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
「行了行了,不要搞那些繁文縟節的東西了,皓子你怎麼回來了?」
而且,不止是武家皓為何回來的問題,他好歹也是從四品,出來進去的,身邊怎麼可能連個隨從都沒有。
武家英也走了上來:「你回來也罷了,怎麼會是一個人?難道在京師出了什麼事?」
這話一出,武家英和武家功心裡俱是一沉。
武家皓卻是不緊不慢,又給武家英施了一禮:「族兄你也在。」
眼神越過兩人的肩頭,武家皓看見了程煜,他臉上頓時露出苦笑:「煜之你也在啊,唉,煜之你給我武家惹下多大的禍事啊!」
聽到這句話,包括程煜在內,三人都愣住了。
剛才程煜雖然已經隱約猜到自己殺楊稷這事兒有可能已經傳到京師了,但他卻又覺得時間上幾乎不可能,所以又自我否定了。
可現在,武家皓這句話,卻分明就是在說,程煜你殺了楊稷,武家現在麻煩大了。
雖然也有所猜測,但武家英不知道武家皓究竟是個什麼意思,但無論如何,接下去的話都不方便在大庭廣眾之下說。
他一把攬住武家皓的肩膀,低聲道:「皓子,去那邊屋裡說話。」並且同時對武家功使了個眼色。
武家功心領神會,上前攬住武家皓另一邊肩膀,兩人幾乎是鉗制著武家皓,朝著關押宗子澹的屋子走去。
武家皓也不掙扎,只是面有赧然的說:「兩位族兄無需如此,弟弟我也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程煜見狀,緩步跟上,四人一同進了那間屋子。
看到屋中綁著個男人,武家皓微微一驚,但很快,他似乎認出了宗子澹的身份。
「宗將軍?」武家皓怔怔的看著宗子澹,他前些年任翰林院編撰的時候,也曾數次見過朱祁鈺,而宗子澹幾乎每次都作為家將侍衛跟在朱祁鈺的身後。
宗子澹聞言抬頭,看見是武家皓,也不由得有些詫異。
「武司業,你怎麼也……」話沒說完,臉色已然巨變。
因為他看到武家皓掙開自己的兩個族兄,從懷裡掏出了一把短刃,沒等宗子澹再說任何,武家皓已經將那把短刃刺進了他的胸口。
一刀斃命,乾淨利落。
雖然武家皓是個文人,還是個高中了榜眼的文人,但他畢竟出自武將世家,自幼還是學過些功夫的,對上真正的武將自然不如,但跟大多數文人相比,他幾乎都可以做到手到擒來。宗子澹武功其實不錯,可被綁的跟粽子似的,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這把短刃刺進自己的心頭,不過短短几秒鐘,就已經徹底告別了這個世界。
「皓子……」
武家英和武家功異口同聲的驚叫。
唯獨程煜,上下打量著武家皓,若有所思。
武家皓拔出短刃,面無表情的在宗子澹身上拭去了刀上的血跡。
「郕王竟也牽涉其中?」武家皓轉身,將短刃入懷,面色嚴峻的問武家兄弟。
武家英聞言苦笑:「皓子你也太莽撞了,雖說此人必死,可他出現在這裡,應當與郕王無干。」
武家皓長舒一口氣,點點頭:「那還算好,若是郕王也牽扯進了這件事,那可就真的麻煩了。」
隨後,武家英和武家皓幾乎同時問出了同一句話:「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話是一樣的話,但兩人所問,顯然南轅北轍。
武家英問的,是武家皓為何會單人匹馬的出現在塔城,而且一上來就怨怪程煜,見到宗子澹還什麼都不說便直接殺了他。
而武家皓問的,是宗子澹為何會出現在塔城,他明明是朱祁鈺的家將,為何又說這件事與朱祁鈺無關。
程煜似乎有些明白了,他上前一步,問:「皓子你認識宗子澹?」
武家皓點了點頭。
「他是楊士奇的人。」
「果然如此,適才我一見到他,就意識到,他恐怕是被楊士奇派來的塔城。原因大概是讓功祥族兄你出兵護送楊稷入京吧?」
眼見武家皓對楊士奇和楊稷都是直呼其名,程煜越發堅定了自己的猜測。
「只是,我原本還以為郕王也牽扯進了這件事,這人無論如何都留不得。不過也無妨,楊士奇派他來的,他也就只能死在這裡了。他若不死,才真的會把郕王牽扯進來。」
程煜微虛雙眼,又問:「你是得到了楊稷的死訊,所以才會趕回塔城的?」
武家皓微微點頭。
「京師距此一千六百多里,縱使你沿途換馬日夜不停,也需一日一夜方可抵達。所以,你是昨日便知道楊稷的事?」
武家皓依舊是微微點頭。
程煜的眉頭皺起:「這訊息,哪怕是用我錦衣衛的信鴿傳遞,從塔城到京師長途跋涉,每個時辰二百里已是極限。少說也要七八個時辰訊息才能抵達京師。可楊稷死於昨日寅時,訊息戌時能傳到京師就不錯了,可哪怕你是昨日戌時出發,也絕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趕到塔城吧?」
聞言,武家英和武家功也不由得望向武家皓。
的確,從時間上,武家皓根本不可能在這個時間趕回塔城,馬力做不到。
更何況,京官離京不是那麼容易的,那需要找皇帝請假,武家皓從收到訊息到找皇帝把假請下來,沒個一兩天根本不可能做到。
「楊稷的死訊,我是途中才知道的。」
嗯?
這倒是能解釋為何武家皓能在這個時間點抵達塔城了。
只是,武家皓為何會提前離京?他一個國子司業,沒鳥事離的什麼京?這也算不上什麼衣錦還鄉吧。
屋裡的血腥味,隨著宗子澹的血越淌越多,也變得越來越濃。
「這件事,我會細細跟你們說,不過,這屋裡味道太重,我們能不能換個地方說話?最好先叫人打盆水來,我先洗把臉。」
武家功吩咐人去打水,又喊來追隨自己多年的董義,也即老四,讓他把宗子澹的屍體處理掉,再把屋子裡打掃乾淨。
而他們四人,則是去了武家功在兵營里的住處,乾脆端了兩壇酒,要了幾個下酒菜,邊吃邊說。
「在我跟你們說我的事之前,你們能不能把你們這裡究竟發生過些什麼,先跟我說說明白?」坐下之後,武家皓喝了碗酒,大嘴一抹,問到。
「所以你除了楊稷死的事情,其他一概不知?」
「我能知道楊稷的死訊,還是有人特意通知的。少廢話了,趕緊說吧。」
程煜點點頭,也不隱瞞,把自己是如何遇到宗子澹,又是如何找人看著他,再如何出城殺了楊稷和三十一名押解人員的事情都詳細的講述了一遍。
而後,武家英又把他跟武家功做的事情,都告訴了武家皓。
武家皓聽完,連連苦笑:「煜之啊煜之,你是想用楊稷的人頭直接氣死楊士奇麼?」
雖然程煜沒有解釋自己為何做了那些其實漏洞百出的計劃,但武家皓一聽之下,就知道,程煜是想把武家從這件事裡摘出去,至少讓楊士奇不會在事後蓄意報復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