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五章 文老爺


  勾欄上客要晚一些,畢竟館小,大桌酒菜是預備不起來的,頂多弄兩個下酒的小菜,對吃有要求的就得用過晚飯後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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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戌初到戌正,大抵才是勾欄上客的時間段。

  但是武家英顯然不在這「大抵」二字的人中。

  他去青樓,自不需說。去勾欄,一是為了避人耳目,一個縣太爺堂而皇之穿堂入院總歸影響不好,二呢,則是他有錢有身份,去了自然不可能跟尋常打茶圍的人一樣坐在前廳,都是直接去了後院,而後無非是差人去置辦一桌酒席而已。

  今日也是如此。

  剛過酉正,他便換了便服離開了縣衙,溜溜達達朝著櫻桃小館所在的巷子走去。

  進巷口的時候,看到個眉梢眼角彷佛有些熟悉的錦衣衛校尉從巷子裡出來,那人顯然認得自己,見到武家英,還特意束手貼牆而立,讓他先過。

  這也就是在塔城,所有錦衣衛都知道程煜跟武家英相交莫逆,要是換在其他州縣,那些官員可就沒有這個待遇了。休要說你只是個正七品的知縣,就算是從五品的知州,錦衣衛也未見得把你放在眼裡。尤其是這種場所,正常官員見到錦衣衛,除非是真的勢大財雄,否則肯定是要略微避一避的,誰都不想觸那錦衣衛的霉頭。

  武家英也習慣了這樣的待遇,跟那名校尉點點頭,心道這巷子裡能有什麼事?居然勞動了錦衣衛,難不成這錦衣衛在這裡有個相好?

  瞎琢磨著,武家英也到了櫻桃小館門口,舉步就往裡進,隨手扔給門口的龜奴半兩銀子的茶圍錢。

  龜奴自然高聲唱著喏,即便是現在還沒有其他客人,也照足規矩把武家英的茶圍錢數目報了出來,哈著腰將其領了進去。

  邊走,武家英便隨意的問道:「你家櫻桃姑娘梳好妝沒?」

  龜奴這會兒也認出武家英的身份了,連忙答道:「應是梳好了,我喊二姑娘幫您尋她。」

  以武家英的身份,若是不問,不管是在前廳還是後院,總歸安排人服侍他便是,但既是問到當家姑娘了,那今晚這前廳的座兒,怕是就要受些損失。每天至少有半數的客人都是奔著櫻桃姑娘來的。

  但是這卻並沒有惹得龜奴不滿,甚至於整個櫻桃小館上下也不會有任何人不滿,哪怕他們的收入也都跟櫻桃小館的總收入是掛鉤的。

  原因很簡單,櫻桃小館在這塔城裡,其實原本就是個極普通的勾欄,櫻桃姑娘也是形不顯名不彰的,不至於左支右絀,但也絕難有賓客滿堂的日子。

  而最近這些日子,櫻桃小館聲名陡然就大了,夜夜都有大把賓客捧場,而且給的茶圍只多不少。

  原因麼,正是因為武家功點了櫻桃姑娘數次,一來二去這塔城也就傳遍了,人人都知道只要入了櫻桃姑娘的圍,也就跟正五品的守備老爺做了表兄弟,守備老爺吃過的東西他們也就算是嘗過了。

  這種愛好頗有點兒詭異,但無論何朝何代都每有發生,就好比達官顯貴捧角兒,角兒的玩意兒是好是壞普通百姓也分的不是那麼清楚,但既然能讓達官顯貴砸錢捧的,就必定有過人之處,那麼尋常百姓自然也就趨之若鶩。

  所以,最近幾天,武家功來的那些日子不需說,但只要他不來,櫻桃小館那都是滿坑滿谷,為的就是能讓櫻桃姑娘選中自己一次,那麼在床笫之間,那人便也可覺得自己是那守備將軍了。

  今天來的不是武家功,而是武家英,龜奴只以為武家功隨後就到。而即便不到也不緊要,若是陪過武家功的櫻桃姑娘又贏得了縣老爺武家英的青睞,水漲船高,這櫻桃小館怕是要被踏破門檻,這茶圍錢也可以漲一漲了,保不齊從今而後,這裡便是塔城一等一的勾欄小館。

  龜奴先把武家英請進了後院的正房廳里,請其坐下,奉上了香茶。

  屋裡早已點上了香,裊裊青煙浮起,廳里桂馥蘭香,武家英坐的心滿意得,只是有些遺憾,程煜沒能應邀前來,否則改日兩人一同笑話武家功,程煜定能說出更損的話語來。

  可武家英的得意沒能持續太久。

  坐下之後,他先喝了口茶,隨後從懷裡掏出一沓子大明寶鈔,隨手取了幾張,大抵能有個兩三千文,讓龜奴安排人去德興樓要一桌精緻酒菜。

  龜奴自然是點頭哈腰的退了出去,安排好人去德興樓之後,他才一溜小跑去找了櫻桃小館的二姑娘,說白了就是櫻桃姑娘的大丫鬟,同吃同住同睡的那種貼身丫鬟。

  二姑娘剛伺候完櫻桃梳妝,這會兒自己正梳著妝容呢,聽龜奴說武家英來了,她也是滿不在乎的覺得這不是正常的麼……

  可話到嘴邊,她突然意識到,龜奴說的不是武家功,而是武家英……

  呃……

  「守備老爺許是還沒到?」二姑娘小聲的問。

  「他們哥倆不是經常一前一後的過來的麼?」

  龜奴原先也是這樣想,但剛才幫著喊人去置辦酒菜的時間裡,他似乎想明白了,今晚這事兒不對勁。

  「我原先也是這麼想的,可轉念一琢磨,這不對。以往雖也有武家英先到的情況,可他進來只是坐下吃茶,不會多問姑娘的事情,更不會掏錢張羅酒菜。終歸是等到武家功到了之後,再由他喊出咱家姑娘,然後差人置辦酒菜的。今兒卻是個滿擰,那武家英還沒坐下呢,就問咱家姑娘梳妝得了沒。所以我估摸著今兒大概不會再有武家功了?這弟弟也看上咱家姑娘了?」

  二姑娘也覺得龜奴揣摩的有道理,這弄了一半的妝發也顧不上了,吩咐道:「不管怎麼說,你還是趕緊到外頭盯著去,也保不齊是那武家功讓他族弟先幫他招呼好了呢?這可千萬不能出錯,我先跟姑娘知會一聲去。這武家功到有到的服侍法子,不到又有不到的法子。」

  兩人分頭行事。

  可二姑娘把這話跟櫻桃姑娘那麼一說,櫻桃姑娘卻愣住了。

  她這會兒才算是終於明白過來,那個錦衣衛校尉所說的武老爺不是武老爺,這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你確定樓下來的不是武老爺?」

  「龜奴再瞎,也不能把這哥倆認錯吧?姑娘,咱小館怕是要登天了,你說你會不會由此就進青樓掛頭牌了?」

  「你可拉倒吧,青樓規矩多,咱可比不了。而且,雖然都是籠中雀,可在這小館卻總歸自由過那金籠子。真讓我選,我還是願意呆在這小館裡。」

  櫻桃輕輕打了二姑娘一下,說完又覺得失了言,總是心裡免不了有些得意,這塔城三巨頭,可眼看著就要有兩位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了,想不想去青樓的不打緊,這櫻桃小館最近生意扶搖直上,若是再加個武家英,怕還真是要應了二姑娘的話——櫻桃小館要登天。

  「不過姑娘,也不知今晚這武老爺還究竟會不會來,但婢子倒是更願意伺候這位文老爺……」

  由於武家這兄弟倆,一個是文官,一個是武將,正好又姓武,為了區分他們,櫻桃和身邊兩個丫鬟,就稱他們一個是武老爺,一個是文老爺。

  文老爺指的當然就是武家英這位縣尊老爺。

  聽了二姑娘這句話,櫻桃也不免微微有些失神,很快她就啐了二姑娘一口,又擰了她一把:「你這小蹄子,你還挑上了,怕是你惦記這文老爺許久了吧?」

  二姑娘哎喲哎喲假裝喊著疼,卻沖著櫻桃擠眉弄眼的:「倒也輪不著婢子惦記……而且,婢子就不信姑娘惦記的不是文老爺……」

  免不了二女又是一陣調笑打鬧,安靜下來之後,櫻桃卻微微有些失神。

  她在想,非要拿這武家的兄弟倆比,自然絕大多數姑娘肯定都更願意伺候武家英一些。但真要說心裡更想的,反倒是前幾日來過的那名官差老爺。好似也是個錦衣衛,似乎比程總旗級別還高些,只是那日他離開的時候,是說還要回來看自己的,但也不知道那會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

  「姑娘,你不會已經開始想著文老爺了吧?」

  見櫻桃半晌不吭氣,二姑娘拿她打趣。

  櫻桃搖搖頭,道:「今天你去伺候那位文老爺,就說我已經有人提前定下了,馬上就要出門。」

  二姑娘一愣,瞪大著眼:「啥時候的事兒?婢子怎麼不知道?姑娘你是要去誰家?這可是咱縣的縣老爺,而且是咱縣武家的人,你甭管要去誰家,也都該跟那家知會一聲就說文老爺來了點名要你作陪你去不了了啊。」

  櫻桃搖搖頭,很是堅決的說:「今天我萬萬不能陪這位文老爺,難怪派人來與我說,看來是他不想看這文武老爺胡鬧。」

  言辭之間,櫻桃的神色居然微微有些落寞,這讓年方十七的二姑娘著實有些看不明白。

  不過很快,櫻桃又笑了起來,輕輕拍打在二姑娘的手背上:「你這丫頭,那還不是便宜你了,你不是早惦記著文老爺了麼?今晚你得償所願,伺候良人去吧……」

  這番話,說的二姑娘臉上頓時紅了大片,想了想武家英的模樣,卻又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而且,二姑娘心裡也有些竊竊的欣喜,畢竟,若是今晚真的伺候了那位縣老爺,這事兒很快怕是也會在塔城裡傳開,屆時,想嘗嘗縣老爺吃過的東西的人也會趨之若鶩,這機會若是把握的好,保不齊自己也能讓教坊司的人給自己置辦一個勾欄,獨立出去做姑娘了。

  不是櫻桃對她不好,也不是她不願意伺候櫻桃,而是反正乾的是這行,誰還不想有個自己的小館呢?

  二姑娘始終無法理解櫻桃的決定,哪怕是櫻桃告訴了她,這是程煜的意思,可二姑娘卻覺得,她們這行是開啟門做生意,你錦衣衛再如何跋扈也不能規定上門的客人接待不接待吧。她們倚門賣笑,說句難聽的,其實誰也得罪不起,更何況對方是本縣的縣老爺。

  她當然不會知道,櫻桃比她長的可不只是年歲,還有閱歷。

  塔城三巨頭,論品秩,自然是武家功最高,但若論凝聚力,卻是下頭坐著的那位縣老爺更強。

  可真要說起最能拿主意的,反倒是年紀最小的程煜,原因無他,誰拳頭大誰說了算,誰讓他們都是武將家庭出身呢?

  尤其是程煜那個差事,別看他只有正七品,但真要是廣府的知府有問題,他也能管。

  這樣的人,他發了話,櫻桃什麼身份?敢不照辦?

  再把話說回頭,對於武家功來捧自己的場,二姑娘不知道原因,難不成櫻桃還能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今天這位縣老爺獨自前來,既然是有了程煜的招呼在前,就表示武家功是一定不會出現的,那麼這個縣老爺的心思是什麼,櫻桃多少也能猜出個大概。

  說句難聽的,今晚真伺候了這位爺,得罪的可不只是因為她不聽話會不高興的程煜,還有另外一位武老爺。

  從這位文老爺身上沾的那點光,將來指不定要怎麼還回去呢。

  所以這件事,無論怎麼權衡,也只能選擇微微的得罪一下眼下這位了。

  避而不見,總好過讓人事後覺得你不懂事。

  二姑娘見拗不過自家姑娘,也只能下了樓,緊趕著把妝發補齊了,特意換了身翠綠翠綠的小裙子,這是她及笄那年,第一次奉客,櫻桃送她的禮物。

  可貴了,快二兩銀子,平時二姑娘都捨不得穿。

  今日為了本縣的縣老爺,二姑娘也是下了最大的力氣。

  看到進門的是二姑娘,武家英喝了口茶,本以為櫻桃很快就到,可不曾想,二姑娘卻並不像往常那樣,站在一旁伺候,反倒是站在了武家英的身後,半倚在他背上,伸出手輕輕的幫他捏著肩膀。

  「你家櫻桃姑娘呢?」武家英皺了皺眉頭,倒也不至於推開她,但語氣卻有幾分不悅。

  他以為,這是二姑娘想趁著櫻桃來之前先表現一番,他並不喜歡這樣的行為。

  「姑娘今日早早被人定下了,剛梳妝完畢,正等著人來接她呢。」

  武家英這才明白,倒也不是二姑娘想表現,而是櫻桃今天來不了。

  也不至於因為別人定了就硬要跟人搶,雖說在這塔城之中,倒還沒有誰家聽到武家英的招呼會不讓讓的,只是沒必要。

  「誰家請的櫻桃?又是想做守備老爺的?」

  其實也是調笑,但是二姑娘卻有些慌了神,她沒想到這些淫詞浪調竟然也傳進了武家英的耳朵里。

  她哪裡知道,武家功捧了櫻桃小館的場之後,最初調笑這塔城裡將來不定有多少人想試試做守備將軍的滋味兒,要入櫻桃的圍,要爬櫻桃的床,要讓櫻桃嬌滴滴的喊出「將軍」二字的人,恰恰是武家英和程煜這兩個沒羞沒臊的傢伙。

  「這個奴不知呢,姑娘沒交待。」

  見二姑娘語氣里有些怯,武家英也沒想到是自己這句調笑惹的禍,還以為是內有隱情二姑娘不敢說。

  「既是有人趕在了前頭,我也不至於為難你家姑娘,但這話還是得問清楚的。你去把櫻桃喊來,就說我只問她兩句話,就讓她去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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