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幽靜的燕寢內,崽崽滾進懷裡,男人攔住了去路,掌珠扭頭看向里側,閉上了眼。
蕭硯夕單膝跪在床上,盯著掌珠恬淡的臉,眼中泛起漣漪。鬆開她的手,躺在最外側。
帷幔落下,一家人頭一次睡在一起。
崽崽窩進掌珠懷裡,睡得小臉紅撲撲。
怕壓到孩子,掌珠僵在中間,不敢翻身。身側的男人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掌珠扭頭看去,見他下眼瞼青黛,知他疲憊,便沒再折騰,閉上眼開始屬羊。
崽崽隨了娘親,睡覺不老實,不是把小手拍在掌珠臉上,就是把小短腿搭在掌珠肚子上。
掌珠半側身,和崽崽蓋同一張被子,被崽崽拱向蕭硯夕那邊。
因母子倆蓋著被子,蕭硯夕沒有被子可蓋。他雙手環抱,側躺在床沿,再往外一點兒就要掉下去了。嘆口氣,伸手摟住掌珠的腰,「給朕挪點窩。」
掌珠小心翼翼抱起崽崽,往裡面挪了挪,偏頭看他,「夠地兒嗎?」
「嗯。」蕭硯夕掀開被子一角,搭在自己腳上,依然雙臂環胸,沒有枕頭睡。
屋裡燒著地龍,可在這寒冬深夜,並不暖和。掌珠怕蕭硯夕染上風寒,群臣該責怪她惑主了,於是再往裡挪挪,「你蓋上被子...別凍到。」
出乎意料,男人沒有一點兒禮讓,掀開被子鑽了進來,長臂一伸,抱住母子倆。
懷裡的小暖爐一拱一拱,身後的大暖爐貼在背上,掌珠動彈不得,毫無睡意。不知過了多久,才覺困意上頭,迷迷糊糊挨到天明。
東方破曉,蕭硯夕洗漱後,來到床邊,撩開帷幔,靜靜看著熟睡的女人和兒子,俊逸的面龐浮現一絲溫情。
他彎腰摸摸兒子脖頸,小傢伙熱乎乎、軟趴趴的,別提多可愛了。
長指拂過兒子,來到女人臉上,輕輕颳了下,起身準備離開。
「爹。」
一道稚嫩的童聲響起。蕭硯夕一愣,見兒子睜開大眼睛,好奇地盯著他,語氣帶了幾分驚訝,好像在想,咦,爹爹怎會在這兒?
蕭硯夕豎起食指,放在唇邊,「噓。」
崽崽眨巴眨巴眼睛,沒懂他的意思。
蕭硯夕失笑,小聲道:「寶寶再忍會兒,別打擾娘親休息。」
小傢伙還沒學會體諒人呢,見爹爹在自己身邊,扭著屁墩就要起來,嘴裡發出「嗯嗯」的聲,似在努力掙脫母親的手臂。
蕭硯夕失笑,坐在床邊,看著兒子。
小傢伙屁墩突然「噗」一聲,響起臭屁。
蕭硯夕:......
掌珠皺下眉,悠悠轉醒,入目的是崽崽咧嘴傻樂的一幕。
崽崽坐在床上,摸摸母親的臉,小手控制不好力道,還拍了拍。
掌珠被兒子徹底拍醒,睡眼惺忪地靠坐起來,「寶寶要拉臭臭?」
崽崽小嘴撐圓,像在用力。
帝王眉梢一搐。
掌珠攏著被子,將崽崽抱給帝王,「幫下忙。」
「朕要上朝。」
一夜睡得極不踏實,掌珠這會兒有些慵懶,不願意下地。懷裡抱著要拉臭臭的崽子,定眸看著帝王。
蕭硯夕轉轉拇指的玉扳指,隨即抱起崽崽去往屏風後。屏風後有嬰兒專用的恭桶,蕭硯夕把崽崽放在上面,輕輕扶著,居高臨下看著兒子,「乖,自己來。」
崽崽坐在恭桶上,仰頭看著父親,抬起手「嘿」一聲。
蕭硯夕不明白兒子的意思,彎腰問:「嗯?」
「褲。」
崽崽發出含糊其辭、短促的音節。
蕭硯夕反應過來,這是讓他換尿褲?無奈失笑,「開襠褲,還用換。」
崽崽低頭,小小的人兒不知陷入了怎樣的煩惱。
蕭硯夕耐心等著,伸手撓撓他的下巴,「你到底拉不拉?」
崽崽攥著小拳頭,像在用勁兒。
蕭硯夕咳了下,方知掌珠養兒的不易。
稍許,帝王抱著崽崽走出屏風,將崽崽放在床上,對女人道:「朕去上朝了。」
掌珠沒理,低頭檢查兒子的小屁屁。
「朕給洗過了。」蕭硯夕不自然道。
掌珠把兒子塞進被窩,側眸看向男人,「辛苦。」
「......」
「陛下去上早朝吧。」
「......」蕭硯夕狠狠掐了女人臉蛋一下,大步離開。
掌珠捂住被掐紅的臉,盯著隔扇門口,杏眸暈染幾許複雜情緒。
被窩裡的崽崽爬過來,拽扯她的衣襟。
小傢伙餓了。
掌珠收起心緒,抱起兒子餵奶。許是昨晚吹了風,頭腦暈乎乎的。
晌午時,久不見面的凌霜前來請安。
掌珠覺得詫異,礙於上次狩獵欠下的人情債,加之凌霜現今的內閣官員身份,掌珠沒辦法推拒。
凌霜走進內寢,作揖道:「臣參見淑妃娘娘。」
「凌大人免禮。」掌珠抱著崽崽,坐在繡墩上,「請坐吧。」
凌霜落座,視線從掌珠臉上,轉移到崽崽臉上。
小傢伙懵愣地盯著陌生的女子,嘴裡吐著泡泡。
掌珠給兒子擦嘴,「淘氣。」
像是聽懂了,崽崽掙了兩下,想要下地,不想「接待」客人。
掌珠身體乏力,把他放在地上。因為燒著地龍,地面不會冷。小傢伙繞著母親爬來爬去,爬累了就坐在那裡,自顧自玩。
凌霜瞧著這樣的崽崽,淡淡一笑,從袖管里取出一個刺繡荷包,「這是臣送給小主子的。」
荷包以香料薰染,味道極重。掌珠拿起來仔細瞧瞧,彎唇道:「多謝。」
「一點兒心意而已。」
「凌大人找我有事?」
凌霜搖搖頭,「早就想來探望娘娘,一直尋不到機會。」
掌珠揣測不出對方的意圖,餘光盯著兒子,心不在焉道:「凌大人有心了。」
凌霜挽下衣袖,擦去掌心的薄汗,「我能抱抱小主子嗎?」
掌珠猶豫下,點點頭,起身抱起崽崽,「寶寶讓姨姨抱抱?」
出乎意料,崽崽揪住母親衣襟,往母親懷裡鑽,說什麼也不讓凌霜抱。
「今兒倒是認生了。」掌珠心下疑惑,平日裡,也沒見小傢伙拒絕想要抱他的人呀。
凌霜收回手,問道:「娘娘打算再為皇室添丁嗎?」
這話極為突兀。暗理兒說,添不添丁,不是妃嬪說得算的。
即便能生,掌珠也沒打算再要一個,可這話不能同外人講。
凌霜捋下鬢角長發,攏進官帽里,溫聲道:「看陛下對娘娘的喜愛程度,定是想讓娘娘再生幾個的。」
掌珠沒接話。
凌霜摸摸崽崽的小胖臉,眼中帶笑,像是隨口提起:「今日早朝,不知是誰起的頭,慫恿一眾朝臣,勸陛下儘快立後、納妃,充盈後宮。」
她觀察掌珠的表情,「陛下拒絕了,還說,誰再勸,就打誰板子。把那些老臣氣的啊......」
凌霜笑著搖搖頭,「從小到大,臣還未見過陛下恐嚇老臣子呢。而且,這話可是會得罪人的。」
掌珠聽得莫名其妙,蕭硯夕要不要立後納妃,不是她能左右的。
自古,帝王充盈後宮,一為繁衍子嗣,二為平衡勢力。很多時候,身不由己,卻也麻木至極。很少有人能像太上皇一樣,一輩子只寵一個女人,然而......
掌珠心中喟嘆,情.愛萬般模樣,唯獨一生一世一雙人最難。
送凌霜離開,兩人並肩走在飄雪的庭院中。只聽凌霜嘆道:「聖上兢兢業業,抽不出精力選妃,也不該把過多的精力放在這上面。娘娘也勸勸聖上......」
掌珠打斷她,「在這事兒上,聖上自有考量,不是你我該插手的。」
凌霜一愣,淡笑道:「娘娘說得是。」
她離開燕寢,去往內閣。中途遇見正要出宮的宋屹安。
出宮的路上,凌霜隨意問道:「若沒記錯,淑妃娘娘差點成為宋大人的義妹。」
宋屹安淡淡點頭,「是。」
「怎麼沒見宋大人和府上人,進宮探望淑妃娘娘?」
宋屹安看向她,坦蕩道:「並非血親,理應避嫌。」
凌霜挑眉,「這樣啊。」
宋屹安不再接話茬,望著宮門方向,陷入沉思。曾幾何時,熙攘人群中的驚鴻一瞥、潑墨夜色中的怦然心動、孤冷雪色中的寂寥無望,都已隨著掌珠產子,消弭無形。
平心而論,他傾慕過她,可僅限於她不屬於任何人的時候。曾經以為她被迫委身帝王,那時候,他曾想過,只要她願意,哪怕頭破血流,也要帶她離開,遠離凡塵。然而,事實上,她願意為帝王生子,帝王也願意為她推遲立後、納妃。綜於此,全然是自己誤解了。
或許自始至終,掌珠都是心悅帝王的。
如今,她已為帝王誕下皇兒,只盼她能幸福安好。
足矣。
宋屹安不自詡君子,但也能做到問心無愧。
那片飄落心頭的純白羽毛,隨著變遷,飄遠了。如今,他能為掌珠做的,不是竭力撐腰,而是儘量遠離。
*
後半晌,蕭硯夕正在與閣臣討論閔氏與上次狐妖一案的聯繫,以及閔絡與閔氏的關係。討論到要點時,燕寢的小太監急匆匆跑進來,跪地道:「陛下,淑妃娘娘病了。」
蕭硯夕猛地站起身,撇下一眾閣臣,走向門口,「怎麼回事?」
小太監跟在後頭,「淑妃娘娘染了風寒,高燒不退。」
「太醫可曾用藥?」
「用了,不見效。」
蕭硯夕跨出門檻,朝燕寢方向疾步而行。小太監沒有帝王腿長,邁著小碎步,費力跟上。
內寢里,掌珠躺在被窩裡,額頭上放著一塊擰乾的濕布巾。醫女一邊收拾藥箱,一邊哄坐在床里側的小崽崽。
小崽崽看著娘親躺在床上,皺著小臉,時不時發出「嗚嗚」聲。
醫女拿著撥浪鼓,分散小傢伙的注意力。
身後傳來腳步聲,醫女轉身跪安,「微臣參見陛下。」
蕭硯夕逕自坐到床邊,摸了一下掌珠的臉蛋,燙得不行。
「又用藥了嗎?」
醫女點點頭,「剛餵娘娘喝下湯藥。」
「多久能退熱?」
「兩刻鐘左右。」
蕭硯夕擺擺手,「去外殿候著。」
醫女躬身退出房間,輕輕合上隔扇。
蕭硯夕握住掌珠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刻意放柔語氣,「覺得如何了?」
掌珠開口,聲音干啞,「還好。」
蕭硯夕拿下她額頭的布巾,浸泡在水盆里。擼起袖子,盪了盪布巾,擰乾、疊好、放在掌珠額頭上。
因為生病,掌珠怕光,半垂眼帘,「陛下去忙吧,這裡有太醫照看著。」
「朕不忙,陪陪你。」蕭硯夕吹滅床頭的大燈,屋裡陷入黯淡。
崽崽爬上被子,指著娘親,衝著爹爹嚶嚶幾聲。
蕭硯夕趕忙把他從掌珠身上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扶著他的肚子,「寶寶別打擾娘親,爹爹陪你。」
「噗——」
一聲屁響過後,帝王拉下臉。
拿他沒轍,蕭硯夕拍了拍他的屁墩,「臭小子,怎麼成天就知道吃喝拉撒?」
感受到爹爹的慍色,崽崽小嘴緊繃,烏黑的大眼睛泛起水光。
掌珠最受不得崽崽委屈,斜睨男人一眼。
蕭硯夕有種做錯事的感覺,卻抹不開面,不想對崽崽道歉。
掌珠板著小臉,「陛下去忙吧,把孩子給我就行。」
為了哄人,蕭硯夕伸出尊貴的手,揉揉崽崽的屁墩,「男兒有淚不輕彈,不要動不動就哭。」
崽崽聽不懂,歪頭看著父親。
掌珠有點無語,「嬰兒受了委屈不哭,做父母的就該哭了。」
蕭硯夕捏眉,哄女人已經夠難了,現在還要哄一個小屁孩。
「乖寶,爹錯了。」
聞言,掌珠愣住了。堂堂九五至尊,竟然衝著襁褓之嬰道歉......
蕭硯夕把崽崽抱在臂彎,走去屏風後,放在恭桶上,動作比早晨熟練不少。
稍許,崽崽坐在水盆里,撲騰水花,濺了蕭硯夕一身。
蕭硯夕搬來杌子,坐在水盆前,為兒子洗香香。
崽崽洗澡時,喜歡聽掌珠哼不成調調的小曲兒,這會兒聽不見小曲兒,伸出胖藕臂,指著父親,「吖——」
想讓父親給自己哼曲。
蕭硯夕不懂什麼意思,握住兒子的手,放進水裡搓了幾下。
崽崽又伸出小短腿。
蕭硯夕握住兒子的腳,放回水盆,搓了幾下。
結果崽崽又伸出藕臂。
蕭硯夕懵愣,「乖寶,何意?」
龍床上,掌珠提醒道:「兒子想聽曲。」
「......」
自幼沒當著他人賣過唱,蕭硯夕怎麼可能對著一個小不點哼曲!
然而,架不住崽崽不遺餘力的堅持,不是伸胳膊,就是抬腿,要不就是撲棱水花。
無奈之下,帝王獻出了有生以來的第一段曲子。
屏風外,掌珠用被子捂住臉,遮住了揚起的唇角。
哼的,一言難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