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書月x黎向陽


  唐書月輕嘆口氣,從池子裡站起來,裹了件浴袍過去開門。

  門外的黎向陽也只穿了一身浴袍,像是剛被從水裡撈起來,整個人濕漉漉的,頭髮還滴瀝著水。

  見唐書月開了門,他微低的頭側了側,借著身高的優勢,沉沉地看向她的臉。

  這次他脊背挺得很直,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

  也不說話,就這麼定定與她對視。

  

  房門大開,走廊上不時便會出現幾個來往的陌生人。

  唐書月覺得,一直這樣僵滯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她於是扯著黎向陽的衣袖,開始把他往她房間裡帶。

  黎向陽也不掙扎,聽話地任由她拽。

  只是眼神一直沒有從她的身上離開。

  唐書月讓黎向陽坐到房間裡的小沙發上後,自己坐到他對面,認真地觀察他的表情。

  她也不管今天到底會是什麼結果,在察覺到黎向陽對她的感情之後,她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話說開。

  「黎向陽。」她輕喚,得到對方悶悶的一個「嗯」字回應。

  確認了黎向陽在聽後,唐書月單刀直入:「我問你,你是不是喜歡我?」

  好歹總算有了點姐姐的樣子。

  黎向陽猶豫一會兒,像是下定決心般,咬牙偏頭,「是。」

  唐書月抿了抿唇。

  她緩緩上前,輕聲問,「希望我有所回應嗎?」

  黎向陽輕輕點了點頭,又搖頭。

  片刻後,他嗓音微啞道:「可不可以,暫時不要去相親?」

  聞言,唐書月眉毛無奈地皺起:「你說的暫時,是多久?」

  她毫不猶豫地戳穿黎向陽的心思,「黎向陽,你現在才十八,你是不是想讓我再等你四年?」

  察覺到男生的手指緊緊地攥在了一起,唐書月輕輕搖頭。

  「不可以的。」

  「為什麼?」

  黎向陽受了刺激,猛地抬頭,死死地抓住了唐書月的手腕,說話聲音染了幾分哀求:「姐姐,四年很快的,你要是能等等我,我一畢業,就能和你結婚,好不好?」

  頓了頓,她見唐書月神色依舊不變,又急急地補充:「你家那邊的事我可以處理,你不用擔心這些問題,和我在一起,我幫你解決所有的阻礙,可不可以?」

  唐書月看著黎向陽這幅哀求得甚至有一點卑微的模樣,心中升起一絲不忍。

  她略一狠心,拂開黎向陽的手。

  很輕,卻又不容拒絕。

  唐書月努力讓自己做出十分平靜的模樣。

  「黎向陽,我比你大五歲。」

  「再等你四年,你也才二十二,剛出社會的年紀,可你有沒有考慮過我,我那個時候已經二十七了,等不起了。」

  她苦笑一聲,「四年的變數有多大,你心裡還不清楚嗎?學校里那麼多年輕漂亮的同齡人,你選擇那麼多,何必執著於我?如果我真的願意等你四年,四年後你另有喜歡的人了,你有沒有考慮過,我怎麼辦?」

  「是,我不該懷疑你的真心,可我賭不起,」眼見著黎向陽的表情變得越來越陰沉,唐書月語氣略微放柔,換做了一種商量的感覺,「黎向陽,你才十八歲,這個世界很大,還有很多你值得去喜歡的人,你嘗試一下,好不好?」

  這是唐書月少有的嚴肅時刻,從認識黎向陽到這件事之前,她還從來沒這樣同黎向陽認真談過什麼。

  對她來說,未來太不可控,要是她放任自己的心去淪陷於此,最終受到傷害的只會是她。

  她只能盡力控制自己,及時止損。

  「……」

  黎向陽低著頭,被唐書月拂開的手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道血痕。

  「你就這麼討厭我嗎?」他像是勉強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這句話。

  唐書月不知道怎麼說,只能嘆一口氣。

  這孩子太執拗了。

  「我沒有討厭過你,」她不知道怎麼去安撫黎向陽的情緒,最終只抬手去想摸一摸黎向陽的頭。

  黎向陽偏頭,固執地躲開。

  「……」唐書月沒法,最終作罷。

  「我的意思是,我從來只把你當成弟弟來看,不會討厭你,但也止步於此。」

  不想再說多了,害怕刺激到少年脆弱的心理防線,唐書月趁他不注意,匆匆在他的濕發上揉了一把,短促道,「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吧,明天回海城,早點休息。」

  ……

  黎向陽沒再說什麼,死死地盯了她一會兒,緩慢起身,一步一步地邁出了房間。

  關門聲很重,足以看出他的怒意。

  房間恢復了一片安靜。

  唐書月長長舒了一口氣,沒骨頭一般往床上一躺。

  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讓黎向陽自己解決了。

  此刻她本該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卻總覺得心頭悶得不行。

  歸根結底,還是她膽子小。

  怪她沒有辦法,也沒有能力,去接受少年這樣赤忱而又單純的感情。

  -

  回程的一路上,黎向陽全程沒有和唐書月說一句話,一直都擺著一張臭臉,但又不願意讓唐書月離開副駕駛的位置。

  唐書月權當黎向陽只是在鬧彆扭,想著要是這樣能讓他心裡好受一點,那便隨他去。

  大抵黎向陽也知道唐書月這件事不再有什麼商量的餘地,所以他不再過多地去問。

  這樣也能讓唐書月舒服很多。

  回到海城,生活像是又重新開始運轉,兩點一線的單調生活又重新充盈了唐書月的世界。

  當然,比起以往有所不同的是,每個周末,她都多了一場相親。

  黎向陽像是人間蒸發一般,這段時間再也沒有打擾過唐書月。

  唐書月中間也有想到過黎向陽,甚至有的時候會想著打個電話給溫以寧,問問黎向陽的近況。

  但到最後,這個念頭都會被她生生否定。

  這樣也好,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也許時間一長,黎向陽就會忘掉這件事。

  說來時間過得也快。

  一個星期相一次親,一個月也才四次。

  四次又四次,很快就過去了幾個月。

  唐書月覺得,黎向陽和她之間的關係,似乎有一點好轉起來。

  至少,微信上,逐漸能夠互相寒暄兩句了。

  -

  周日下午,海城某咖啡廳。

  冒著大雨,唐書月匆匆推開咖啡廳的門,一眼就看見了角落處坐著的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把傘交給服務生,自己則邁著細碎的腳步,坐到了對方面前。

  「抱歉路上堵車,來晚了。」

  坐在唐書月對面的儒雅男人像是對此毫不介意,寬容地笑了笑後,把給她點好的咖啡推到了她面前,「沒事的,我也才到不久,剛才自作主張替你點了一杯咖啡,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唐書月接過後輕道一聲謝,小啜一口後,眼中划過一絲讚許。

  這個男人是真的在這些地方上了心,就連她對咖啡的喜好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有心了。」

  「應該做的。」男人淡淡笑了笑,周身氣息更加溫和,「你喜歡就好。」

  唐書月也同他笑了笑。

  這是她前段時間相親遇到的一個男人。

  各方麵條件都很適合,溫柔體貼照顧她的感受,不管是她的母親還是她的一些同事朋友,都十分一致地覺得這個男人就是最為滿意的選擇。

  甚至她的母親恨不得當場讓他們兩個結婚,說是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唐書月也覺得不錯,不然也不會同他約上好幾次,打算熟悉一下。

  但是越相處,她反而越發不怎麼情願和這個男人確定一生了。

  不知道怎麼說。

  這個男人體貼是體貼。

  可……就是有些太過於體貼了。

  甚至於讓她有種不真實感。

  還有另一層原因,則是她自己的感受。

  與這個男人相處,她總會覺得有一種拘謹的感覺。

  相處的時候,氣氛莫名的公式化又僵硬。

  有的時候,她甚至會不自覺地懷念起自己和黎向陽相處時的點點滴滴。

  不需要偽裝,不需要公式化的道謝,有什麼事都可以大大方方說出來。

  這才是她最想要的,與人相處時的狀態。

  一想到這裡,她就會微微走神。

  這次也不例外。

  直到思緒被男人的聲音拽回來。

  「唐小姐?」季默試探地喚她一聲。

  唐書月眼睫顫了顫,當即反應過來,沖季默抱歉一笑,「剛才想事情,走神了,抱歉。」

  季默輕笑一聲,「沒事,我理解。」

  眉眼沒有絲毫的不悅,像是不會發脾氣。

  ……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會兒,唐書月不時看向外面的雨有些心不在焉。

  回去時,季默提出坐他的車。

  唐書月欣然同意。

  外面的雨下的依舊很大,風雨捲起一層一層的涼意。

  季默一隻手幫著唐書月撐傘,一隻手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披在了唐書月的肩膀上。

  唐書月渾身一僵,不太適應地說了聲「謝謝」。

  這麼久了,她也不太適應男人的觸碰。

  季默一路撐著傘把她送進了車裡。

  唐書月剛一落座,便聽他淡聲道,「我覺得,我們可以找一個時候,去登記結婚了。」

  唐書月往車裡收的腳一頓,不可置信道,「這麼快?」

  她和季默真正相處還沒幾天,她都不著急,這個男人怎麼就這麼著急了?

  季默望著她驚訝的表情,喻著笑點點頭,「嗯。」

  他站直身子,「我覺得唐小姐你與我各方面都比較匹配,既然雙方都有儘早結婚的需要,那不妨就選個就近的時間。」

  說完,他直接傾身湊近,神色變得曖昧了不少,「如果唐小姐想在婚前先試驗一下我的能力,我也不會拒絕。」

  唐書月:「?」

  她渾身驀地一緊,有點警惕地躲開了季默的接近,「這……是不是有點太快了啊?」

  季默挑眉,「這個時代閃婚的男女那麼多,我們這算不得快。況且如果唐小姐覺得現在進展的太快,婚後再培養感情也不遲。」

  「……」唐書月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這個男人,著急得太過怪異了些。

  季默還想俯身湊得更近,唐書月已避無可避,手忙腳亂想要在車裡找一個地方縮著。

  忽然,手腕上一道力量傳來。

  不同於季默溫和的氣質,是一種略帶霸道,不可抗拒的力道。

  唐書月一開始以為是季默,下意識想要掙脫,卻在下一秒,被這股力氣一下子拉了過去。

  季默明顯也被身旁突然多出來的那個人嚇了一跳,迅速側過一點身子。

  唐書月撞進對方的胸膛,一抬頭,映入眼中的赫然是黎向陽的臉。

  少年低著頭,把她護在懷裡,寬闊卻又略顯單薄的脊背幫她阻擋了大部分的雨水,像是自發為她築起的一道保護牆,將她牢牢包裹在裡面。

  他一邊按著唐書月,一邊用略顯陰鷙的眼神死死盯向季默:「你想對她做什麼?」

  季默沒有回話,聳了聳肩,看向唐書月,問她:「這位是?」

  唐書月覺得自己的表現莫名有點像偷情被發現,臉頰微微燥紅,推了黎向陽一把,把他推到一旁,對季默抱歉地說,「這是我弟弟,我也不知道他會在這個時候過來,抱歉,我先走一步,你自己回去吧?」

  季默仍一副不驕不躁的表現,對唐書月的行為給沒有感到絲毫的尷尬或是慍怒。

  他舉了舉手機,笑道,「好的,那有事再聯繫?」

  說完,便極為自然地鑽進了車中。

  很快,車子划過雨夜,一邊只剩下唐書月和黎向陽。

  沒有了黎向陽的遮蔽,唐書月被雨水持續淋濕。

  見這樣也不是個辦法,唐書月皺著眉,扯著保持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的黎向陽,又把他扯到了咖啡廳外面的屋檐處。

  「你怎麼突然出現了?」唐書月眉頭沒有舒展開,掂著腳幫他整理剛才弄亂的衣領,「為什麼不帶把傘?」

  黎向陽低著頭看向她,突然伸手過去,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不過來,你是不是要和他接吻了?」他說話聲比上一次唐書月見他時更啞,帶著些許質問的感覺,讓人能夠十分輕易地感受到他努力壓抑的火氣。

  唐書月一怔,旋即表情變得略顯莫名其妙,「你怎麼還要管這些?」

  「進展這麼快?」黎向陽冷笑一聲,「月姐,你真的夠殘忍。」

  唐書月被黎向陽沉著聲的冷笑弄得心尖直發慌。

  她瑟縮了一下,卻又跟著他笑了起來。

  「不然呢?」唐書月攤攤手,「既然都要結婚了,這些有什麼做不得?」

  她故意坦坦蕩蕩地看向黎向陽,用一種哄小孩的語氣說道,「黎向陽,你別鬧了。」

  對啊,她又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黎向陽的事,憑什麼要覺得對不起他?

  思及此,唐書月的目光更加大膽。

  「怎麼,是傷著你這顆玻璃心了嗎?你明明知道我們沒什麼可能,為什麼不能不要想那麼多呢?」

  「黎向陽,你放過我吧。」

  唐書月也不知道自己在這方面到底說了多少重話,又傷害了黎向陽多少。

  她此刻唯一的想法,便是拒絕。

  卻不曾想,當她說完這番話後,看向黎向陽,卻意外的發現,少年的唇角慢慢勾起了一個詭異的笑。

  稍顯悲傷,卻又深黑得讓人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唐書月心頭的警報還沒能拉響,就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被人輕輕捧住。

  隨後,一個帶著點狠意的吻沉沉覆上了她的唇。

  少年的吻生澀、熱情,毫無章法。

  雨水的苦澀與淚水的鹹味交織在一起,熾烈的氣息鋪天蓋地地奪走了唐書月的呼吸。

  唐書月震驚之下,想要掙扎,卻被黎向陽大力固定住,無法動彈。

  她越反抗,黎向陽就越深入。

  唇齒相碰,久而久之,絲絲血腥味流經口腔。

  不知過了多久,在唐書月的心中,似乎與一個世紀無異。

  黎向陽終於鬆開了她。

  少年眼尾的紅色在燈光下分外奪目。

  他無視了唐書月憤怒控訴的目光,帶著滿足與一點微妙的報復意味,輕輕舔去唇角的一點血漬。

  沒等唐書月說話,他又露出一個落寞的笑。

  「姐姐,就當你送我最後的禮物吧。」

  他把食指豎在唐書月的唇前,「我以後不會再來打擾姐姐,姐姐放心,這件事不會有人知道的。」

  說完,他便徒步走進雨中,沒有帶傘,就這麼任由雨水淋在他身上。

  行至半路,他轉頭,像是被遺棄的小狗一般,苦笑著慢慢地沖唐書月揮了揮手。

  狼狽又哀戚。

  「姐姐,再見。」

  -

  唐書月記不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只知道,自那件事後,她回去便滿含歉意地拒絕了季默。

  明明就差一步,明明這本該是她想要的。

  她卻心神不寧了好一段時間。

  自那件事後,黎向陽果真沒有再來找過她。

  她以為一切又該重新步入正軌,卻又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它重新推回該去的軌道。

  唐書月拒絕了季默後,唐母簡直要氣瘋了,轉而更加積極地要幫助唐書月相親。

  唐書月起初也十分聽從唐母的安排,一場一場地奔赴各大相親現場。

  卻在後來的某日,突然覺得有些疲憊。

  再沒有一個人讓她覺得合適。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還是現實中真的找不到適合她的人了。

  隨著唐母越逼越緊,唐書月自然也變得煩不勝煩。

  到最後,她索性一聲不吭地辭職,搬到了另一個城市。

  沒有告知自己的親人一聲。

  耳邊終於清淨起來,在處理完各類搬家事宜後,唐書月很快便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

  作為一個適應能力很強的人,短短兩個月的時間,她已經能完全適應這裡的一切。

  新公司的環境不錯,唐書月的性格本就招人喜歡,與人交談的時候也從不缺話題,所以短時間內就與眾人熟絡起來,頗有一種如魚得水的意味。

  生活漸漸步入正軌。

  在此之前,唐書月從來沒有意識到,原來抗爭可以這麼簡單。

  偶爾唐母還是會聯繫上唐書月,想勸她找個對象。

  可唐書月挺享受目前的狀況,秉著鞭長莫及的條件,一次又一次的拒絕。

  久而久之,唐母沒有辦法,只能妥協。

  在這樣的抗爭之下,硬生生拖了四年。

  這四年她偶爾回海城,每次回去都會找溫以寧聚一聚,平日裡的聯繫也不少。

  可偏偏一次都沒有碰見過黎向陽。

  這人像是在她的世界裡突然消失了一般。

  她也不好意思問起溫以寧,於是只當這件事無所謂。

  就這樣吧,也好。

  四年後的某日夜晚。

  松城景豪酒店。

  現場燈光閃耀,周圍人聲喧嚷。

  唐書月坐在角落的位置,眉眼間蘊著輕鬆,正一小口一小口喝著手中的橙汁。

  身旁的年輕小姑娘突然用手肘捅了捅她,朝她擠眉弄眼,湊過來小聲八卦:「唐姐,你一點也不期待嗎?聽說那位年輕有為,還長得巨帥——」

  唐書月眼尾喻著笑,慢條斯理地把橙汁放下,心情頗為不錯地同她開玩笑,「你不是喜歡帥哥嗎?多看兩眼,我就不必了。」

  今天公司年會,她難得運氣不錯,連中了幾個獎,確實挺高興,所以也有了和人閒聊的心情。

  據說今天的大會上,會公布公司第三大股東的身份,據說是某個豪門的公子哥兒,人長得很帥,也年輕,剛大學畢業。

  雖然大家都還不清楚這位股東到底底細如何,但光憑一個「帥」字,就已經能引起各路女性員工的幻想。

  不過唐書月對此興趣不大。

  她已經過了小女生愛做夢的年紀,這些年也被生活磋磨的幾乎磨平了稜角。

  這種不切實際的夢,她早就不會再做。

  但是這幾個關鍵詞——

  剛大學畢業,帥,公子哥兒。

  卻也讓她莫名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被她放在心底,逐漸有些被淡忘掉的身影,在這一瞬間裡,似乎變得清晰了許多。

  黎向陽。

  唐書月一個恍惚,忽地唇角扯出一個勉強的弧度,兀自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呢。

  她現在在松城,可不是在海城。

  又聽身旁的姑娘嘰嘰喳喳鬧了許久,唐書月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直到燈光稍暗,嚷雜的人群也慢慢安靜下來。

  在董事長的介紹聲中,一個身影緩緩走上了台。

  唐書月沒有注意台上的動靜,直到底下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時,她才興致缺缺地望向了台上——

  眸光在那一刻倏地凝住。

  在那之後的所有流程她已經沒有心思再去注意,僅僅一眼,她的注意力已全部放在了台上那個男人的身上。

  男人寬肩窄腰,四年的時間讓他有了一種翻天覆地的改變。

  不再是那副吊兒郎當的站姿,一身挺拔的西裝,眉眼雖還帶著少年氣,雙眸卻沉穩得讓人不自覺想去相信,去跟從。

  站在人群之前,仿佛眾星拱月。

  其實從唐書月這個角度,並不大能看清台上人,但奈何黎向陽似乎天生自帶一種吸引力,耀眼得讓人無法忽視。

  她勉強觀察著他在台上的一舉一動,心頭突然升起一絲感嘆。

  時間過得真快,那個她記憶里沒什么正經樣兒的男孩,竟然已經成熟到了這樣的地步。

  有那麼一個晃神,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黎向陽好像朝她這裡看過來了一眼。

  雖然知道自己的位置並不顯眼,但她還是迅速低頭,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同時又默默嘲笑自己,怎麼這麼敏感。

  人家根本就不會注意到這裡才對。

  那場晚宴仿佛只是唐書月生活里的一個小插曲,而黎向陽在她眼前,也像是曇花一現。

  唐書月沒有什麼要去找他敘舊的心思。

  畢竟四年不知動向,她也不清楚,黎向陽是不是已經有了新的喜歡的人。

  不如就這樣互不打擾。

  一日清晨,唐書月如平時一般正常投入工作。

  突然聽見有人喚她,說是董事長找她有事。

  董事長?

  唐書月在聽見這個詞時,狐疑地微微擰眉。

  她就一普通小職員,自認工作方面也沒出過什麼錯,董事長又怎麼會專程找她?

  但既然叫了她,她也只能帶著滿腹懷疑,前往董事長辦公室。

  敲了三下門,聽見「請進」的聲音後,唐書月壓下門把,推門進入辦公室。

  一進去,她便止住了腳步。

  原因無他,辦公室里除了董事長,還有一人。

  與董事長相對而坐的,黎向陽。

  黎向陽仍是那日年會上所見的那番西裝革履的裝扮,周身氣息成熟又謙和,與記憶里的那個少年判若兩人。

  之前離得遠,唐書月還可以選擇忽略,但如今共處一室,近在眼前,她卻根本沒有辦法忽略。

  黎向陽似是聽見敲門聲,轉過頭來。

  與唐書月目光相交匯時,眼裡陌生而又疏離的情緒,讓唐書月一下墜回了現實。

  「……」

  她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說不上是為什麼,但那種巨大的隔閡感,像是潮水一般迅速將兩個人的距離拉開十萬八千里。

  當初明明是她讓他放棄的,可事到如今,她為什麼會有點後悔。

  董事長喊了一聲唐書月的名字。

  唐書月回過神來,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忽略眼底還在持續增長的酸澀感覺,越過黎向陽,上前去。

  感受到若有若無投射到她身上的目光,唐書月有些無所適從地拂了一下自己的鬢角。

  董事長叫她來,似乎也沒有什麼別的事情,隨口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便要放她離開。

  唐書月有些微的遺憾,轉身的那一刻,又被人叫住。

  黎向陽在她離開前,往她手上塞了一沓資料。

  「把這些給喻總監送過去。」

  黎向陽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簡單的一句話只在陳述。

  唐書月似乎明白了黎向陽的意思,扯了扯唇角,應了聲好。

  手裡的資料最上方,放著一個信封。

  信封上的愛心封貼與淡粉色底色,處處透著曖昧。

  意味著什麼。唐書月覺得自己已經清楚了。

  對於喻總監這個人,她雖然不熟,但多多少少還是有所耳聞。

  花名在外,對男女關係毫不避諱,甚至聽說公司高層有不少都和她有些不明不白的關係。

  給人送這樣的信封,意味是什麼,大家心照不宣。

  ……

  都這樣了,她怎麼還在心存幻想。

  唐書月緊緊攥著資料,故作淡定地走出辦公室門。

  在關門的那一刻,她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昔日赤忱的少年已經不是那個會堅定選擇她的少年。

  果然,四年會讓一個人有翻天覆地的變化。

  -

  唐書月把資料送給喻總監時,妖嬈的女人面色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只在視線看清最上面的那個信封時,稍微怔愣了一下,旋即意味不明地笑了起來。

  她對唐書月說了聲謝謝後,翩然離開。

  只留下婀娜的背影,在唐書月心間縈繞。

  原來現在的黎向陽,喜歡的是這樣的女人嗎?

  許是今天的思慮過重,到了下班的時間,唐書月才猛然驚覺,自己的效率簡直低到了一個嚇人的程度。

  手頭的工作,竟然還剩一半沒有完成。

  無奈之下,她只能選擇加班。

  但就算是加班,她也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讓自己的注意力好好集中。

  腦中黎向陽的身影出現過無數次,每出現一次,她都會被迫停住一次。

  這樣斷斷續續的一遍遍處理、確認。

  終於將所有的工作全部完成後,她再一抬頭,才發現,整個辦公間,只剩下了她一人。

  天色早已黑了下來,空曠的空間裡只有她頭頂的這一盞燈還亮著。

  怪恐怖的。

  唐書月不免想到了一些恐怖片中的詭異鏡頭。

  心中的恐懼驅使她打了個冷顫,不願在這裡多做停留,收拾好東西後,她關好燈,迅速出了辦公間。

  樓道很空曠,她的小皮鞋踏在地磚上,響的清脆。

  一聲一聲,不斷迴蕩著。

  唐書月不太想聽到這個聲音,於是迫使自己放輕腳步。

  迴響在走廊里的腳步聲小了許多。

  但就在這時,她的耳朵忽然又豎了起來。

  她似乎聽見,這個空曠的走廊,除了她的腳步聲外,隱隱約約還有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唐書月迅速回頭,卻發現背後空無一人。

  安慰自己只是錯覺,唐書月後背忍不住一陣發涼,加快了腳步。

  進到電梯間,確認了沒有人跟上電梯,等厚重的鐵門沉沉關上後,她終於長舒一口氣。

  警報解除,她心有餘悸的狀態也只持續了一小會兒,便漸漸隱去。

  她盯著電梯裡的GG,不由得又開始東想西想起來。

  按照喻總監慣常的速度,她和黎向陽應該已經在共度良宵了吧。

  不願去想這個畫面,唐書月腦袋靠在了冰涼的鐵壁上,一顆心隨著電梯的下沉,也不斷在下沉。

  她到底還懷抱著怎樣的幻想。

  黎向陽今天這個反應,明晃晃的是想與她撇清關係,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

  她當年對他做了那麼狠心的事,說了那麼多狠話,他不記恨自己就算好了。

  她有什麼資格覺得,他還喜歡著她。

  不願去深想,唐書月闔上眼,等待電梯到達。

  一層的提示音響起後,她才睜開眼,有些搖搖晃晃地朝外走去。

  天色晚了,估摸著這會兒去擠地鐵,轉車的時候也趕不上末班車。

  唐書月站在公司大門外,等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咬咬牙,準備打個車。

  公司所在的地方算不上繁華,天色一晚,周邊就沒幾輛計程車路過了。

  又等了幾分鐘,還是沒看見什麼車路過,唐書月只得妥協。

  她打開手機打算叫一輛網約車。

  幾分鐘後,便有司機接單。

  眼見著手機也沒有多少電了,為了省電,唐書月把手機揣回了兜里。

  一分鐘後,她遠遠看見一輛車,停在了她眼前的路邊。

  唐書月於是上前去,拉開了后座的車門,「師傅,尾號xxxx。」

  司機沒說話。

  唐書月就當默認了,徑直坐到車裡。

  她還沒關上車門,那司機手掌按在方向盤上,突然輕哼了一聲。

  吊兒郎當的。

  「怎麼混那麼差了?這麼晚回去,竟然沒有人來接?」

  尾音上揚,沾染著不正經的調笑。

  又有種嘲諷的意味。

  在聽見熟悉的聲線時,唐書月臉色倏地變白。

  她剛想下車,那人便像是預料好了她的行動一般,手臂一伸,揪著她的衣領,就把她拽了回來。

  黎向陽回頭,不復白天那副西裝革履的正經模樣,外套不知道去了哪兒,領帶松松垮垮掛在脖頸上,襯衫袖子一邊長一邊短,極為隨性。

  他抬抬下頜,輕鬆地示意唐書月把車門關上,「既然這樣,不如讓我勉為其難送你回個家?」

  「你覺得行不行啊,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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