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198】我該下地獄
難得一次。
景書主動來找零一了。
少年坐在實驗室為他打造的華麗寶座上,倚靠著椅子,靜靜抬眸凝望著夜空。
星辰遍布,星雲飄散,如閃粉般晶亮美麗的天空承載數不清年歲的銀河,向人間展露著它的浩瀚無窮和絢爛奪目。
聽見腳步聲。
白髮少年微微側目,金黃色的豎瞳里有著同銀河歲月一樣漫長的神采。
夜晚的風很冷。
因此將本就似蛇般冰冷的肌膚吹的更加寒冰刺股。
他微微透出些紫色的雙頰浮現著近乎透明的鱗片,慵懶地倚靠在座椅邊,伸出手,似乎是在迎接慢慢向他走來的人。
那隻白皙的手有著尖銳的指甲,手背也浮出些許蛇鱗,就像晶亮的閃光片泛著微紫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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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女孩並未理會他伸出的手。
只是站在大廳的中央,從右側的口袋裡,摸出了一把黑色的槍枝。
看見那把槍,少年俊美白皙的面孔忽然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慢慢坐起,雙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一步,面帶笑意地靠近景書。
「書書,怎麼突然來找我了?」他的聲音浮現出些許天真的歡喜,卻不難聽出裡面的明知故問。
「因為我有點難過。」景書也笑了,回答著,隨即毫不客氣地朝走來的少年開出一槍。
「砰!」
子彈穿透零一的肩膀,鮮紅的血液剎那間流出!有的順著少年白皙的肌膚滑落,有的滲透衣物,打濕了肩膀那一塊的金黃色布帛。
零一看了眼自己受傷的肩膀,前進的腳步停留在了樓梯的最後一層,對於這一槍,他早有預料。
血腥味隨著夜風瀰漫在空中,白色秀髮長至腳踝的少年看上去又矮了一些。
他現在只有景書胸膛的高度,需要仰望對面的女孩,才能看見她漆黑的瞳孔,和裡面極致的冰冷。
「只是有點難過嗎?」零一的聲音略微沙啞。
景書聳聳肩,攤手:「不然呢?我還能怎麼辦?零一,你是知道的。」
她忽然疲憊地哈哈笑了起來:「我失去的已經夠多了。」
「上輩子。」
「這輩子。」
「玲玲,雙胞胎,大胖,小二……你是知道的,不是說一直陪在我身邊嗎?所以,你一定知道。」
景書蹲下身,看著地板,水晶宮殿般的地面倒映出她此時的模樣。
這麼疲憊又勉強地笑著,「零一,我好像,已經無所謂失去了。」
白皙的手撫上她的臉,金黃色的豎瞳不放過她瞳孔中任何一絲情緒。
肩膀處的傷很痛,但他知道,什麼比不上此刻她心裡的痛苦。
「……我明白,書書,我一直都明白,你有多累。」
「是嗎?」景書嗤笑道:「既然如此——」
她質問著:「你又為什麼,要傷害小蘇呢?」
少年說不出話來。
他很平靜,和景書一樣平靜。
從女孩隱含憎惡的雙眼裡,他已經知道再說什麼都是無濟於事了,因此最後選擇默不作聲,眸色死寂,只是沙啞著聲音,如死水般淡漠地重複著:「對不起。」
「……」
冰涼的風將周圍一切都染上了悲哀的溫度。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女孩才終於將這沉默打破。
「沒關係。」景書忽然撫上他頭頂,漆黑的雙瞳靜靜注視他,如果忽略掉深處的厭惡,對於零一來說,那就像是在撫摸孩子一樣溫柔,「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是博士給你帶來的人,你之前並不了解。」
這句話似乎峰迴路轉,讓少年死寂的眼眸里,慢慢多了一絲光亮。
枯木好像也長出了新的嫩芽。
可女孩接下來的話,卻又將這抹光熄滅,狠狠碾死了那一葉新生的嫩綠。
「但是——」
「村子裡的其他人,該怎麼算?」
零一淡淡敘述道:「我沒有傷害他們。」
「撒謊。」
景書站起身,手中微型槍枝化作紅色雷射利刃,居高臨下看著少年,一掃剛才短暫的溫柔,那雙眼瞳此刻充滿冰冷和厭惡,在少年些許瞭然且絕望的眼神中,那刀刃以看不清的速度用力刺穿了零一的胸口!
「嗤——!」
雷射刀刃刺進人體的聲音分外刺耳,在這寂靜悲涼的大廳里,顯得格外蕭瑟。
跪坐在她面前的白髮少年沒有絲毫反抗,他只是絕望微笑地看著景書。
「……我沒有,」他的聲音十分微弱:「那些人……我真的沒有……」
「可地下電子監獄裡,那些血淋淋的屍體,怎麼解釋呢?」景書疲憊笑道,即便是質問,也顯得蒼白無力,她眼底有著深深的倦意。
「我說過,零一,我已經無所謂失去了,但我心裡,還是很難過,你明白嗎?」
身邊的藍色電子屏,展現出地下監獄血淋淋慘烈的景象。
那些他問過的村民都死在了監獄裡。
零一眸色微閃,俊美白皙的臉上,帶著些許瞭然。
——他好像全部明白了。
於是。
一直平靜的心,終於有了無盡的慌亂。
可胸口的鈍痛讓他的動作遲緩。
少年伸出手,顫抖地試圖去拉她,女孩卻後退一步,一刀砍下了他伸的那隻手!
「別碰我,真夠噁心的。」
景書道。
這一刻,零一再也無法維持冷靜。
他咬牙忍住斷手的痛苦,抬眸倔強地望著景書,聲音沙啞顫抖,卻像孩子般依舊頑強地說道——
「書書……我懂你的,我一直陪著你……我知道……你有多重視身邊每一個對你好的人……」
「所以,我怎麼可能在已然犯了錯以後,繼續做出會讓你難過的事情……」
他厭惡卑微的人類。
弱小又不自量力。
但村民們,他真的沒有傷害,也許有過念頭,他卻始終下不去手。
因為,他知道。
景書一定會難過的。
他不想書書再痛苦了。
她失去的夠多了。
所以那些不是毒氣,只是能夠讓人暫時昏睡的氣體。
睡著以後,就讓獵人將他們全部送回去。
可是——看著屏幕里慘烈的場景。
竟是連零一自己都沒有料到。
那些村民,還是死在了監獄裡。
*
風吹動少年耳側的白髮。
紅色血跡染在了白髮之上,使得這一切看上去都如此淒涼。
神明不會死。
零一不會被景書就這樣簡單殺死。
但也許只有少年自己知道。
他好像已經死在這一刻了。
連半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死的。
——徹徹底底。
景書轉身,沒有再看地上跪著的少年一眼。
他金黃色的衣服完全被血浸濕。
身上數十個血洞都在流著無法制止的血液。
景書幾乎是泄憤般地刺出每一刀。
刀刀致命。
可是她也知道,零一死不了。
於是到最後,她放棄了,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沒再繼續。
「謝謝。」女孩聲音沙啞又輕微:「我舒服多了。」
零一唇瓣微動,虛弱且悲哀,「那真好。」
「我太怕書書你憋著……一個人難過了。」就像曾經在醫院裡,躲在被子裡哭泣一樣,那般壓抑和難受。
臨走前,她忽然又靜靜問道——
「那運渣車,到底是怎麼傾倒的?可以實話告訴我了麼?」
少年道:「你當時逃的樣子,讓我挫敗又難受。滿腦子只想著留住你,卻不小心……沒控制住力量。」
因此那輛運渣車傾塌了。
將她掩埋在下面。
「對不起。」零一道:「你是對的,書書。」
金黃色的豎瞳絕望地看著女孩的背影,她依舊這麼堅強。
明明已經這麼痛苦了,卻還是連哭泣都不願意。
「我真該死。」
他決絕地說——
「我該下地獄。」